朗道妻子回憶錄：一個天才妻子的愛、痛苦與掙扎

我得承認，我完全被這本書《朗道院士：我們曾這樣生活》吸引住了。里面沒有物理學公式，也不是因為朗道的光環(huán)，而是被作者：康科爾季婭·朗道-德羅班采娃（1908-1984，朗道的妻子，昵稱科拉）那種近乎殘酷的坦言給鎮(zhèn)住了。讀這本書的時候，我總在想，如果朗道還活著，看到妻子這樣寫他，他會是什么表情？那個長著翅膀的物理學天使、說話帶點諷刺、自詡為“生活理論家”的朗道，會怎么評價這本關于他自己的書？

撰文 | 季燕江

左：科拉寫的《朗道院士：我們曾這樣生活》回憶錄封面；右：年青時的科拉。

但這就是科拉，朗道的妻子，一個在物理學巨人陰影下生活了幾十年的女人，在丈夫去世近二十年后，終于拿起筆，寫下了這本回憶錄。這不是官方傳記，也不是學術回憶錄，而是一個女人對她丈夫、對他們共同生活的回憶——帶著愛，帶著恨，帶著無盡的遺憾，還有那種只有最親密的人才會有的、毫不留情的洞察。

那個致命的早晨

書是從1962年1月7日開始的。一個普通的星期天早晨，莫斯科的冬天，路面結(jié)著薄冰。朗道坐上一輛嶄新的淺綠色“伏爾加”轎車，要去杜布納（博戈留波夫?qū)W派的大本營，核物理與粒子物理學的研究中心，博戈留波夫?qū)W派是與朗道學派競爭的重要理論物理學派）。開車的是他的學生弗拉基米爾·蘇達科夫，車里還有蘇達科夫的妻子薇羅奇卡?？评瓕懙?，道（Dau，朗道的昵稱）——她總是這樣稱呼朗道——很看重蘇達科夫這個有前途的物理學生，過去還曾高度贊揚過他妻子的美貌。

前蘇聯(lián)產(chǎn)的“伏爾加”轎車

這就是科拉的風格，她很直率。一個物理學家對學生妻子的美貌評價，這聽起來像是閑筆，但后面你會明白，這很重要。因為朗道對女性美的欣賞，是他整個“生活理論”的重要組成部分，也是科拉一生都要面對的現(xiàn)實。

車里很熱，供暖系統(tǒng)太好了。朗道脫下了毛皮帽子和皮大衣?？评谶@里加了一句：“哦，要是他沒這么做該多好！”你知道悲劇要發(fā)生了，但你還是希望它能避免，哪怕只是少脫一件衣服。

通往杜布納的公路，雖然朗道學派和博戈留波夫是競爭關系，但朗道不介意去那里進行學術交流。

德米特羅夫公路很窄，禁止超車。但蘇達科夫緊貼著一輛城際客車行駛，然后盲目地沖上了左側(cè)車道。對向駛來一輛自卸卡車。路面有薄冰。根據(jù)物理定律——科拉在這里特意強調(diào)了“物理定律”——“伏爾加”在冰面上因離心力的作用像陀螺一樣旋轉(zhuǎn)起來。這股力量將朗道壓向了右側(cè)車門。

“頭部，右側(cè)太陽穴，被壓在了車門上。”

科拉用近乎冷酷的精確描述著這場車禍：“厄運選擇了撞擊‘伏爾加’的右車門。哪怕再有一秒，一瞬間——撞擊就會落在后備箱上。但厄運太過險惡！是它讓道脫下了帽子和皮大衣！”

一個物理學家的妻子，用物理學術語描述丈夫遭遇的車禍，用“離心力”解釋為什么撞擊會落在太陽穴上，用“厄運太過險惡”來解釋為什么偏偏脫下了帽子和皮大衣。這不僅僅是敘述，這是一種控訴，對命運，對那個魯莽的司機，也許還有對物理學本身——你看，連車禍都要服從物理定律。

電話鈴響了

車禍發(fā)生在上午10點30分。下午1點，電話鈴響了。

科拉拿起聽筒。是第50醫(yī)院打來的?！袄实涝菏吭庥鲕嚨?，被送到我們醫(yī)院，處于無望的休克狀態(tài)。”

“無望的”——這個詞一下子擊中了科拉。她提了許多語無倫次的問題：什么部位骨折了？胳膊？腿？她一時沒反應過來，“無望的”這個詞已經(jīng)回答了所有問題。

然后她大喊：“不，不，這不可能！”

周圍的一切都旋轉(zhuǎn)起來，她找不到門。必須跑出去大喊！但突然，她意識到兒子加里克（朗道兒子伊戈爾·朗道的昵稱）不舒服?！澳且豢?，母親戰(zhàn)勝了妻子！”她開始語無倫次地安慰兒子，而兒子一動不動地躺著，臉色蒼白，“睜著孩子般玻璃似的大眼睛，一眨不眨?！?/p>

左:朗道和他的兒子伊戈爾·朗道；右:從車禍中恢復的朗道與伊戈爾·朗道的合影。

電話鈴響了又響。很多人問：“……是真的嗎？”科拉機械地回答：“是的，是的，是的，真的，真的?！?/p>

但后來，面對又一個詢問者，她開始對著聽筒喊叫，但話卻是對兒子說的：“謝謝，謝謝，他恢復意識了。謝謝，只是鎖骨和胳膊骨折了！我太高興了！危險過去了！謝謝，謝謝，我多么感激你們??！加里克，加里克，你聽到了嗎，爸爸已經(jīng)恢復意識了?！?/p>

一個妻子，剛剛得知丈夫生命垂危，還要強裝鎮(zhèn)定安慰兒子，還要接聽無數(shù)個好奇的電話。最后她只能用這種近乎精神分裂的方式，既回答了電話那頭，又安撫了兒子。而電話那頭的人，只是覺得她瘋了。

這就是科拉給我們展示的災難現(xiàn)場——不是醫(yī)院里醫(yī)生搶救的場面，而是家里，一個妻子、一個母親如何應對突如其來的災難。那種細節(jié)，那種心理狀態(tài)，如果不是親身經(jīng)歷，根本寫不出來。

朗道的“生活理論”

在車禍的間隙，科拉穿插著回憶她和朗道的生活。而其中最引人注目的，就是朗道那套臭名卓著的“生活理論”。

朗道認為他關于“男人應該如何正確構(gòu)建個人生活”的理論是一項杰出的理論。他總是遺憾他最好的理論永遠不會被發(fā)表?？评瓕懙溃骸拔叶嗝聪搿l(fā)表’這個生活理論。畢竟，作為一個道德純潔的人，他精心研究并制定了它，其成果就是‘互不侵犯婚姻協(xié)定’?！?/p>

聽起來幾乎像是個笑話，不是嗎？但朗道是認真的。

根據(jù)這個協(xié)定，他們家庭的所有收入分配如下：60%歸妻子，用于家庭（包括丈夫）的所有需求；40%歸丈夫個人支配。朗道對科拉說：“科魯莎（科拉的昵稱），你要知道：我那40%將用于慈善事業(yè)，幫助身邊的人，當然，還有那些我會約會的姑娘們。愛情是純潔無私的。購買愛情是致命的罪過，所以花在姑娘們身上的錢會很少：鮮花、巧克力、看戲?！?/p>

然后他補充道：“當然，科羅奇卡（科拉的另一個昵稱），現(xiàn)在我如此愛你，甚至看不上任何其他女人。和你相比，所有人都遜色！但最終，我肯定會有情婦的！”

朗道和科拉，美麗的科拉也擁有眾多的追求者，理論自洽的朗道也鼓勵科拉與她的追求者交往

你能想象嗎？一個丈夫?qū)ζ拮诱f，我以后肯定會有情婦，但別擔心，這是符合朗道的“生活理論”的。而科拉的反應呢？她試圖向他證明婚姻中至死不渝的忠誠是多么必要，但朗道總是帶著平靜、善意的微笑聽著。

“我親愛的科魯莎，古代的智者就說過：命運允許我們與任何女人共享幸福！”

讀到這些，我真是哭笑不得。朗道這個天才，他把婚姻也當成一個理論問題來研究，制定規(guī)則，分配資源，預測未來。而科拉，她愛這個男人，接受了他的理論，但你能從字里行間感受到兩個人之間的不和諧。

朗道的慈善事業(yè)主要包括在經(jīng)濟上支持五位在斯大林時代死于獄中的物理學家的家庭。科拉寫道：“他自己不擅長花錢：這太麻煩了。把錢送出去要簡單得多！”

有過這樣一件事。戰(zhàn)爭剛結(jié)束，朗道獲得了斯大林獎?？评昧?萬盧布放進包里，決定更新家具。結(jié)果在無軌電車上被小偷偷走了?；氐郊?，她大哭起來。朗道跑下樓來找她。

“科羅奇卡，發(fā)生什么事了？”

“我在無軌電車上被偷了2萬盧布?！?/p>

“你為這點小事哭！真不害臊！你最好想想那個可憐的小偷，他伸手進你的包，指望能偷到一兩百盧布，卻突然意外地得到這么一大筆錢！也許今天是他人生中最幸福的一天！你最好想想你給這個人帶來了多大的快樂。我們根本不需要新的豪華家具，現(xiàn)有的完全夠用?！?/p>

這就是朗道。他不把錢存在存折上，錢都放在書桌中間的抽屜里：“萬一有人需要呢？”科拉提醒他：“但你會損失利息??！”朗道回答：“科魯莎，你太精明了。利息才多少？而隨時能拿到錢幫助別人——這價值無限！”

醫(yī)院里的權(quán)力斗爭

朗道出車禍后，科拉的生活變成了醫(yī)院、家和研究所之間的奔波。但很快她發(fā)現(xiàn)，醫(yī)院里正在進行著一場微妙的斗爭。

她不被允許見丈夫。當她來到病房時，一雙有力而充滿敵意的手粗魯?shù)貙⑺铣鲭娞?，塞進皮大衣里，扣上帽子。她哭喊著，掙扎著，尖叫著“我要見道！”但無濟于事?！八麄?nèi)硕鄤荼?，力氣更大，把我推進車里，命令司機送我回家！”

為什么不讓她見道？后來她才知道原因。

哈拉特尼科夫的妻子瓦莉婭·肖爾斯來看她，告訴她：“你知道嗎，那個茲娜伊達·戈羅別茨，栗弗席茲（朗道的親密助手，《朗道理論物理學教程》的合作者）的固定情婦，身邊一直有個‘道的姑娘’（朗道的情婦）陪著，叫伊琳娜·雷布尼科娃。栗弗席茲向所有醫(yī)生介紹她是朗道的妻子，說朗道和科拉還沒來得及離婚?！?/p>

原來如此！科拉寫道：“如果任卡（栗弗席茲的昵稱）和姑娘們（指栗弗席茲的情婦和朗道的情婦）在那里，就沒有我的位置。當?shù)滥婵ǎɡ实赖年欠Q）恢復意識時，他會自己叫我的。那時秩序自然會恢復。我不需要向任何人證明我是朗道的妻子?！保ɡ实阑謴鸵庾R后，就一直和科拉在一起，并沒有離婚，或如“物理學家們”所說，“科拉終于控制住了道?！保?/p>

車禍事件后，朗道獲得當年的諾貝爾物理獎，與科拉一起閱讀祝賀電報。

但事情沒那么簡單。栗弗席茲——朗道的長期合作者，也就是科拉一直稱呼的“任卡”——和他的妻子列莉婭掌控著醫(yī)院的一切。他們用科拉的錢為會診的醫(yī)生和物理學家們舉辦宴會?！按蠹叶加蒙鬃映贼~子醬?！钡€有很多人在值班：司機、護士和各種自愿值班的人。“大家都餓著。醫(yī)院沒有這筆經(jīng)費?！?/p>

瓦莉婭建議科拉為大家買三明治，但這需要錢?？评f她把所有的錢都給了列莉婭，現(xiàn)在身無分文。瓦莉婭不相信：“怎么會沒有？那就從存折上取?！笨评卮穑骸安唬疫B存折都沒有?！?/p>

瓦莉婭走了，“用輕蔑的目光掃了我一眼，不相信我沒有錢?！笨评瓕懙溃骸翱墒牵M來時，我還指望向她借點錢給我的加里克買午飯呢。生活有時會給人這樣的教訓！”

朗道和栗弗席茲

科拉在書中花了很多篇幅描寫朗道和栗弗席茲的關系。這不是簡單的合作者關系，而是一種極其復雜、充滿張力的共生關系。

朗道和栗弗席茲

科拉寫道：“歲月流逝，朗道的聲望與日俱增。大家早就明白，任卡不過是依附于朗道罷了。物理學家們曾當著我的面在我們家里說：‘道，任卡為你做的工作，你只需在下一卷的前言里向他致謝——我們所有的院士都是這么做的——而不必讓他成為合著者。畢竟他的勞動已經(jīng)獲得了極其豐厚的報酬——你的思想！’”

但朗道沒有聽從這些建議。他和栗弗席茲合著了那套著名的《理論物理學教程》?？评嘎叮骸澳切┠?，莫斯科大學物理系的學生們這樣評價朗道-栗弗席茲的理論物理教程：‘這些書里沒有一個字是朗道親手寫的，也沒有一個思想是栗弗席茲的?！@已是眾所周知的事。”

車禍發(fā)生后，栗弗席茲的反應很激烈。科拉寫道：“任卡的妻子列莉婭說：‘任卡差點掐死蘇達科夫，他沖他大喊：殺人犯！’”

但科拉不這么看。她回憶起車禍前一天的情景。1月7日早晨，到了該送朗道去火車站的時候，栗弗席茲走出公寓發(fā)現(xiàn)路面結(jié)冰，就跑上樓找朗道：

“道，我不想在這種冰面上把我的新‘伏爾加’從車庫里開出來。我對自己的駕駛技術有信心，但萬一哪個蠢司機刮壞我的新車呢。這種天氣不能開車，你把杜布納之行推遲吧?！?/p>

栗弗席茲既沒告訴科拉結(jié)冰的事，也沒說朗道決定跟蘇達科夫夫婦走?？评瓚嵟貙懙溃骸爱斎唬慰莻€從小光禿的腦殼里，灰質(zhì)沸騰著的只有貪婪?！?/p>

科拉的意思再清楚不過了：栗弗席茲更關心他的新車，而不是朗道的安全。

后來在醫(yī)院里，科拉當面指責栗弗席茲：“任卡，昨天你當著我的面答應只把道送到火車站。你怎么敢讓蘇達科夫在這種冰面上開車送道去杜布納？他那輛舊‘莫斯科人’早就被他那‘高超’的駕駛技術弄得傷痕累累。任卡，你是一流司機，以前你開車送道時我很放心。你背叛了道！你，你——是殺人犯，冷血的殺人犯！是你允許蘇達科夫害死道的?！?/p>

科拉的指控公平嗎？也許栗弗席茲真的只是擔心他的新車，也許他真的認為朗道會推遲行程。但無論如何，朗道坐上了蘇達科夫的車，發(fā)生了車禍。而栗弗席茲，作為朗道最親密的合作者，在車禍后的行為——掌控財務、安排情婦冒充妻子——確實令人難以接受。在栗弗席茲的心中，他才是天使在人間的唯一代理。

科拉的手術

在朗道住院期間，科拉自己也經(jīng)歷了一次手術。這段描寫簡直像卡夫卡的小說。

她發(fā)現(xiàn)胸部有腫瘤，住進了蘇聯(lián)科學院醫(yī)院。手術那天，躺在手術臺上，她感覺主刀醫(yī)生注射局部麻醉的位置完全不是腫瘤所在的地方。她試圖提醒：“醫(yī)生，腫瘤那里，有腫瘤科醫(yī)生穿刺留下的大片痕跡。”

外科醫(yī)生羅曼年科吼了起來：“別打擾，別說話，輪不到你來教我，我按病歷卡操作，一切我都清楚！”

夜里繃帶滑落，科拉輕易地發(fā)現(xiàn)了自己未被觸碰的腫瘤。早上羅曼年科走了進來：

“手術后感覺怎么樣？”

“醫(yī)生，我的腫瘤還在我身上?！?/p>

“這不可能！”

“您看，腫瘤在這兒，上面有腫瘤科醫(yī)生穿刺留下的明顯痕跡。”

“是啊，還是個很大的腫瘤！那我昨天給您切除了什么？”

“醫(yī)生，您應該更清楚?！?/p>

“您不反對的話，我立刻送您進手術室？半小時后會有推車來接您。”

醫(yī)生切錯了地方，切除了不知道什么東西，然后發(fā)現(xiàn)腫瘤還在，就立刻安排第二次手術。而科拉，在丈夫生命垂危的時候，還要經(jīng)歷這種醫(yī)療事故。

這半小時里，整個外科病房的人都涌到了走廊?！按蠹叶贾懒耍鹤蛱烨谐四[瘤，今天又要送進手術室，看來情況不妙！”

手術后，朋友瑪雅來看她，非常驚恐：“科拉，我全都知道了！給你做了第二次手術，整個乳房都切除了！”

“你從哪兒聽說的？”

“整個研究所都在傳。難道這是謠言？”

“不，不是。昨天外科醫(yī)生搞錯了。他自己都不知道切了什么。而今天他說，這才是真正的腫瘤，已經(jīng)送去化驗了?！?/p>

這就是科拉面對的世界：丈夫在死亡線上掙扎，自己被誤診誤治，謠言在研究所里傳播。而她還要保持鎮(zhèn)定，還要關心丈夫的情況：“瑪雅，你去過道那兒嗎？他怎么樣？”

“還是老樣子。說：能活下來。但意識沒有恢復?！?/p>

費奧多羅夫醫(yī)生

在朗道的搶救過程中，出現(xiàn)了一個關鍵人物：謝爾蓋·尼古拉耶維奇·費奧多羅夫醫(yī)生。

一個陌生人來到科拉家，告訴她：“我會坐下，直到您設法讓謝爾蓋·尼古拉耶維奇·費奧多羅夫醫(yī)生——他的聯(lián)系方式寫在這張紙上——來值夜班，守在您丈夫床邊。否則朗道活不到天亮?！?/p>

科拉跑到研究所，哀求，懇求，痛哭。他們幫她接通了會診主席、蘇聯(lián)科學院通訊院士N. I. 格拉先科夫?？评瓎柶鹳M奧多羅夫醫(yī)生，格拉先科夫回答：“費奧多羅夫醫(yī)生？第一次聽說這個名字。大家都想救朗道，但病房里已經(jīng)擠不下任何一個醫(yī)生了：為了拯救朗道，莫斯科醫(yī)學界的精英都聚集在這里了。”

那個陌生人堅持：“教授是很多，但那里沒有一個真正的醫(yī)生！打電話，請求，要求，堅持！您作為妻子，有法律權(quán)利將您丈夫的生命托付給您信任的醫(yī)生。只有費奧多羅夫能救朗道的命?！?/p>

最終，費奧多羅夫參與了搶救?，斞鸥嬖V科拉：“他不說話。他沒空說話。他在與死亡搏斗。他14天寸步不離道，吃飯、睡覺都在奔波中，第15天他在會診時宣布：‘現(xiàn)在朗道不會死了?！瓿扇绱藟雅e后，他終于離開醫(yī)院，要睡個夠，補回整整兩周的覺?！?/p>

費奧多羅夫救了朗道的命。朗道活下來了，盡管留下了嚴重的后遺癥，再也沒有恢復以前的創(chuàng)造力。

初遇

在所有這些痛苦和混亂的回憶中，科拉穿插了一段美好的往事：她和朗道的初遇。

那是個美妙的舞會?？评哪昙壴趹c祝大學畢業(yè)。突然，“一道灼熱專注的目光讓我停下了腳步。我面前站著一個高挑、靈活、挺拔的年輕人，像被釘住了一樣，他有一頭桀驁不馴的卷發(fā)，眼睛明亮得耀眼，像燃燒的火焰。”

有人介紹他們認識。他整個晚上都沒離開過科拉。他只和她跳舞。他自我介紹說：“道?！?/p>

“道，你喜歡跳舞嗎？”

“不，我沒有音樂細胞，學跳舞費了好大勁。但目標太誘人了！我曾想象，如果我會跳舞，就能在任何舞會上挑選最漂亮的姑娘，在眾目睽睽之下?lián)肀Ｃ靼琢诉@種擁抱的虛假后，我就不再跳舞了。和你跳舞——是怕別人把你搶走。當我看到你時——還以為你是仙女呢！”

他們步行回家?？评≡谑兄行?，朗道住在附近的物理技術研究所。

“那么你現(xiàn)在是化學家了？”

“不，還不完全是?！?/p>

“可這不是你們的畢業(yè)晚會嗎？”

“是的，我們完成了大學的課程學習，現(xiàn)在有一整年的時間用來做畢業(yè)設計。很多人去工廠做設計，所以我們決定今天慶祝我們的畢業(yè)?！?/p>

“你不離開嗎？”

“不，我將在軍事化學研究所做我的畢業(yè)設計。道，你的名字真奇怪。”

“這不是名字。這是我的綽號。我的名字是列夫，但看看我。我哪里像列夫（獅子）？我更像只兔子！我的朋友們從我的姓氏朗道里只取了結(jié)尾的‘道’。這個綽號比我的名字好?！?/p>

“那么你是朗道？”

“是的。怎么了？”

“我聽說過很多關于你的事。”

“哦，可別全信。大家總是那么夸大其詞！”

“我沒想到你這么年輕?！?/p>

“我年輕？”

“當然。”

“嗯，聽你這么說我很高興，可我已經(jīng)厭倦了當年輕科學家了！”

“所有學生都非常喜歡你。”

“嗯，遠非所有人。”

這就是他們的開始。朗道對科拉說：“女人根本不懂女性的美。只有男人才能欣賞女人的美，而且遠非所有男人。女人真正的美是大自然非常稀有且珍貴的饋贈，真是上帝的恩賜！”

我們曾這樣生活

書的標題是《朗道院士：我們曾這樣生活》。這個“曾”字用得好。過去式。一切都過去了。青春、幸福、愛情，還有朗道。

科拉在書中寫道：“自從那個致命的早晨你動身前往杜布納，已經(jīng)過去快二十年了，而我的思緒卻無盡地奔向過去。難道真的有過青春、幸福、愛情，還有你！”

這就是整本書的基調(diào)：回憶。一個妻子對逝去丈夫的回憶，對他們共同生活的回憶。這不是一本客觀的傳記，這是一本極其主觀的回憶錄?？评瓫]有試圖美化什么，也沒有試圖隱瞞什么。她寫下了朗道的天才，也寫下了他的自私和混蛋；寫下了他們的愛情，也寫下了他的背叛；寫下了物理學界的尊敬，也寫下了醫(yī)院里的斗爭。

科拉為什么要寫這樣一本書？是為了報復嗎？為了澄清事實嗎？還是只是為了記住，為了不讓那些記憶隨著時間流逝而消失？

也許都是，也許都不是。也許她只是想告訴世界：朗道不僅僅是一個物理學家，一個諾貝爾獎得主，一個天才。他也是一個人，一個有缺點的人，一個丈夫，一個父親。而她自己，也不僅僅是“朗道的妻子”，她是一個有自己的痛苦、自己的掙扎、自己的尊嚴的女人。

書中有一段，科拉在醫(yī)院走廊盡頭的窗戶前，望著研究所公園的樹梢，想著家里的兒子加里克。她寫道：

“時間

飛馳向永恒，

宇宙萬物都在飛馳，一切

都處于不斷的運動中。唯愿溫柔與愛

永駐不變！在這最好的世界里，卻有如此多

人類的苦難！不明白，為何要尊崇神明？畢竟動物

世界被神創(chuàng)造得如此糟糕，尤其是人。他把人的

消化系統(tǒng)安排得令人作嘔，

并非依照自己的形象。他自己享用著‘神饌’，

喝著‘瓊漿’。這神的食物

要么被完全吸收，

要么產(chǎn)生芳香的糞便。關于這點

福音書里沒有提及?！?/p>

這就是科拉，一個科學家的妻子，用近乎褻瀆的方式質(zhì)疑神明的設計。為什么要把人的消化系統(tǒng)安排得這么糟糕？為什么要有這么多苦難？而神明自己，卻享用著完美的食物。

然后她寫道：

“倒是植物世界

他創(chuàng)造地成功得多?；钤跓o知中，不知曉人類的悲劇，

像樹木、青草、花朵那樣。有一首優(yōu)美的日本詩歌：

月光灑滿萬物。

啊，我多么想重生為山巔的一棵松樹！”

這就是科拉的哲學。在經(jīng)歷了丈夫的車禍、自己的誤診、醫(yī)院里的斗爭之后，她寧愿成為一棵樹，活在無知中，不知曉人類的悲劇。

最后的話

科拉·朗道-德羅班采娃不是一個專業(yè)的作家，更不是利季婭·丘可夫斯卡婭（被蘇聯(lián)當局處決的天才物理學家布朗斯坦的妻子，她曾嘲笑科拉是“花瓶”）那樣的女詩人和知識分子，她的文字有時候很粗糙，結(jié)構(gòu)有時候很混亂，情緒有時候很極端。但正是這種粗糙、混亂、極端，讓這本書有了驚人的力量。這不是經(jīng)過精心打磨的文學作品，這是一個女人在傾訴，在回憶。

1940年，科拉與朗道

通過這本書，我們看到了一個不一樣的朗道。不是那個在教科書里的朗道，不是那個在天上（物理學史里）的朗道，而是一個活生生的人。他制定“生活理論”，他欣賞女性美，他幫助朋友，他也傷害妻子。他是一個天才，也是一個“天真的孩子”。

我們也看到一個“水面下”的蘇聯(lián)科學界。不是那種團結(jié)一致、共同追求真理的理想圖景，而是一個充滿人際關系、權(quán)力斗爭、嫉妒和背叛的真實世界。朗道和栗弗席茲的關系，醫(yī)院里的斗爭，乃至對前蘇聯(lián)另一位物理大師“人馬”卡皮查的吐槽，這些都不是教科書里會寫的內(nèi)容，但它們是歷史的一部分。

在希臘神話中，“人馬”是半神，是智慧的象征，是英雄的導師。但，卡皮查并不喜歡這個綽號。最終，1978年卡皮查不得不接受一半的諾貝爾物理獎，另一半給了彭齊亞斯和威爾遜。

最重要的是，我們看到了科拉自己。一個在天才陰影下生活的女人，一個接受了丈夫的“生活理論”但又為此痛苦的女人，一個在災難面前既要扮演妻子又要扮演母親的女人。她的堅強，她的脆弱，她的愛，她的恨，都在這本書里。

所以，如果你對朗道感興趣，對物理學史感興趣，對蘇聯(lián)時期科學家的生活感興趣，或者只是對一段復雜而真實的人生故事感興趣，那么我推薦你讀這本書。

關于愛情，關于婚姻，關于犧牲，關于普通人在天才身邊的生活。（這個話題，也推薦閱讀下面這本書。）

科拉在書的最后寫道：

“我對他的

愛是美好的。正是這愛，

我的愛，

將我提升到前所未有的高度，

讓我與天才并肩，

迫使我在生活的曲折道路上

前行。與他同步前行

是不可想象的。于是我開始迂回繞行?！?/p>

這就是科拉的選擇：迂回繞行。她無法與朗道同步前行，因為他走得太快，他是天才。但她也沒有放棄，她選擇了自己的道路，迂回地，但堅定地，繼續(xù)前行。

而這本書，就是她迂回前行的證明。

由于科拉的回憶錄涉及蘇聯(lián)精英物理學家的大量“奇聞”，書稿在作者去世15年后才被編輯出版，并隨即引起巨大爭議。主要批評集中在科拉對栗弗席茲的指責過于苛刻，甚至有人批評科拉不懂朗道，嫉妒朗道與栗弗席茲間的親密關系。當然作為一本寫作于前蘇聯(lián)時期，并在私下已經(jīng)被很多人閱讀過的作品，“黨員”（由于蘇聯(lián)已經(jīng)成為前蘇聯(lián)，科拉的黨員身份也被很多人批評）科拉可能也只能寫到這個程度了。

目前本書無中譯版，甚至沒有英譯版。我是（在DeepSeek的幫助下）直接讀的俄文版。但朗道傳記已經(jīng)有一個中譯版被引入到國內(nèi)。

上面這本《朗道傳》的作者邁婭·比薩拉比為科拉的外甥女（作者的媽媽是科拉的姐姐），有意思的是《朗道傳》和本書一樣存在巨大的爭議。用郝柏林院士的話說，就是：“本書（編注：指《朗道傳》）從體裁上來講并不是嚴格意義上的傳記著作，而是‘傳記小說’或‘報告文學’。”

偉大如朗道，要蹲一本合格的傳記，恐怕還要再等！所幸，素材并不缺乏。

本文經(jīng)授權(quán)轉(zhuǎn)載自微信公眾號“奇跡筆記”，標題為“返樸”所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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