口音歧視，英國持續了上百年的惡習……

輕松關注

在英國，口音是一個長期以來都被人們熱議的話題。英國人說話時的口音反映了人們來自哪個地區、他們的家庭社會階層背景、甚至年齡和社會關系方面的差異。然而，最近越來越多的學者提出，“口音歧視”是英國社會的一個重要問題，影響到了許多人的生活，值得社會更多的關注和努力修正。

現代社會中，歧視可謂是無處不在，但為了至少在法律意義上達到人人平等，英國有許多規定不可歧視的法律，其中最典型的大概要算2010年通過的《平等法》這項法案規定，不能以基于種族、性別和社會階層等因素對人區別對待，尤其是在就業方面，招聘企業必須對未來雇員一視同仁。

然而，口音卻不是《2010年平等法》中受保護的因素——因此，雇主在法律上是可以以口音為由歧視候選人的。2006年，英國特許人事和發展協會的一項調查發現，76%的雇主都承認他們因應聘者的口音進行歧視，而只有3%的雇主承認法律應該反口音歧視。

長期以來，如果要進入英國的政界、法律界、主流媒體界等精英領域，“提升”自己的口音是一門必修課。許多政客和法官都有專門的語音培訓員，其中最有名的莫過于撒切爾夫人，據說她在從政后專門聘請了一位播音員和一位語音教授為其正音糾調，最后她果然以頗富魅力的“語音形象”討得了更多選民和同僚的好感，從而幫助她爭取到了更多的選票，最終一路勝任首相。

而反面例子則是美國的前任白宮高級顧問菲奧娜·希爾（Fiona Hill），她出生于英格蘭東北的杜倫郡，是一位煤礦工人的女兒。希爾稱自己的出身背景和工人階級口音讓她在20世紀80年代和90年代在英國受到了種種阻礙，并且直到今天，四十年前她所面臨的玻璃天花板仍然普遍存在——而根據英國學者們的研究，她所言非虛。

口音引發的刻板印象在英國人心目中幾乎根深蒂固。早在一個世紀前，蕭伯納就寫道“一個英國人只要張嘴說話，立馬就能招來其他一些英國人的鄙夷。”一口標準的BBC標準英音（received pronunciation，簡稱RP）不僅代表了講話者受過良好教育，也代表了其出身、家庭背景和社會地位比較優越。而相反，倫敦腔（Cockney）之類往往來自工人階級的口音就會被另眼相看。

蕭伯納在其劇作《窈窕淑女》中就借主角口音的變化和周圍人的反應做了一番辛辣的調侃，然而更諷刺的是，無論是劇作原作還是1964年由赫本出演的改編電影都只反過來加強了觀眾對口音的刻板印象。

而在職場方面，英國的更多研究關注種族、年齡、性取向等議題，很少有關于口音歧視的研究。在20世紀70年代，學者吉爾斯（Howard Giles）最早做出系統性觀察，量化了不同英語口音的社會威望和吸引力。最具有威望的自然是RP，而其他口音，例如伯明翰口音，則在社會聲望和吸引力方面都有明顯的下降。35年后的2007年，研究得出的結論也類似。而直到今天，學者們也發現口音歧視僅僅有些微改善。

在諾森比亞大學學者麥肯錫（Dr Robert McKenzie）2022年的研究中，他發現英國多數人還是確實認為講英格蘭北部口音的人聽起來不太聰明、教育水平較低，并且比較老實、沒有野心，故而操北方口音的人往往被刻板地認為是友好、外向和值得信賴的老實人。而南方的口音聽起來則更有野心、教育水平更高。

而倫敦瑪麗女王大學和約克大學在2020年的研究則顯示，英國人對不同口音的信任感與半個世紀、甚至一百年前都沒有什么區別，一口RP仍然會讓帶來更多的信任和威望。在這次實驗中，RP仍然被評為最讓人信任的口音，之后則是上流階級常說的“女王英語”、愛丁堡口音等。相反，伯明翰口音的評分仍然最低，之后則是非洲裔口音、印度裔口音、利物浦口音和倫敦腔等。

細微的進步在于，在專業性方面英國人的偏見沒有之前那么強：實驗顯示，在被問及交談對象是否具備專業能力時，他們比較不會讓口音影響自己的判斷，雖然工人階級和少數族裔的口音仍然被貶低，但差異要小得多。

有趣的是，當代英國的口音歧視也已經成了一把雙刃劍——不僅說著刻板印象中“窮人“或下層階級口音的人因此受害，過分“高端”的口音也可能會招來他人的不信任。比如保守黨大佬里斯-莫格（Jacob Rees-Mogg）就曾經因為其過分明顯的“私校口音”而在議員競選中無法得到選民信任。

1997年大選時，年僅27歲的伊頓畢業生里斯-莫格被保守黨選中，參加蘇格蘭選區法夫（Fife）的競選。此地位于愛丁堡北郊，主要是工人階級聚居區，因而也是一個傳統的工黨選區。雖然他在競選開始時就穿上西裝積極地去每家每戶上門拉選票，但一開口，他的上流階級口音就自然和選民們格格不入。

之后小報爭相報道里斯·莫格在蘇格蘭之行中開豪車、帶保姆，甚至還開口攻擊領福利的人，這些不無夸大的報道最終導致他不僅慘敗，還差點在演講臺上被人揪下去痛打，還是其工黨競爭對手出手相救，才讓他免遭毆打。

但總而言之，口音歧視在2026年的英國還是活得好好的。新千年后，英國在平等議題方面進步明顯，法律和越來越多的社會準則不允許人們在性別、種族、性取向等方面存在偏見，然而詆毀口音仍然沒有什么問題。

正如出身北部工人階級的希爾所言，英國的社會鴻溝如此之大，口音歧視其實正是社會流動性缺乏、階級固化催生出來的問題，不知道如果從解決口音歧視入手，是否能反過來推動社會流動性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