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自由撰稿人 楊曉龍
丙午馬年正月,春寒漸褪,呼市的街巷里飄著新焙奶茶的暖香。我剛結束一場老友間的圍爐小聚,案頭還攤著未寫完的專欄稿,指尖卻總不自覺摩挲著手機里那張舊照片——那是去年深秋,我與摯友在內蒙古草原上拍的,風卷著草浪,我們并肩站著,身后是澄澈的藍天,沒有一句多余的話,卻勝過千言萬語。
這幾年,我常穿梭于不同的飯局、聚會,見過意氣風發的生意人,也遇過熱情過頭的陌生人,更聽過太多“我懂你”的妄言。慢慢才懂,人與人之間的緣分,從來不是靠越界的熱絡維系,而是靠清晰的“位置”與恰當的“距離”。《道德經》有云:“不失其所者久。”這短短六字,道盡了社交的根本——人唯有找準自己的位置,守好本心的邊界,方能讓關系長久,讓自己心安。
一、位定而后心安:不逾矩,方知輕重
去年深秋,有位相識多年的朋友專程從包頭來呼市找我,說要給我引薦一位“業內頂流”的投資人,盼著我能借著這層關系拓展寫作之外的事業。我本以為是尋常的老友相聚,卻在見面后,清晰感受到那份“錯位”的尷尬。
那人落座便侃侃而談,說我的文字有靈氣,卻缺了“變現的格局”,又拉著我細數行業規則,教我該如何“包裝自己”“對接資源”,仿佛早已看透我的人生軌跡。末了,他拍著我朋友的肩:“你這兄弟我信得過,這事包在我身上。”
飯局散后,朋友一臉期待地看著我:“曉龍,這可是難得的機會,你怎么不趁熱打鐵?”
我給朋友斟了一杯熱茶,緩緩道:“哥,我懂你的心意,可我心里清楚,我是個寫作者,不是個生意人。我能在文字里描摹山河、書寫人心,卻不懂資本的運作,也不想把寫作變成逐利的工具。我們相識十幾年,你該知道,我這輩子就想守著筆桿,寫自己想寫的,過自己想過的。”
朋友愣了愣,隨即笑了:“是我沒考慮周全,你向來有自己的分寸。”
我又道:“就像我們去草原徒步,有人想策馬狂奔,有人想緩步慢行,這都是各自的位置。我不是不想要機會,只是我的位置,從來都在書桌前,在旅途中,而不是在酒桌的觥籌交錯里。”
這便是“位置”的深意。它不是自我矮化,也不是盲目自負,而是對自己的清晰認知——知道自己是誰,能做什么,該做什么。
生活里,我們總在不同的場景里扮演不同的角色:在父母面前,我們是兒女;在朋友面前,我們是知己;在工作中,我們是撰稿人;在飯局里,我們是參與者。可太多人偏偏忘了自己的位置,要么把自己當成主角,對他人的生活指手畫腳;要么把自己當成配角,一味迎合,丟了本心。
我曾在北京參加一場“旅行者與內蒙古老鄉”的見面會,本是一場盼著暢談山河的聚會,卻從一開始就變了味。一位呼市老鄉剛落座,便轉頭問我身邊的驢友:“你在哪上班?公司在哪?一個月掙多少?”
驢友是個自由攝影師,與我一樣,不愛談工作與收入,只愛用鏡頭記錄世界。他只是笑了笑,沒接話。那老鄉卻不依不饒,又轉向我:“楊老師,你是寫文章的,總該知道吧?咱們老鄉之間,還藏著掖著做什么?”
我放下手中的奶茶杯,語氣平靜卻堅定:“叔,我們認識十幾年,從來沒聊過這些。于我們而言,寫作和攝影是熱愛,不是謀生的談資。我們相聚,是為了聊山河,聊風景,聊路上的故事,而不是聊收入、聊工作。”
那老鄉臉上的熱情瞬間僵住,飯局的氛圍也冷了幾分。可我心里卻格外坦然——我清楚自己的位置,也清楚朋友的位置。我們的關系,從來不是靠打探隱私來維系,而是靠靈魂的契合。
人這一生,最難得的便是“知位”。知道自己的位置,便不會在他人的世界里越界,不會在世俗的評價里迷失;知道他人的位置,便不會強求對方活成自己想要的樣子,不會用自己的標準去評判他人的人生。就像草原上的草與樹,草鋪展大地,樹撐起天空,各有其位,各美其長,方能共生共榮。
二、距留而后情長:淡如水,方見真章
若說“位置”是社交的根基,那“距離”便是關系的保鮮劑。老話說“距離產生美”,這并非虛言,而是歷經歲月沉淀的處世智慧。
我總愛用一座塔來比喻人與人之間的距離。站在千里之外,只能望見塔的輪廓,心生向往;走到塔下,觸碰到斑駁的磚石,看清每一道紋路,卻又會因過于貼近而失了美感;唯有站在百步之遙,既能看清塔的雄偉壯麗,又能留足想象空間,方能領略其真正的風華。
人與人的相處,亦是如此。太近,便成了“零距離”的捆綁,彼此窺探,彼此消耗,最終只剩疲憊;太遠,便成了“平行線”的疏離,毫無交集,毫無牽絆,最終只剩陌生。
我與摯友相識十余年,我們之間的距離,便是“君子之交淡如水”。我們會一起在草原上策馬,會一起在書房里煮茶,會聊人生理想,也會說家長里短,卻從不過問對方的隱私,不干涉對方的選擇。他是央視的基層編輯,常年奔波于工作一線;我是自由撰稿人,游走于山川湖海之間。我們的生活軌跡截然不同,卻總能在彼此的文字與故事里,找到共鳴。
去年他出差去西藏,我在呼市的家里寫稿,夜里失眠,便給他發一條消息:“今晚的月亮,像極了納木錯的水。”不過半刻,他回我一張照片,是西藏的夜空,繁星點點,配著一句:“風過經幡,皆是心安。”
沒有長篇大論的問候,沒有刻意的關心,卻字字都是懂得。這便是距離的力量——留一點距離,便留一份尊重;留一點距離,便留一份想象;留一點距離,關系反而更長久。
而那些沒有邊界感的人,恰恰是不懂距離的意義。他們自認為與你“很熟”,便毫無顧忌地打探你的隱私,評判你的生活,甚至試圖干涉你的選擇。他們把你的生活當成自己的談資,把你的底線當成自己的籌碼,最終只會讓關系走向破裂。
我曾遇過一位剛認識的朋友,加了微信不過三日,便發來一連串消息:“你一個月寫稿能掙多少?”“你爸媽是做什么的?”“你怎么還不結婚?”甚至還問我:“你那篇寫草原的專欄,能不能改改,給我朋友的公司用?我給你介紹生意。”
我看著這些消息,只覺得無奈。我與他不過是在一次讀書會上見過一面,連名字都記不全,何來“熟”可言?我禮貌地回復:“抱歉,這些問題涉及個人隱私,不便回答。至于合作,我只寫自己認可的內容,不接商業定制。”
沒想到他卻回復:“你這人怎么這么高冷?不就是問幾句嗎,至于這么小氣?”
我沒有再回復,只是默默把他的消息設為免打擾。后來在一次聚會上再見到他,他依舊熱情地湊過來,我只是淡淡點頭,與他聊了幾句讀書與旅行,便轉身與老友交談。他見我不愿深聊,也識趣地走開了。
其實,距離從來不是冷漠,而是對彼此的尊重。與父母相處,留一點距離,便少了嘮叨與束縛;與同事相處,留一點距離,便少了猜忌與矛盾;與朋友相處,留一點距離,便少了算計與消耗。
馬年春,我在朋友圈發了一張草原的照片,配文:“君子之交淡如水,不熱烈,不生疏,不強求,不期待。”有人點贊,有人評論,我只一一淡淡回應。我知道,真正的關系,從來不需要刻意維系,只需要守好距離,便如陳酒,越品越香。
三、邊界:人情之尺,本心之盾
聊到位置與距離,便不得不提一個核心概念——邊界感。在社交中,我們常說“要有邊界感”,可究竟什么是邊界感?它不是高冷,不是不近人情,而是一個人對自己與他人的清晰劃分,是維護自我感受、尊重他人邊界的處世準則。
從本質上來說,邊界感是一個人對自身的認知與守護,是在社交中“知進退、明分寸”的能力。它并非天生具備,而是受社會文化與個人成長雙重影響。
從社會文化因素來看,中國傳統的人情社會,向來講究“熟不拘禮”,可這份“不拘”,卻常常被曲解成了“無界”。很多人認為,熟人之間就該無話不談,就該打探隱私,就該互相幫忙,卻忘了“熟”是情感的聯結,不是邊界的打破。就像我們見面時,習慣問“吃了嗎”“去哪呀”,這本是尋常的問候,可若是越過了分寸,變成刨根問底的打探,便成了對邊界的侵犯。而西方文化中對“個人空間”的重視,本質上也是對邊界的尊重,這并非文化差異,而是對社交本質的不同詮釋。
從個人成長因素來看,邊界感與一個人的人格發展息息相關。童年時期,孩子的邊界感是“物的邊界”——玩具是自己的,不能隨便給別人;而隨著成長,邊界感會逐漸變成“情感的邊界”“隱私的邊界”。若孩子從小能感受到自己的感受被尊重,比如玩具被拿走時,父母會傾聽他的想法,他便會逐漸建立清晰的邊界感,知道什么可以分享,什么需要堅守;若孩子的感受從小被忽視,比如玩具被搶卻被要求“讓著別人”,便會逐漸失去對自我的確定感,要么變得唯唯諾諾,不敢拒絕,要么變得蠻橫無理,隨意侵犯他人邊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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很多沒有邊界感的人,本質上是“認不清自己”。他們不知道自己的邊界在哪里,也不知道他人的邊界在哪里,于是把自己的想法強加給他人,把他人的生活當成自己的談資,把他人的付出當成理所當然。就像大涼山的學生家長們,起初以為我對孩子們的幫助是“理所當然”,便不斷提出新的要求,直到我禮貌地拒絕,他們才意識到,我的幫助是情分,不是本分。
而真正有邊界感的人,從來不是“拒人于千里之外”,而是懂得“有所為,有所不為”。他們會清晰地告訴他人自己的底線,也會尊重他人的底線;他們會拒絕不合理的請求,也會坦然接受他人的拒絕;他們會享受獨處的時光,也會珍惜相聚的時刻。
我向來主張“學會說不”。這不是不近人情,而是對自己的保護,也是對他人的尊重。拒絕那些超出自己能力的請求,拒絕那些侵犯自己邊界的要求,拒絕那些消耗自己的關系,才能讓自己的時間與精力不被浪費,才能讓自己的內心保持平靜。
南方人向來擅長說“不”,這并非小氣,而是對邊界的清晰認知;00后的年輕人也極會說“不”,他們的拒絕溫柔卻堅定,既不傷害他人,也不委屈自己。馬年春,我與一位00后的讀者聊天,他說:“楊老師,我從不覺得拒絕別人是壞事,因為我知道,我的時間和精力很寶貴,我要把它們留給值得的人。”這句話,讓我格外認同。
四、拒而不冷,活而通透
馬年正月,我推掉了三場飯局,留在呼市陪父母,寫稿,看草原。有人說我“高冷”,說我“不給面子”,可我心里卻無比通透——我不是拒絕社交,而是拒絕無意義的社交;我不是不近人情,而是拒絕越界的人情。
這幾年,我從“趕場子式”的聚會,變成“擇心而聚”的相處,才慢慢明白,人生的社交,從來不是“多則精”,而是“少而真”。我們不需要認識太多人,不需要維系太多關系,只需要守好自己的位置,留好恰當的距離,懂邊界,會拒絕,便能活得自在。
我依舊愛寫,愛旅行,愛與摯友聊山河歲月;依舊會拒絕那些打探隱私的問題,拒絕那些越界的要求,拒絕那些消耗自己的關系;依舊會在獨處時煮茶看書,在相聚時談天說地。
《道德經》有云:“知止不殆,可以長久。”這里的“止”,便是邊界,便是分寸,便是位置。人這一生,不必強求所有人的理解,不必維系所有的關系,只需找準自己的位置,守好自己的邊界,留好恰當的距離,便能在紛繁的社交中,守住本心,活得通透。
丙午馬年,愿我們都能守好自己的位置,不逾矩,不迷失;愿我們都能留好恰當的距離,不越界,不消耗;愿我們都能懂邊界,會拒絕,活得自在,活得心安。
以上內容僅代表個人觀點,馬年春分享於筆者之書房。
作者介紹:楊曉龍,自由撰稿人,以筆為犁深耕文字領域多年。擅長捕捉社會熱點與人間百態,筆觸兼具深度與溫度,在人物特稿、社會評論、文化隨筆等領域成果斐然。以敏銳洞察與獨特敘事風格廣受讀者好評。他堅持“用文字記錄時代,以故事傳遞力量”,持續為公眾提供有思想、有價值的優質內容,是備受認可的實力派自由寫作人。
內容審核:張蕊
責任編輯:金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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