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經濟學人》丨許多名人創辦了讀書俱樂部。大多數令人反感

Many celebrities now have book clubs. Most are irritating

滿是溢美之詞——卻鮮有文學評論

插畫作者： Selman Hosgor

優秀的文學評論家該具備何種特質？數個世紀以來，作家們對此看法一致。華茲華斯曾指出，評論家應帶著不茍的態度，對事物抱持審慎審視。桃樂絲·帕克寫道，一名評論家要懂得，有些書不該“隨手棄置”，而該“用力扔遠”。正如格雷厄姆·格林對所有作家的評價，評論家心中應當“藏著一絲冷酷”。但格林從未見過杜阿·利帕。

利帕女士是英國流行樂壇明星。憑借讀書俱樂部播客節目，她如今也成了人氣漸高的文學評論者，在節目中她會專訪各類作家。但利帕女士的心中沒有那一絲冷酷，取而代之的是更為溫柔熱忱的本心。她熱愛書籍（“我熱愛書籍”）。她熱愛故事敘事（“我熱愛故事敘事”）。她欣賞澳大利亞小說家海倫·加納（“我深深為您的作品著迷”）。她鐘愛瑪格麗特·阿特伍德的傳記（“我太喜歡了，無比喜愛，愛不釋手”）。

大眾乃至出版界大佬也同樣喜愛她。2022年，利帕女士在英國最具權威的文學獎項布克獎頒獎典禮上發表演講。她采訪過布克獎得主戴維·薩拉伊，也專訪過諾貝爾文學獎得主奧爾加·托卡爾丘克。今年十月，她將擔任倫敦文學節策展人，詮釋自己“對文字與語言的熱忱”。

讀書俱樂部正在發生改變。這項曾經沉悶、居家且略顯老派的愛好，如今已然煥然一新。現如今，各界名流——受當代名人風氣影響，甚至不少籍籍無名之輩——都開辦了讀書俱樂部，形式涵蓋播客、網站、油管頻道以及電子通訊簡報。演員兼制片人瑞茜·威瑟斯彭創辦了讀書俱樂部，并自封“首席愛書人”。格溫妮絲·帕特洛曾在自己的生活方式品牌古普旗下開設讀書俱樂部。帕特洛直言，《罪與罰》是她“畢生最愛的小說之一”。模特凱雅·杰柏也創辦了讀書俱樂部，其宗旨令人費解：“打造憤怒讀者社群”。

從某種角度看，這著實有些怪異：光鮮吸金的明星向來只代言光鮮吸金的事物。利帕女士同樣為奈斯派索咖啡品牌拍攝廣告。威瑟斯彭曾擔任伊麗莎白雅頓美妝品牌代言人，還被該品牌冠以“首席故事講述人”的文藝頭銜。古普品牌曾售賣過一款名為“陰道石蛋”的產品，此物難以細說，但可以肯定的是，陀思妥耶夫斯基的作品里絕不會出現這類東西。

換個角度來看，這一切又不足為奇。名人讀書俱樂部風靡已近百年，其存在自有緣由：它解決了諸多文學領域的現實問題。出版商青睞讀書俱樂部，只因能助推書籍銷量。亞馬遜剛剛收購了奧普拉·溫弗瑞讀書俱樂部的相關版權。

喬治·奧威爾的《1984》一經美國“每月一書”讀書俱樂部推薦，便迅速沖上暢銷書榜單。奧普拉選中的書籍會產生“奧普拉效應”，一經推薦便被讀者搶購一空。瑞茜·威瑟斯彭推薦的書籍則會掀起“瑞茜效應”。她推薦的《蝲蛄吟唱的地方》銷量突破1200萬冊，她還頗具商業眼光，親自制片將其改編為電影。

讀者喜愛讀書俱樂部，是因為能借此甄別真正值得一讀的好書。僅去年一年，美國就出版了超四百萬本書籍。出版界有個公開的秘密：大部分新書要么文筆拙劣，要么內容枯燥，甚者二者兼具。不少書籍乏味至極，甚至專門設立了一個獎項，用來評選這類無趣之作。往屆入圍作品包括《魚類的自我認知：探索動物心智》以及《2009至2014年60克裝鮮奶酪全球市場展望》。普通讀者亟需外界參考指引。

讀書俱樂部也讓閱讀不再孤單。常言道，有好書相伴便從不孤單，這話看似有理，實則也不盡然。品讀好書本就是一場獨處之旅，唯有獨處方能沉浸式讀懂作品。牛津大學教授艾瑪·史密斯表示，讀書俱樂部將“獨處的閱讀體驗……轉化成了群體性活動”。

讀書俱樂部在社交價值、商業收益與精神層面上似乎都值得推崇。但也正因如此，一些自視清高之人對其心生反感。二十世紀二十年代，讀書俱樂部便遭詬病，被指由“中間商”向“平庸大眾”推廣“二流讀物”。《薦書！》一書聚焦讀書俱樂部發展史，作者妮古拉·威爾遜稱，這類文人優越感由來已久。

當代評論家則質疑名人創辦讀書俱樂部的初衷、專業資質以及對文學事業的專注度。奧普拉的播客節目里，書籍專題與《狗狗真的愛我們嗎？》《打造百億商業品牌》這類內容穿插播出。評論家認為，名人創辦讀書俱樂部不過是為了打造個人品牌。他們與其說是讀書，不如說是把書籍當作社交平臺照片的配飾。利帕女士曾發布一張照片，手持阿特伍德傳記，輕抿嘴角，配文寫道：“男性的幻想，世間萬物難道都由男性幻想主導嗎？”

部分此類批評純屬無稽之談。從事文學相關工作，本就無需修行僧侶般的執念堅守：T.S.艾略特曾任職銀行，安東尼·特羅洛普供職于郵政局。很多批評不過是守舊的文人優越感作祟，仿佛名人就無法進行深度的思想鉆研。1955年，瑪麗蓮·夢露手持詹姆斯·喬伊斯《尤利西斯》拍照，這張照片引發轟動，相關評論文章層出不窮，爭議延續數十年。有文章直言質疑：“她真的讀懂這本書了嗎？”

即便如此，部分批評也確有道理。有些名人，比如利帕女士，確實在推廣自己真正讀過且真心喜愛的書籍，哪怕她在社交平臺表達喜愛的方式略顯怪異。瑞茜·威瑟斯彭選書眼光獨到，風趣睿智。還有些名人則刻意故作高深：《哈利·波特》女星艾瑪·沃特森曾開辦讀書俱樂部（現已停辦），通篇堆砌關于“人生旅程”的空洞說辭，以及各類宣揚女性賦權書籍的套路推薦。

不可否認，讀書俱樂部有時著實令人厭煩，也自帶幾分矛盾。全球閱讀率正急劇下滑，可市面上關于閱讀的播客、倡導閱讀的各類宣傳、感慨閱讀現狀的書籍層出不窮。大眾似乎一邊靜不下心讀書，一邊又喋喋不休地空談閱讀。或許，與其聽旁人空談書籍，不如回歸傳統方式靜心品讀。靜坐下來，翻開書頁，靜靜享受閱讀本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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