訪談｜艾琳·普希曼：成功作家的第一步是成為成功的讀者

艾琳·普希曼（Erin M. Pushman）是美國萊姆斯通學（Limestone College）英語教授、寫作中心主管、她是著名的“大學寫作與交流會議”（Conference of College Composition and Communication）創意非虛構特別興趣小組常務委員會成員，《像作家一樣閱讀》（How to Read Like a Writer）的作者。她的著作《像作家一樣閱讀》由英國布魯姆斯伯里出版社出版，記錄了10堂創意閱讀課的內容。“像作家一樣閱讀”，一直是創意寫作教育中的重要理念和課程模塊之一，注重讀寫結合、從作家視角切入閱讀，并進一步在對作品技藝、類型特點和創作過程的思考中，具有較強的實踐性和創作導向，它的重心不在于分析文本主題和理論闡釋，而是強調發現作品如何被創造出來，關心創作的方法、技藝和規律。

本次對話由溫州大學人文學院《中國創意寫作研究》編輯部、創意寫作研究中心、上海大學中國創意寫作研究院聯合中國人民大學出版社創意寫作書系策劃。

艾琳·普希曼（Erin M. Pushman）

成功作家的第一步是成為成功的讀者

問：您好，艾琳·普希曼教授。很榮幸有機會與您進行此次訪談。我們知道您長期在美國萊姆斯頓學院講授創意寫作，您的著作《像作家一樣閱讀：提升讀寫能力的10堂課》由布魯姆斯伯里出版社（Bloomsbury USA Academic）出版并譯為簡體中文，目前已經在中國由中國人民大學出版社發行，收錄在出版社的創意寫作書系。作為本書的譯者，我們非常期待與您探討書中的主題。

普希曼：感謝你提出這些訪談問題以及對我回答的耐心等待。我很榮幸你們能翻譯我的作品，并且讓它在中國創意寫作這一新興學科當中占有一席之地，這對您和您的學生來說都是一次獨特的嘗試。我相信，你們的一些工作將被視為美國所謂的“里程碑”式的成果。祝賀你們完成了翻譯，并再次感謝你們對我的文字作出的努力。

問：我們知道創意閱讀的概念已經被討論過很多次，但是創意寫作作為一門學科在中國直到2009年才興起。我們很想聽聽您對創意閱讀的看法。從您的角度來看，什么是創意閱讀？您如何定義它？

普希曼：創意閱讀不僅僅是理解一篇文章的內容。它意味著我們以一種開放的心態去閱讀，不僅要享受文本，還要將其視為一位導師，去學習創意寫作的技巧。

問：創意閱讀提供了一種獨特的理解文本的方式，這與傳統的文學和文化研究方法有顯著不同。在您看來，相較于文學批評和文學理論，創意閱讀為文學教育帶來了哪些新元素？它對學生的意義是什么？

普希曼：理論和批評讓我們能夠將特定學科如文學的學術研究應用于文本分析。通過理論和批評，我們以學生或研究者的身份面對文本。如果我們在文學理論和批評的框架內進行寫作，我們寫的是與他人已完成的作品相關的內容。然而，創意閱讀讓學生和教授以作家的身份參與文學對話。創意閱讀意味著我們接觸文本是為了學習作家如何寫作。我們通過創意閱讀來更好地創作自己的原創作品。當我們進行創意閱讀時，我們在以一種非常特殊的方式進行學習，這種方式讓我們能夠創造。

問：您能否介紹一下英語國家中創意閱讀課程的開設情況？如果能分享一些具體例子就更好了。我們的研究者非常希望能深入研究這一概念并開發創意閱讀課程。

普希曼：雖然我不能自稱是英語國家當中創意閱讀課程的專家，但總的來說，創意寫作課程中的創意閱讀實踐至少已經有幾十年的歷史。然而，專門針對創意閱讀的課程在英語國家也比較新。許多大學包括我任教的大學仍未開設專門的創意閱讀課程。相反，創意閱讀通常被融入其他課程中。舉一個具體的例子，小說寫作課程幾乎無一例外會包含一些必讀的短篇小說和長篇小說。但創意寫作教授們并不會從文學批評的角度來講授這些作品，而是將其作為小說寫作技巧比如情節或背景的范例來講解。

《像作家一樣閱讀：提升讀寫能力的10堂課》

問：我與李秋雨以及上海大學創意寫作教授、博士生導師張永祿教授一起翻譯了您的著作《像作家一樣閱讀》，該書計劃于2024年底出版。我們很好奇您是否教授過創意閱讀課程或其他主張“像作家一樣閱讀”的課程？能否介紹一下？

普希曼：正如我之前提到的，我所在的大學沒有專門的創意閱讀或“像作家一樣閱讀”課程。我在萊姆斯通學院任教，創意寫作專業的學生較少，不足以支持我開發這樣一門課程。但是正如我上面的回答所說，在我的教學生涯中，我一直在創意寫作課程中教授創意閱讀，這些課程主張“像作家一樣閱讀”。我認識的每一位創意寫作教授都在做同樣的事情。在美國創意寫作課堂上，常聽到的一句話是：“如果你想成為作家，你必須閱讀。”

問：您曾提到“成為一名成功的作家的第一步是成為一名成功的讀者”。您和您熟悉的研究者、作家或創意寫作教師如何看待“像作家一樣閱讀”這一理念？在您看來，如果我們的學生希望像作家一樣閱讀，他們需要掌握或注意哪些關鍵方法或概念？

普希曼：當那些想成為作家的人開始像作家一樣閱讀時，他們的閱讀就是為了學習如何寫作。在我的書中，我解釋了十個需要掌握的關鍵概念，每章一個。此外，學生必須愿意以這種方式閱讀，這可能意味著要閱讀他們不熟悉的體裁或風格。當然，愿意進行創意閱讀還意味著學生必須打開他們的思維，將創意文本視為導師。

問：自2009年以來，中國的研究者一直在翻譯英語國家關于創意寫作的學術論文和書籍。我們已經翻譯并出版了格雷姆·哈珀（Graeme Harper）、D.G.邁爾斯（D. G. Myers）和馬克·麥克格爾（Mark McGurl）的學術著作，以及杰里·克羅爾（Jeri Kroll）、珍·韋伯（Jen Webb）和保羅·道森（Paul Dawson）的幾篇學術論文。在您看來，創意閱讀研究領域的關鍵學者有哪些？重要的學術論文或書籍又有哪些？

普希曼：你們翻譯的這些作家都是優秀的學者和作家。正如你們從自己的研究中了解到的那樣，關于閱讀技巧的著作并不多。如果大家還沒有讀過弗朗辛·普羅斯(Francine Prose)的里程碑式著作Reading Like a Writer, A Guide for People Who Love Books and Those Who Want to Write Them，我建議找來看看，盡管它并不是一本教科書。

問：您能否為我們提供一些關于如何設計創意閱讀課程的基本建議？無論是單節課還是整個學期的課程。當然我們已經讀過您的《像作家一樣閱讀》，我們非常希望聽到更多關于創意閱讀課程設計的建議。

普希曼：我很高興你們在這個問題中提到了我的書。我寫這本書的初衷就是希望它能被用在創意閱讀課程或自學當中。教授可以圍繞這本書設計課程，逐章進行，并使用書中的閱讀材料。我建議從“閱讀”部分的一篇散文選段開始。首先讓學生閱讀這篇文章，并寫下他們認為故事中最重要部分的筆記。接下來，學生可以更仔細地閱讀這些部分，然后記錄他們想從這些部分中學到的有關創意寫作的內容。在此基礎上，我建議使用每一章及其討論的閱讀材料來創建課程日歷。由于創意閱讀的目的是學習如何成為作家，我還建議在課程中讓學生創作自己的創意作品。每章末尾的問題討論和提示也是教授們可以直接使用的課堂活動。

問：您能否介紹一下您教授的創意寫作和閱讀課程？特別是萊姆斯通大學的課程，這些課程的特點、內容和教學目標是什么？

普希曼：要完整回答這個問題可能需要很多篇幅，我在下面簡要回答一下。我還想邀請你們加入我未來教授的創意寫作課程的學習管理系統，你們最早可以在今年春季加入，這可能會讓你們更清楚地了解我如何在課程中運用閱讀和寫作。我教授所有類型的創意寫作，要求學生進行創意閱讀始終是我課程的關鍵組成部分。我會選擇特定的閱讀材料作為指導教學的文本，并要求學生在創意寫作技巧的特定語境下討論這些文本。我幾乎總是會給出一個簡短的提示（類似于我書中的提示），以確保學生將創意閱讀的課程應用到他們的寫作中。

問：從您的角度來看，這一領域有哪些關鍵趨勢或新興話題是研究者應該關注的？

普希曼：我認為，一個更普遍的趨勢是，人們開始關注“像作家一樣閱讀”或創意閱讀。幾十年前，還沒有專門針對創意閱讀的課程或工坊。我認為我們都應該關注未來可能出現的專門針對創意寫作學生的創意閱讀教學方法。

《像作家一樣閱讀：提升讀寫能力的10堂課》英文原版

問：請問在當前社區活動和社區寫作中，創意閱讀可以發揮什么作用？具體來說，創意閱讀能為不同年齡段的普通人帶來哪些好處？

普希曼：任何想將創意文本作為導師的人都可以從創意閱讀中受益。孩子們可以用創意閱讀的方法閱讀繪本，從而學習到一幅畫如何輔助講故事。一位一直想成為作家的退休成年人可以通過有創意地閱讀他們最喜歡的書籍來學習如何成為作家。

問：我們知道創意寫作在某種程度上被視為一門學科。2024年，創意寫作正式成為中國認可的學術領域，并被納入專業目錄。您如何看待創意閱讀課程在創意寫作學科中的角色？

普希曼：首先，祝賀你們幫助創意寫作在中國成為一門被認可的學術領域，我很激動知道了創意寫作現在被列入教育部的學位目錄。正如我在這次訪談中提到的，創意閱讀（像作家一樣閱讀）長期以來一直是創意寫作研究的一部分，但它并沒有以獨立的術語被討論。我想用美國的短語“up and coming”來形容創意閱讀在創意寫作研究中的地位。創意閱讀正在這一學科中找到自己的位置。

問：您能否與我們分享您的個人閱讀實踐或閱讀哲學？我們生活在AI時代，人們越來越關注創意教育，您如何看待創意閱讀與創意教育之間的關系？

普希曼：沒有創意閱讀，就不可能有創意教育或創意寫作。這種關系是相互的。至于我自己的閱讀實踐，我盡可能多并且頻繁地閱讀。我閱讀書籍、詩歌、散文和短篇小說。我在網上閱讀，也閱讀紙質書。我在開車或做家務時聽有聲讀物。

問：最后，您能否為我們簡要總結一下《像作家一樣閱讀》的核心思想？此外，您最近對這一話題是否有新的思考？

普希曼：總的來說，這本書的核心思想是：閱讀創意作品將幫助你寫作創意作品。沒有創意閱讀，就無法成為創意作家。一旦你開始創意閱讀，就要利用這種閱讀來學習創意寫作技巧的每個元素，將創意文本視為導師。

訪談主持、策劃：

劉衛東，溫州大學人文學院講師，上海大學中國創意寫作研究院特約研究員。

張永祿，上海大學文學院教授、博士生導師，《劍橋創意寫作導論》（The Cambridge Introduction to Creative Writing）譯者。

李秋雨，上海大學中國創意寫作研究院、澳大利亞南澳大學創意寫作博士研究生。

訪談文章英譯中：

邵諾妍，溫州大學人文學院22創意中文實驗班。

本期編輯：

陳炫憬，溫州大學人文學院22創意中文實驗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