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48年,一艘名為“安德烈·勒篷”號的老客船從上海啟航,駛向遙遠的法國。船上有一對年輕的中國夫婦,丈夫剛過27歲,隨身帶著父親給的三萬美元。臨行前父親對他說:“你去法國鍍兩年金吧。”
這位年輕人叫趙無極。他沒有想到,這一去就是六十多年;他更沒有想到,自己日后會成為第一個進入西方主流美術史的中國藝術家,作品被拍出5億港元的天價,被法國前總統希拉克稱為“將中法兩國文化的精髓融于一身”的大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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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在他自己看來,他只是一個不怕老去、不怕死亡,只愿有足夠時間完成每一幅畫的畫家。
一、差點被開除的“壞學生”
1921年,趙無極出生在北京一個可以上溯到宋代皇族的書香世家。祖父是前清秀才,信奉道教,給他取名“無極”,語出《老子》。父親是銀行家,也是書畫收藏家。
在這樣的家庭里長大,趙無極從小就被藝術包圍。父親會在凈手供香后徐徐展開米芾的真跡,從美學和技巧的角度向子女講解一幅作品的優劣。叔叔經常從巴黎帶回仿制名畫的明信片送給他。
14歲那年,趙無極考入了國立杭州藝專,師從林風眠、吳大羽和潘天壽。這所學校當時人才濟濟,比趙無極低一屆的學生中有朱德群,低兩屆的有吳冠中——多年后,三人并稱中國美術史上的“留法三劍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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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趙無極在學校里算不上好學生。
他天生反感臨摹古畫。在他看來,宋人尚能畫出“活潑”的山水,而后世一代代只知臨摹,創造力早已枯竭。于是他想方設法逃課,甚至跳窗溜走。
最讓國畫老師潘天壽震怒的是,一次考試中,趙無極在試卷上涂了一個大大的墨團,題上“趙無極畫石”就草草交卷。潘天壽氣得要求校方開除他。最終是校長林風眠把他“保”了下來,并鼓勵他自己創新。
多年后趙無極回憶:“林風眠鼓勵我對傳統的質疑,當我要以不同的方式觀察和思考時,他寬容我,還保護我不受排擠。”
他曾公開說:“沒有林校長,就沒有我的今天。”
二、遠赴巴黎,在盧浮宮的第一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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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48年,趙無極和第一任妻子謝景蘭登上前往法國的郵輪。抵達巴黎的當天,兩人不顧旅途勞累,直奔盧浮宮。
那一天的震撼,趙無極記了一輩子。
他呆立在《蒙娜麗莎》以及波蒂切利、提香、奇馬布埃等人的作品前,看到了和中國畫完全不一樣的另一種繪畫——真正的西方油畫。尤其是奇馬布埃的《與孩子和天使在一起的圣母》,他后來寫道:“多么寧靜!整個畫面大致是在同一平面,然而金色的光環創造出奇妙的透視,創造出一種深度感。”這讓他想到了中國的古典山水。
在巴黎安頓下來后,他一邊在法語聯盟學法語,一邊去氛圍自由的大茅畫室畫畫。那里沒有固定上課時間,來了就畫,畫完就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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剛到法國的趙無極其實面臨一個選擇:是主動改造自己來迎合西方趣味,還是堅持自己的道路?
他最初的作品帶有明顯的東方符號——用油畫顏料畫一些篆字或碑文。這種作品表面帶有神秘的美感,但對以歐洲文化為中心的西方人來說,依然屬于“文化另類”。
直到他認清這一點并摒棄這種作畫方式時,才真正迎來了藝術事業的高峰。
三、與畢加索為鄰,在巴黎站穩腳跟
1950年代初的巴黎,是世界藝術的中心。趙無極很幸運地進入了這個圈子的核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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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在法國南部的畫室,一度與畢加索的畫室比鄰而居。這位當時已年過八旬的老人,連自己的孩子都不見,但對趙無極非常親切。每次在畫廊見面,他都熱情地招呼:“矮個子中國人!”若趙無極不在,他也會問:“那個矮個子中國人來了嗎?”
他還和雕塑家賈科梅蒂做了17年的鄰居。賈科梅蒂深夜回來,如果看到趙無極的畫室還亮著燈,會探頭進來問:“無極!你還在干活啊!”
畢加索的結構、馬蒂斯的顏色、米羅的開放觀念,都啟發了趙無極對空間自由處置和掌握的能力。但真正讓他找到方向的,是保羅·克利。
1951年,趙無極在日內瓦第一次看到克利的作品。他知道克利曾沉浸在中國的詩歌與思想中,于是問自己:“我怎么能忽視這位畫家呢?他對中國繪畫的理解與熱愛是如此明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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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后三年,克利對趙無極產生了決定性的影響。但他很快意識到,模仿克利只會讓他成為“二流克利”。真正讓他走出困境的,是一次內心的回歸。
四、“在巴黎,我重新發現了中國”
趙無極曾說過一句話:“人們都服從于一種傳統,我卻服從于兩種傳統。”
剛到巴黎時,他拒絕水墨和傳統技法這些“中國玩意兒”,試圖找到一種通用的繪畫語言。但隨著對西方藝術的深入理解,他反而轉向了內心深處的中國,轉向了曾想遠離的文化和藝術。
他發現自己的民族是一個很幸運的民族——中國的好東西實在太多了:青銅器、瓷器、書法、繪畫。他在作品中引入甲骨文或鐘鼎文的抽象符號,浮動于虛無的空間和變幻的色彩之中,充滿東方神秘的象征意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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法國人在感覺上接受了他的藝術,而西方畫壇從藝術史的邏輯中承認了他。
1959年之后,他的作品不再有標題,只在畫布背面注明創作日期。他希望觀眾不受任何畫面以外的因素影響,直接體驗繪畫意境。
喜將大幅畫布鋪于地面作畫,在無拘無束中盡情揮灑——這是他的創作方式。但他的作品始終洋溢著東方氣息,講究氣韻。
法國媒體曾把他和孔子、長城一起列為“中國的符號”,出現在巴黎地鐵的宣傳單上。每當法國同行和媒體問起他繪畫的含義和意境時,他總是回答:“我繪畫的源泉來自中國。”
五、三段感情,如電影般跌宕的人生
趙無極的藝術之路輝煌,情感生活卻充滿坎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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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任妻子謝景蘭是他的青梅竹馬,兩人幼年訂婚,門當戶對。1948年,謝景蘭隨他一同赴法。她不僅琴棋書畫樣樣精通,社交能力也很強,幫助趙無極在巴黎華人圈子里打開了局面。
但謝景蘭太要強又太倔強。她曾說:“我造就了一個畫家,造就了一個雕塑家,可自己卻什么也不是。”在遇到一個欣賞自己才華的人后,她選擇了離開。
趙無極將鋪天蓋地的哀傷傾注在畫上。他以近乎詩意的匠心將甲骨文細細拆解,融入畫面之中,讓他的藝術與克利劃下了一道鮮明的界限。
1958年,他在香港邂逅了第二任妻子陳美琴。當時他正為化解心結而散心,偶然觀摩了一場舞臺劇,被臺上翩然舞動的陳美琴深深吸引。相識三個月,兩人便閃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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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美琴不僅生得漂亮,也懂趙無極的創作。她的陪伴讓趙無極走出陰霾,創作走向了“狂草時期”——這一時期的畫也是他作品中價值最高的。
但陳美琴患有精神疾病,1972年病發后自殺身亡。趙無極又一次經歷生離死別。
第三任妻子弗朗索瓦·馬爾凱是法國策展人,兩人1977年結婚。晚年的趙無極罹患阿爾茨海默病,弗朗索瓦包辦了他的一切。每當有人問起展覽、畫作銷售方面的事務,趙無極就說:“問弗朗索瓦,我不懂。”
2011年,在弗朗索瓦的安排下,趙無極離開生活了六十多年的巴黎,前往瑞士養病。這次移居引發了家庭風波——他與第一任妻子所生的兒子趙嘉陵在巴黎提起訴訟,稱弗朗索瓦為獲得畫作所有權而策劃了這次遷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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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場官司直到趙無極去世仍未了結。
六、1985年,回國講學的“手術刀”
1948年離開中國后,趙無極直到1972年才第一次回家看望母親——那時父親已于1968年去世。他說:“在那段特殊的歲月里,我們全家都受到虐待。在我收到的每封家信中,母親總阻止我回去。”
1985年,趙無極應母校浙江美術學院(現中國美術學院)邀請,回國舉辦了一個月的繪畫講習班。這時的他發現了一個讓他憂心的問題。
來參加講習班的學生來自全國8所美術院校,大多在蘇聯美術教育體系下學畫,很多人風格驚人地相似。趙無極決心在講習班中“用手術刀狠狠地戳幾下”——不僅要提高學生的繪畫技藝,更要喚醒他們的自主創造意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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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國美術學院油畫系書記章曉明當時任講習班班長。他回憶,趙無極每天準時到教室,一整天都在給學生改畫,每個學生都改。課間休息時,他就坐在藤椅上聊天,講和畢加索交往的故事。
有一次,同學們試探性地提出希望畫外國模特兒,趙無極欣然答應,請自己的夫人當模特。
1997年,趙無極隨法國總統希拉克訪華,次年在上海博物館舉行展覽。這次他欣喜地發現,展覽大廳中有那么多年輕人圍繞著他的作品,興奮地欣賞著、談論著。與1985年不同,這次他從年輕人身上看到了中國美術的希望。
七、最后的時光:“我不怕老去,也不怕死亡”
趙無極晚年最大的心愿,被他自己用一句話說盡:“我不怕老去,也不怕死亡,只要我還能拿畫筆、涂顏料,我就一無所懼,我只希望能有足夠的時間完成手上的畫,它要比上一幅更大膽、更自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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即使在患上阿爾茨海默病后,他仍然保持著創作的熱情,每天都要去畫室作畫。一位在他晚年拜訪過他的作家回憶,在他巴黎的家中,89歲高齡的趙無極“微笑著,身邊躺著他心愛的貓”。
2013年4月9日,趙無極因病醫治無效,在瑞士沃州逝世,享年93歲。
消息傳出,整個華人藝術圈為之震動。法國媒體普遍報道了這一消息,并做了大量評論。
英國牛津大學教授邁克爾·蘇立文在《20世紀中國藝術與藝術家》中這樣評價趙無極:“一個巴黎人,但不是巴黎畫派成員;一個中國人,但不是中國流亡者,他否認他的處境中存在任何沖突,或毋寧說,他正是在繪畫的行為中去解決這種沖突。因此,他在自己創造性的想象中,把東西方調和在了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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趙無極走了。他到另一個世界去尋找畫筆和向往了一生的自由。
而他留下的那些沒有名字的畫作,仍在世界各地被人們凝視、解讀、震撼——它們不說話,卻比任何語言都更有力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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