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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 | Tess
公眾號|Tess外貿Club
01
今天是清明節,很多人心里都有一個明確的去處和指向,去祭拜那些有名字的人。
祖先也好,親人也行,朋友也罷,哪怕只是記憶中一個模糊的長輩,他們至少曾經在這個世界上留下過痕跡,有來處,有去處,有人記得他們是誰,也有人知道他們曾經活過一段怎樣的人生。
但有一類人,他們沒有名字,沒有墓碑,沒有后人,甚至連被單獨記住的可能都沒有。
他們存在過的唯一證據,是一串被寫進醫學報告的冰冷數字,這串數字后來也被寫進監管史,但數字背后的人,從來沒有被當作“人”去記住。
二十世紀六十年代,全世界至少有一萬兩千名嬰兒出生時帶著嚴重畸形,他們的四肢短小,手腳幾乎直接長在軀干上,有的沒有耳朵,有的內臟畸形,一大半甚至來不及睜眼看看世界就已經離開,剩下的,也終身殘疾。
這個現象后來被醫學界稱為海豹肢癥,而它的來源,是一款當時被稱為“上帝禮物”的藥:反應停(沙利度胺)。
它的宣傳簡單粗暴:讓人睡得更香,讓孕婦不再嘔吐,沒有副作用,孕婦可以吃,嬰兒也可以吃。
需要解釋一下,這款藥不是以“可能有效”出現的,而是以“已經被證明安全”出現的,于是,從歐洲到加拿大,再到日本,四十多個國家在極短的時間內形成了一種共識:這是一款安全的藥。
于是,即便沒有處方,也可以在藥店輕易買到。
當一個東西是大公司出品,被足夠多的人使用,被足夠多的權威背書,被足夠多的“實際效果”驗證之后,人類會自然產生一種判斷:既然這么多人在用,且沒有明顯問題,那它大概率是沒問題的,而那些解釋不通的地方,就會被默認為無關緊要的細節。
直到它試圖進入美國市場。
02
那本來只是一個再普通不過的審批流程。
提交方是美國醫藥公司 Richardson-Merrell,他們的理由很簡單,歐洲已經賣瘋了,效果很好,也被證明是安全的,這種申請在當時本來就是走個流程。
但材料被遞到了一個剛入職不久的審核員手里。
她叫 Frances Oldham Kelsey。
凱爾希把材料一頁一頁看下去,在一個地方停住了,她發現這款藥在動物實驗階段,并沒有表現出對動物明顯的鎮靜作用。
這是一個很小的斷裂點,小到足以被忽略,在已經被證明有效的前提下,這種不一致完全可以被解釋掉,比如:動物模型不適配,劑量不同,作用機制特殊,任何一個理由都可以讓它看起來不再重要。
然后,她在另一份不起眼的資料里,看到了另一段更容易被忽略的信息。
一封發表在“英國醫學雜志”角落里的讀者來信,信里提到長期服用這種藥物的患者出現了神經炎癥狀,手腳麻木、刺痛。
這種信息在當時幾乎不具備證據價值,它太零散,也不完整,但凱爾希沒有把它當成噪音,而是往前推了一步:
如果它能損傷已經發育完成的成人神經,那它會不會損傷正在發育中的胎兒神經。
這不是證據,是推理。
而絕大多數人,在沒有證據的時候,是不會做出阻斷決策的。
她卻做了。
她沒有說這藥有問題,她只是拒絕說這藥沒有問題。
于是審批被卡住了,她要求藥廠補充數據,以證明藥物的安全性。
03
接下來的事情大家應該可以想象。
藥廠開始施壓,電話、信件、上門溝通、越級投訴,甚至聯合臨床醫生寫信背書,把一個“是否安全”的問題,逐漸變成一個“你是不是在阻礙進步”的問題。
她沒有回應這些,仍然以一個藥理學博士的專業和嚴謹,以及FDA審核員的職業道德去審核資料。
藥廠每一次補充材料,她都再往里看一層,每一次解釋,她都再問一句證據在哪里。
這場拉鋸持續了一年多,在這段時間里,從外部看,是一個人在拖慢一個本該順利通過的項目,沒有人知道她在堅持什么,也沒有人能證明她是對的。
直到1961年的春天。
德國和澳大利亞的醫生幾乎同時發現,大量新生兒出現極為罕見的畸形,他們四肢短小,甚至直接貼在軀干上。
隨后調查逐漸清晰,這些孩子的共同點,是他們的母親在孕期服用了同一種藥:沙利度胺。
那一刻,她一年多的堅持,突然都有了意義。
據統計,因為服用沙利度胺,全球超過一萬兩千名畸形嬰兒出生,只有一半活了下來,剩下的,是無數家庭無法修復的斷裂,那款曾經被稱為“上帝禮物”的藥,在一夜之間變成了災難的源頭。
美國卻幾乎避開了這一切。
不是因為更先進,也不是因為更幸運,而是因為在一個具體的節點上,有一個人沒有把不合理的地方合理化,在不確定的時候,堅持沒有放行。
如果凱爾希在那一年里的任何一個瞬間,覺得差不多可以了,覺得大家都在用,覺得問題應該不大,或者頂不住外界的壓力,她只需要蓋一個章,這一切就會發生在成千上萬的美國嬰兒身上。
同一年,肯尼迪總統親自為Frances Oldham Kelsey頒發了“總統杰出聯邦公民服務獎”(President's Award for Distinguished Federal Civilian Servic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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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4
清明節,我們習慣紀念那些已經發生的死亡,紀念那些有名字、有來處、有歸宿的人,但很少有人會去想,那些本可以不發生的死亡,那些沒有名字、沒有記憶、只存在于統計數字里的生命,他們也應該被記住。
當然了,也很少有人會記住,是誰讓災難沒有繼續發生在更多無辜的人身上。
不過,也沒什么奇怪的,這個世界一向如此,容易記住結果,而不是那些阻止結果發生的人。
即便如此,在清明這一天,我仍然想提醒一下我的讀者,我們不只是記住那些已經離開的人,也需要記住那些沒有被記住的人,以及那個讓災難沒有繼續發生的人。
Frances Oldham Kelsey于2015年8月7日去世,享年101歲。
她的一生很安靜,沒有那種持續被放在聚光燈下的傳奇軌跡。那次阻止反應停進入美國,是她職業生涯中最重要的一刻,之后仍然繼續在FDA工作了很多年,一直到90歲才正式退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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