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玻璃妄想癥”及其歷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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利維坦按：

“即便被關在果殼之中，我仍是無限的宇宙之王。”《哈姆雷特》中的這句，道出了一種古怪的自由：從無限放大的角度來看，果殼的確是一個“有界無限”的存在。當然，如果從自由意志的角度來理解，“再封閉的世界也禁錮不了我的思想”也說得通。

和“無限的宇宙之王”類似，“玻璃妄想”也體現了一種用極度脆弱的形式來保護自身的渴求：既然我認定自己是由玻璃構成的，那么，脆弱本身就是那個活生生的自我；又或者，像吞下了玻璃鋼琴的亞歷山德拉公主，用終其一生的妄想，保全了她某種程度的自由。

問題出在哪里？嗯，你看他渾身上下……都像玻璃做的一樣；

椅子會要了他的命，他一碰床就瑟瑟發抖，

生怕一個會把他的臀部壓碎，另一個會砸裂他的腦袋……

——康斯坦丁·惠更斯（Constantijn Huygens），《昂貴的蠢行》（Costly Folly），1642

1393年冬，巴黎已寒流數周。塞納河雖未完全結冰，但水流變得黏滯厚重，夾帶著一塊塊冰，撞擊橋墩后又旋轉著漂走。在國王的住所圣波爾宮，盡管爐火熊熊，走廊里依然潮濕。在靠近東墻的一間房間里，一位皇家裁縫正在忙碌。

本月，國王命人將鐵條縫入他衣服的襯里。這不是盔甲——盔甲有其專屬的工匠和制作方法。這些只是普通的衣物。他的外套。他的緊身短上衣。鐵條將沿著軀干延伸，支撐衣身，使整件衣服保持挺拔。此時，國王已數周未曾離開過他的寢宮。

15世紀讓·弗魯瓦薩爾（Jean Froissart）的《編年史》（Chroniques）手稿中，臥床不起的查理六世。? wikimedia

查理六世，這位“受愛戴者”，當時年僅24歲。幾年來，他成功地管理著父親留下的遺產：宮廷、各派勢力、英格蘭人，以及那永無止境的財政問題。然后，他開始相信自己的身體是玻璃做的。這并非一種關于脆弱或統治重負的隱喻。他真的認為自己的身體會破碎，會折射光線。正如教皇庇護二世（Pope Pius II）所記載：“他有時覺得自己是由玻璃制成的，不讓任何人觸碰自己。他讓人在衣服里植入鐵條，并以各種方式保護自己，以免摔倒而碎裂。”

烈火舞會，讓·弗魯瓦薩爾《編年史》手稿。? wikimedia

就在裁縫接到這項委托的幾周之前，在離他現在工作地點不遠的一間房間里，這座建筑曾經發生過火災。火災發生在一次冬季化裝舞會上：查理與五位貴族裝扮成野人，他們的亞麻服裝浸滿了粘稠的瀝青，并綴有亞麻纖維以模仿毛發。不知從何而來的一點火星，引燃了瀝青；他們瞬間燃燒起來。四位貴族當場被燒死。

查理之所以幸存，是因為他的姑母貝里公爵夫人，用裙子蓋住了他，撲滅了火焰。他站在殘破的大廳里，到處彌漫著燒焦頭發的氣味，他雖毫發無損，但渾身顫抖。那一夜后來被稱為“烈火舞會”（Bal des Ardents）。

火災發生前五個月，查理六世率領一支軍隊離開了巴黎。他的一位朋友兼顧問遭到了襲擊，而行兇者已逃往布列塔尼避難。查理決意復仇。

在一個炎熱的八月清晨，當他們穿過森林時，一個赤腳、衣衫襤褸的麻風病人從樹林中沖出，抓住了國王的韁繩。“回去吧，”他喊道，“你被出賣了！”當隊伍最終走出樹林時，已是正午。一個被烈日炙烤得昏昏欲睡的侍衛手中的長矛掉落，擊中一頂頭盔，發出清脆的響聲。查理渾身一顫，拔出寶劍，怒吼道：那些叛徒，那些赤腳麻風病人警告過他的人，似乎就在他眼前。他的騎士們四散奔逃，亂作一團。在其他人把查理從馬上拖下來之前，他已經殺死了四人。當他們把他拉下來時，他僵硬地站在那里，雙眼圓睜，手中的劍依然緊握。當他們到達勒芒時，他已經癱軟在地。他對這一切都毫無記憶。

暴力，然后是火，最后是玻璃——仿佛身體需要反復排練自身的脆弱，才能最終選定一個隱喻。

接著，這種狀況開始在其他人身上出現。

文學史學家吉爾·斯皮克（Gill Speak）寫道，這些患者“形形色色”，她1990年的研究至今仍是對所謂“玻璃妄想癥”（Glass delusion）最詳盡的描述。“病人可能覺得自己是個尿壺、燈盞或其他玻璃容器，或者他自己可能被困在玻璃瓶里。”這些病人來自荷蘭、法國和西班牙——他們的事跡在四個世紀的醫學文獻中均有記載，每個人都帶著精準而可怕的自我診斷而來。

《一位玻璃匠》（Un vitrier），約1730年，馬丁·恩格爾布雷希特（Martin Engelbrecht）。? wellcome collection

16世紀中葉，荷蘭醫生萊維努斯·萊姆尼烏斯（Levinus Lemnius）治療過一位患者，此人外在各方面都十分正常，除了這一點：他堅信自己的臀部是由與窗玻璃相同的材料構成的。

醫生安德烈·杜·洛朗（André Du Laurens）和阿方索·龐塞·德·圣克魯斯（Alfonso Ponce de Santa Cruz）分別記錄了一位貴族，他堅信自己的身型就像一個玻璃水罐。他不僅由玻璃構成，而且還被玻璃所禁錮：他睡在稻草堆里，害怕自己會在夜里翻倒，把自己傾瀉到地板上。（杜·洛朗還記錄過一位病人，他認為自己的腳是玻璃做的，所以拒絕行走。）

《玻璃匠的服飾》（Habit de vitrier），約1680-1700年，尼古拉·德·拉爾梅桑（Nicolas de Larmessin）。? wellcome collection

在《體液之鏡》（The Optick Glasse of Humors，1607）一書中，教士托馬斯·沃金頓（Thomas Walkington）提到一位來自威尼斯的廣場恐懼癥患者，他害怕自己“噼啪作響的后臀”會被玻璃匠回收，“用來制作格子窗上的玻璃片”。

而文藝復興時期的博學者托馬索·加爾佐尼（Tommaso Garzoni）則記錄了一名男子，他試圖把自己投入玻璃匠的熔爐中，期望出來時變成一個細頸玻璃壺（inghistara，一種細長頸、無把手的水罐）。大多數案例是關于“以玻璃之身存活”；而這一例則是關于想要“成為玻璃”。

這些案例在醫學文獻中不斷累積——被一位醫生記錄，被下一位引用，出現在萊頓到巴黎、阿姆斯特丹到里昂的論著之中。“玻璃人”也吸引了歐洲各地作家的想象力，尤其是一位來自西班牙的小說家，以及一位身在荷蘭的哲學家——他們都觸及了同一個形象，卻在其中發現了不同的意義。

1613年，正值聲名鼎盛之際——《堂吉訶德》已出版，續篇也正在創作中——米格爾·德·塞萬提斯創作了包含十二篇短篇的小說集。他稱之為“訓誡小說”：對當時西班牙社會的道德審視，每一篇都探討了不同的問題。

路易斯·帕雷特·伊·阿爾卡薩爾（Luis Paret y Alcázar）為曼努埃爾·阿爾布埃爾內（Manuel Albuerne）版畫所作的準備稿，題材為塞萬提斯《玻璃學士》中的人物托馬斯·羅達哈，約1790—1795年。? wikimedia

其中第十一篇是《玻璃學士》（El licenciado Vidriera）。它講述了托馬斯·羅達哈（Tomás Rodaja）的故事——一位在薩拉曼卡求學的法學院學生，才華橫溢卻窮困潦倒，憑借才智和助學金維持學業。一位姑娘愛上了他，而他并未回應她的感情。她將一種愛情魔藥偷偷放入一只木梨中，托馬斯吃下了它。當他終于從隨之而來的高燒中恢復過來時，他坐起身并宣布：他是一個由玻璃構成的人，而非血肉之軀，因為玻璃這種更為精致細膩的物質，使靈魂能夠比在那由塵土構成的沉重肉身中更迅捷、更有效地運作。

在塞萬提斯的筆下，這種妄想反而成了一種自由。托馬斯一心只想保護自己的身體，于是不再拐彎抹角。他的言辭坦率直白，毫無保留。他批評那些染了胡子的男人；他斥責書商漫天要價。有人問他如何才能不再嫉妒別人。“去睡覺吧，”托馬斯回答，“當你睡著的時候，你就會和你嫉妒的人一樣了。”

塞萬提斯寫作的時代，西班牙正經歷著一個世紀的宗教裁判所統治——在這個社會里，公共行為與私人生活之間的界限并非僅僅是社交禮儀，而是關乎生存的問題。宗教裁判所首先要求人們皈依基督教。隨后，他們又進行了長達數代的監視，以確保皈依的真誠。在那個世界里，一個無須隱藏、無須表演、也再無任何可隱瞞之物的人，所處的位置既是最危險的，也是最自由的。

幾十年后，勒內·笛卡爾著手推翻他自以為知道的一切。他的計劃是：質疑一切可以質疑的事物，直到找到不可質疑之物。但在開始之前，他需要明確一點。他的質疑是哲學性的——經過精心挑選，并以方法論的方式加以運用。

它們并非精神錯亂者的質疑。為了區分二者，他引用了醫學文獻中已有的例子：一個自認為是國王的人，實際上卻是個窮人；一個認為自己的頭是陶土做的；一個認為自己的身體是玻璃做的。

“我怎么能懷疑我的雙手或我的整個身體是我的呢？要懷疑這些，我就等于把自己比作那些腦損傷的瘋子，他們堅信自己是國王，實際上卻是個窮人；或者說自己穿著紫色的衣服，實際上卻一絲不掛；或者說自己是南瓜，或者說自己是玻璃做的。這樣的人都是瘋子。”這些人有一個共同點：他們對完全錯誤的事情有著絕對的確信。笛卡爾寫道，那是瘋狂之舉——如果他以他們的例子進行推理，也會被認為同樣瘋狂。

笛卡爾將他的懷疑視為工具：有條不紊、深思熟慮，指向最終的結論。他會懷疑自己的感官、外部世界，甚至懷疑是否存在魔鬼捏造了整個現實——這一切都是為了探尋那些不容置疑的事物。他甚至會懷疑自己是否清醒，因為身處夢境之中，你會感覺夢境與清醒時的生活一樣真實。但他不會因此而瘋癲。笛卡爾認為，玻璃人無法完成這項工作：他的心智不夠堅實，無法區分事實與虛構。

彩色木刻版畫，描繪了玻璃工人和他們的熔爐，出自喬治·阿格里科拉（Georg Agricola）的《論金屬》（De re metallica）手稿，約1580年。? wikimedia

三個世紀后，米歇爾·福柯認為笛卡爾不僅沒有將“玻璃人”排除在他的理性之外，而且還利用了他。“那個想象自己由玻璃構成的人并不瘋狂，”福柯寫道，“因為任何一個睡著的人都可能在夢中產生這樣的形象；但如果他相信自己由玻璃制成，并據此得出結論：自己很脆弱，隨時可能破碎，不能觸碰任何可能過于堅硬的物體，必須保持靜止不動等等，那么他就是瘋子。”將“玻璃人”的思維判為無效，恰恰是首次確立了什么才是有效的思維：“瘋狂從思想本身的內部被驅逐、被排斥、并以其不可能性被譴責。”而雅克·德里達則反駁說，笛卡爾實際上做了相反的事情——通過承認做夢者與瘋子不可區分，笛卡爾把瘋子的處境變成了理性生活的條件：“理性比瘋狂更瘋狂。”

福柯和笛卡爾都心照不宣地認同，笛卡爾試圖貶低和駁斥的“玻璃人”反而成了他們辯論的轉折點。但無論是塞萬提斯、笛卡爾（以及福柯和德里達），都沒有詳細論述這種妄想本身的歷史背景。為什么是玻璃？為什么是這種材質、這個世紀、這些患者？

學者們提出了兩種解釋。

第一種是物質層面的。16世紀，人類的視覺發生了翻天覆地的變化。透鏡使年邁的學者們重見光明。望遠鏡使木星的衛星清晰可見。顯微鏡揭示了肉眼無法看到的宇宙。這些不僅僅是新的儀器，它們正在顛覆人們曾經確信無疑的東西——關于天空、身體、認知邊界的一切。而支撐這一切的，是同一種材料：玻璃，更確切地說，是一種在威尼斯穆拉諾島上研制出的新型玻璃，它清澈透明，肉眼幾乎不可見。

喬治·巴蒂什（Georg Bartisch）的《眼科疾病》(Ophthalmodouleia，1583年）中的彩色木刻，描繪了一位戴眼鏡的男子，這是文藝復興時期第一部關于眼科疾病和眼科手術的手稿。? wikimedia

第二種解釋則是社會性的：通過社會傳播而擴散的“模仿性妄想”。這些病例集中在有文化的人群中——學者、貴族、醫生——這些人正是閱讀醫學病例文獻、接觸塞萬提斯、了解法國國王遭遇的人。

吉爾·斯皮克將這兩種解釋視為彼此獨立的理論。但它們或許是對同一事物的兩種不同描述。物質層面的解釋揭示了妄想發生的根源——玻璃無處不在，既陌生又可作為精神壓力的隱喻。社會性的解釋則說明了它如何傳播——通過同一批有文化的人，他們閱讀病例記錄、使用透鏡，并且已經擁有表達這種痛苦的語匯。如果只取其中一種解釋，就會遺漏關鍵部分。

德尼·狄德羅（Denis Diderot）和讓·勒朗·達朗貝爾（Jean Le Rond d’Alembert）的《百科全書》（Encyclopédie）中的玻璃制造商彩色版畫，約18世紀后期。? wikimedia

這種妄想還產生了一個引人注目的案例。在現存的文獻中，這是第一個女性患者。巴伐利亞的亞歷山德拉·阿瑪莉公主（Princess Alexandra Amalie of Bavaria）于1826年出生于阿沙芬堡的約翰尼斯堡宮，但她成年后一直居住在慕尼黑郊外的寧芬堡宮，直至去世。她的父親委托人為她繪制肖像，以充實他的“美人畫廊”：該畫廊收藏了慕尼黑最美麗的女性。她長大后成為一位嚴肅認真的人：詩人、翻譯家、散文家，其出版作品涵蓋了從羅馬古代到墨洛溫王朝的廣泛領域。

大約在她23歲那年——就在她的父親路德維希一世因與情婦洛拉·蒙特斯的丑聞被迫退位不久之后——巴伐利亞的亞歷山德拉·阿瑪莉公主堅信自己吞下了一架完全由玻璃制成的三角鋼琴。并不是她的身體是玻璃，而是她的體內包含著它：那架鋼琴完好無損，它的琴弦、琴槌和框架，都被完整地保存在她的軀干某處。在19世紀的巴伐利亞宮廷文化中，三角鋼琴是衡量女性價值的核心物件：她的才華、婚姻前景、社會地位都圍繞著它展開。每個出身與她相當的年輕女子都被期望會彈鋼琴。

約瑟夫·卡爾·施蒂勒為寧芬堡宮“美人畫廊”所繪《巴伐利亞的亞歷山德拉·阿瑪莉公主像》復制品，1845年（據1838年原作）。? wikimedia

亞歷山德拉此后在寧芬堡宮度過了余生——而宮殿那扇鍍金的雙開門，寬到可以讓兩個人同時通過而無需彼此讓路，卻成了她日常生活中最具決定性的障礙。她每次走到門前，都會停下，側過身子，通過門口，并反復確認自己那“裝著鋼琴”的軀干不會碰到門框。然后，她會繼續走在大理石地面上，以一種緩慢而謹慎的步伐前行，生怕被別人碰到。

這一變化并未像之前的病例那樣記錄在醫生的病歷簿中，而是被記載在維特爾斯巴赫宮廷的回憶錄和編年史里。宮廷沒有召來精神科醫生。她是一位公主，她的病情在宮廷內部得到妥善處理。宮廷只是靜靜地觀察著她的一舉一動。亞歷山德拉繼續寫作。這位連穿過門都要側身才能通過的女人，竟然寫下了關于吉薩金字塔和法國古代居民的文章。

巴伐利亞公主亞歷山德拉·阿瑪莉的肖像，1872年。? wikimedia

在探尋癥狀背后的機制時，我們或許會發現自己最終還是回到了鋼琴。亞歷山德拉并沒有妄想自己是玻璃，而是妄想自己體內裝著一架玻璃鋼琴——她所處的文化將她的大部分價值都圍繞著這架鋼琴構建起來，而這架鋼琴就位于該文化期望她孕育孩子的地方附近。這種妄想使她免于所有女性的束縛：她終身未嫁，從未彈奏過鋼琴，也從未成為她父親那座“美人畫廊”早已將她塑造成的裝飾品。她于1875年在寧芬堡去世。25年來，她一直以側身的姿態穿過那扇門。

到19世紀中葉，“玻璃妄想癥”基本從醫學文獻中銷聲匿跡。它從來都不是一種常見的痛苦形式——但在歷史上的某個時期，玻璃卻承載了足夠的文化內涵，足以承載那些無法用言語表達的痛苦。醫學人類學家馬克·尼克特（Mark Nichter）在亞瑟·克萊曼（Arthur Kleinman）的研究基礎上提出，痛苦會找到文化上易于理解的表達方式：一種用周圍世界能夠識別的語言來表達痛苦的方法。

“玻璃妄想癥”就是這樣一種表達方式——而且是一種特別有用的表達方式。一個由玻璃制成的身體無法被送上戰場，無法被安排結婚，也無法承受宮廷生活的種種要求。這種妄想癥確實發揮了作用。

當玻璃不再足夠奇特，不再承載如此沉重的意義時，這種表達方式也失去了效力——不是一下子消失，而是逐漸消退。最后的病例在20世紀30年代的萊頓（Leiden）一家精神病院中零星出現，患者們仍然害怕自己會碎裂，而世界其他人早已不再把玻璃視為新奇之物。

但那種恐懼并沒有消失，它只是找到了新的媒介。

明信片展示了沙勒羅瓦（Charleroi）的比利時玻璃工人在運輸玻璃圓筒，約1910年。? wikimedia

在工業時代，神經被重新想象為銅線，身體被視為一臺電流耗盡的機器。隨后出現了“看不見的射線”。19世紀90年代，物理學家發現電磁波可以穿透固體物質——X射線可以在不接觸的情況下拍攝活體內部，古列爾莫·馬可尼（Guglielmo Marconi）則將無形信號穿越開闊海面傳播數英里。人體突然變得可以被看不見、也無法阻擋的力量所穿透。而后，這一代人走上戰場，在另一種層面上學到了同樣的教訓：炮彈在聲音到來之前就已落下；毒氣無色無味地向你飄來，直到你的肺開始溶解。

第一次世界大戰老兵表現出與“炮彈休克”相關的癥狀。? wikimedia

到1919年，這些曾經只是科學奇觀的無形力量，已成為一種集體創傷的語言。在戰后，當飽受苦難的心靈需要一種語言來描述身體自主權的喪失和侵犯時，它便轉向了那個時代所能想象的事物。精神分析學家維克托·陶斯克（Viktor Tausk）記錄了一些病人，他們相信有看不見的機器在向他們的頭骨發送信號，讀取他們的私人想法，并從遠處控制他們的行動。這種妄想，用那個時代的術語來說，就是“炮彈休克”（Shell shock）。

1393年冬，裁縫完成了他的工作，針線穿過厚重的織物，金屬支架在他手中堅實無比。縫線牢固。不久之后，國王將穿上它——他將在這具并非玻璃般的軀體中再活一天，由鐵來保護一種只存在于他自己心中的脆弱。

他殺過一些人，卻不記得自己殺過他們。他曾目睹四位宮廷貴族在一場由他組織的宴會上被活活燒死。他從11歲起就是法國國王。

如果這些事情發生在我身上，我想，我也會相信自己是由玻璃做成的。

文/Tamara Sanderson

譯/樹上的男爵

校對/tamiya2

原文/publicdomainreview.org/essay/fear-and-fragility-the-glass-delusion-and-its-history/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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