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解讀】朱兆一：“霍爾木茲決戰”，打響了？

歷史上重大的能源秩序轉型從來不是在會議室里被談判出來的。1973年的石油禁運催生了西方的能源獨立戰略，切爾諾貝利事故重塑了核能的政治經濟學，2011年的福島核災加速了德國的能源轉型。這一次，霍爾木茲海峽上空的戰機，或許會成為下一輪全球能源秩序轉型的起點。

本文作者系盤古智庫中東研究院執行院長朱兆一，文章來源于《中國新聞周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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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地時間3月22日，伊朗武裝部隊回應美國總統的“最后通牒”表示，根據伊朗此前發出的警告，如果伊朗的燃料與能源基礎設施遭到敵方攻擊，美國及其盟友在該地區的所有能源基礎設施、信息技術系統和海水淡化設施都將成為打擊目標。

稍早前，美國總統特朗普在社交平臺發文稱，如果伊朗沒能在自此刻起48小時內全面開放霍爾木茲海峽，將對其境內的各類發電廠實施打擊并將其徹底摧毀，首當其沖的將是其中規模最大的一座。

此前，伊朗伊斯蘭革命衛隊發布聲明稱，伊朗同美國和以色列的戰爭已進入“新階段”。隨著戰事進入第三周，交戰方圍繞基礎設施特別是能源設施的博弈日趨激烈，凸顯“以牙還牙”的特點。

目前，作為能源運輸要塞的霍爾木茲海峽雖然尚未被物理封鎖，但全球能源市場已進入一種全新的定價狀態。悲觀情緒認為，當下的油氣價格飆漲可能不只是恐慌性的短期脈沖，更可能是一次深層的結構性調整。

橋水基金創始人瑞·達利歐近日在社交媒體上發文警告稱，美國、以色列和伊朗之間的沖突將圍繞霍爾木茲海峽展開“決戰”，受其結果影響的將遠不止石油價格，將決定美國領導的全球秩序能否存續。

“一切都取決于誰控制霍爾木茲海峽。”達利歐將美國在霍爾木茲海峽可能遭遇的失敗比作英國在1956年蘇伊士運河危機期間的遭遇。這被視作“大英帝國全球帝國主義的終結”的標志性時刻。

“霍爾木茲溢價”

理解這輪美伊沖突引發的劇烈油價波動，必須先理解“霍爾木茲溢價”。

從數字上看，3月17日以色列空襲伊朗后，布倫特原油期貨在12小時內從每桶88美元飆升至95美元，單日漲幅創2024年以來之最。而價格本身還不是最重要的信號，更能說明問題的，是市場對“霍爾木茲封鎖”這個此前被視為小概率事件的風險定價，在短短數小時內直接翻了近三倍：從每桶3美元漲到8美元。換句話說，投資者愿意為“萬一海峽真的被堵死”這個假設，多付出此前三倍的保險成本。

衍生品市場的反應更為極端。WTI原油期權的隱含波動率升至68%，遠超2023年銀行業危機時的水平。交易員們不再只是押注“油價漲還是跌”，而是大規模買入波動率本身，賭的是未來兩周內油價可能出現任意方向的劇烈震蕩。

跨品種的聯動失控同樣值得關注。歐洲天然氣期貨（TTF）與原油期貨的相關性從0.6飆升至0.9，這背后的邏輯很直接。卡塔爾是全球最大液化天然氣出口國之一，而卡塔爾LNG船出港，必須經過霍爾木茲海峽。一旦封鎖成真，斷供的不只是石油，天然氣也會同步告急。歐洲對這個邏輯尤為敏感。因為俄烏沖突歷經漫長能源危機的歐洲，對“供應中斷”的應激反應已經變成肌肉記憶。

這輪定價邏輯的質變，標志著能源期貨市場完成了一次范式轉換：從“供需基本面主導”轉向“地緣博弈主導”。原油不再只是工業原料的定價，它越來越接近于一種地緣政治狀態的實時股票。

油氣田成戰場

在金融市場為“海峽斷流”瘋狂定價的同時，真正的能源戰已經在油田和煉廠打響。3月18日至19日，雙方打擊目標從軍事設施延伸至能源生產核心區。伊朗動用高超聲速導彈與無人機群，打擊了以色列內蓋夫沙漠的拉蒙氣田及海法附近的巴贊煉油廠。拉蒙氣田是以色列對歐出口液化天然氣的重要來源，日產量約占以國天然氣總產能的18%，襲擊導致部分井口關閉，海法港LNG裝載作業隨之中斷，歐洲買家的補貨窗口驟然收窄。

以色列則在3月19日凌晨對伊朗西南部阿瓦士油田和加奇薩蘭凝析油生產區實施精確轟炸。阿瓦士是伊朗原油產量的核心區塊，高峰日產量約占伊朗總產出的8%；加奇薩蘭則以高附加值輕質凝析油著稱，是伊朗出口創匯的重要來源。衛星圖像顯示多處處理設施和輸油站起火，伊朗官方承認“原油處理能力暫時下降”。摩根大通當天發布的報告估算，若雙方再有大型油氣設施遭到實質性摧毀，布倫特油價可能在現有基礎上再上浮5至7美元。

這輪油氣田互炸釋放的最危險信號，是一條默守數十年的紅線被正式踩穿。過去無論中東沖突烈度多高，各方都盡量避免攻擊對方能源命脈，因為石油是整個地區的共同財富，進行摧毀不僅是砸自己的飯碗，也會招致國際社會強烈反彈。這條不成文規定如今已宣告終結。當油氣田被正式納入“合法打擊目標”的清單，中東能源投資的底層邏輯就需要重寫。跨國石油公司正在重新審視深入伊朗周邊的勘探合同，再保險公司已開始對中東油氣項目加收戰爭險附加費。能源基礎設施的戰場化，將以緩慢但不可逆的方式推高整個地區的生產成本，并最終轉嫁給全球每一個加油站的消費者。

主權安全問題

如果說期貨市場的反應是短期的價格信號，那么新能源板塊的變化則預示著更長周期的結構性轉移。

3月18日，全球新能源板塊市值單日上漲逾4000億美元。但這輪上漲的驅動邏輯，與以往任何一次都不同。過去的新能源牛市，主要由碳減排政策、技術成本下降、ESG資金驅動。這一次的核心驅動力只有兩個字：安全。

歐盟委員會主席馮德萊恩在美伊沖突升級后的表態，幾乎是直白地宣告了這一轉變：“加速可再生能源部署不再是氣候議題，而是主權安全問題。”一旦全歐洲的新能源從“減碳工具”重新定義為“能源主權工具”，它所能調動的政治意愿和財政資源，將遠超此前任何一輪綠色轉型浪潮。德國隨即宣布上調光伏裝機目標，法國取消海上風電項目的審批時限。這些動作背后的邏輯不是氣候雄心，而是對“能源被卡脖子”的恐懼。

主權財富基金的調整方向同樣意味深長。挪威主權財富基金宣布減持傳統能源股，轉投新能源龍頭。這不是一個小型對沖基金的投機操作，而是全球最大主權財富基金之一發出的戰略信號。當霍爾木茲海峽的油輪隨時可能成為導彈靶標，光伏電站的發電穩定性反而成了“確定性收益”。這種邏輯一旦被更多長線資金接受，新能源的估值基礎將發生根本性改變：它不再只是一個高成長賽道，還是一種類債券的避險資產。

產業層面的加速效應同樣在發生。特斯拉宣布在中東建設超級工廠，比亞迪與沙特主權基金PIF簽署儲能合作協議。這些動作的時間節點選在沖突升級后48小時內，絕非偶然。產油國自身的邏輯也在悄然轉變：當石油出口收入面臨戰爭風險，以石油美元投資新能源，某種程度上是在為自己的未來購買保險。沙特的“2030愿景”在這個背景下呈現出新的戰略含義：不僅是經濟轉型計劃，也是主動降低對霍爾木茲依賴的戰略對沖。

加速能源秩序轉型

美伊戰事持續時間已達三周，也用一輪突發的能源危機提醒所有依賴霍爾木茲的產油國一個共同的脆弱性。

沙特和阿聯酋最先感受到壓力。沙特雖擁有能繞過霍爾木茲的東西輸油管線（EW Pipeline），可將石油從東部油田直接輸送至紅海沿岸港口，但其設計產能僅為每日500萬桶，不足以全面替代經霍爾木茲的出口量。阿聯酋的阿布扎比原油管道（ADCO Pipeline）可將原油輸送至富查伊拉港，但同樣存在產能瓶頸。這場沖突最直接的產業后果，可能是推動這些替代管道加速擴容。經濟賬變了。過去考慮成本原因而被擱置的基礎設施投資，在地緣風險導致重新定價之后將出現調整。

更宏觀的變化發生在能源貿易路線層面。國際能源署預測，到2030年，中東石油出口中“非霍爾木茲通道”占比將從當前的12%升至35%。這無疑是在戰爭壓力下被強制加速的結構重組。

此外，這場戰爭還在加速一場已經進行多年但節奏始終偏慢的變革，即能源結算的去美元化。

這個進程的意義常常被低估。石油美元體系不只是一種結算慣例，還是美國全球金融霸權的重要支柱。只要全球石油貿易以美元計價結算，各國就必須持有美元儲備，美國就能以極低成本發行國債，維持對全球資本流動的主導地位。一旦這個基礎松動，美國的金融杠桿將顯著收窄。

此次沖突后，伊朗和俄羅斯的石油人民幣結算實踐再度提速。更值得注意的是，阿聯酋阿布扎比國家石油公司（ADNOC）首次以人民幣計價發行綠色債券，用于光伏項目投資。這意味著兩條線同時出現變動：能源結構從化石轉向清潔，結算貨幣從美元轉向多元。

巴西和南非等新興市場國家提出建立“金磚國家能源貨幣籃子”，包含人民幣、盧比等。這個提議此前更多停留在討論層面，但在當前地緣沖突造成的美元供應鏈高風險背景下，其可行性論證正在變得更加充分。能源去美元化更像是一次緩慢的地殼運動，通常感知不到，但積累到一定程度，會引發真正的震動。

短期內，美國、以色列同伊朗之間的這場戰爭，最直接受益者是傳統能源的對沖基金和波動率交易者，但從更長的時間軸看，也加速一場本來至少需要十年才能完成的能源轉型。每一次油價飆升，都是對新能源的一次隱性補貼。而每一次“霍爾木茲風險”的重新定價，都是對能源多元化的一次倒逼。

歷史上重大的能源秩序轉型從來不是在會議室里被談判出來的。1973年的石油禁運催生了西方的能源獨立戰略，切爾諾貝利事故重塑了核能的政治經濟學，2011年的福島核災加速了德國的能源轉型。這一次，霍爾木茲海峽上空的戰機，或許會成為下一輪全球能源秩序轉型的起點。■

文章來源于《中國新聞周刊》

圖文編輯：張洵

責任編輯：劉菁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