梅雪風
一
討好型人格,其實也就是沒有自我的人格。
它所有的價值判斷,全然來自于外界。它樂于成為別人的影子,成為別人的附庸。也只有成為別人的附庸,它才有一種穩(wěn)定感和滿足感。 這種穩(wěn)定感,讓它在這個世界上才不會恐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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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被嫌棄的松子的一生》(2006)
具有討好型人格的人,往往是好的配偶,好的屬下,因為他們天然地不具備攻擊性,天然地隨時準備向你投誠。
但他們不是真正好的交流對象。說到底,人的精神需求是分很多層次的。我們當然需要那種對你百依百順的服從,這里面有一種高高在上的近乎奴隸主的快感。但我們也需要看到真正的不同于自己的風景,它需要的是心靈的碰撞,是兩個獨立個體之間的切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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討好型人格骨子里的卑下,將讓對方感受不到任何真正的反饋,所有的用力都似乎打到了豆腐上。
這時,那種聽話與馴服,也就變得討人厭起來。
這可能是討好型人格的真正悲哀 ,它能奉獻出它的全部,它愿意成為對方所希望它成為的一切,但它唯一沒有的是獨立,但那種不依附于任何人的獨立,卻又是所有真正尊重的基礎。
二
《被嫌棄的松子的一生》,就是一個極端的討好型人格極端悲劇的一生。
松子從小就希望得到父親的垂青,但父親的精力全放在她病患在身的妹妹身上,她根本得不到父親的關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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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恨上了她的妹妹,妹妹境遇的凄慘在她眼里也就不再是凄慘,而是妹妹用來獲得父親專寵的工具。這種恨, 讓松子喪失了主動去愛的能力,她也就不能真正體味去主動給予的樂趣。她被她的情感匱乏困住了,她眼里只有匱乏,于是她一生都在苦苦追尋別人對她的愛。
只有她做出鬼臉時,她的父親才會露出一點笑容。這是一件太過辛酸的事情,她只有成為一個小丑時,她才能得到她孜孜以求的一丁點愛。這就像一個讖語,預言了松子的一生,這也是松子命運的一個精準概括:犧牲自我,迎合別人。
比如她人生中最關鍵的轉折:她的學生偷了錢,她居然說是自己偷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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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里面當然有她的善良,但另一點更重要的是,她無法對別人說出不字,她太在意外人,她已喪失了去真正違逆別人的能力。
她害怕讓所有人不高興,于是她就只能讓自己不高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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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這種無法分清輕重的試圖大事化小的企圖,最終帶來的是她被整個學校集體的拋棄。
三
其后, 她試圖將自己的生命依附在各色男人身上。
她與那個自稱太宰治的落魄作家在一起,她成為作家發(fā)泄情緒的受氣桶,她的心甘情愿在某種程度對于作家來說是個更大的刺激,因為這更讓作家意識到自己的齷鹺與不堪,最終他在留下太宰治的名言「生而為人,我很報歉」后,站在火車道上,被迎面而來的火車撞成碎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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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又與作家的競爭對手在一起, 她以為是真愛,但其實在競爭對手面眼里,她只是作家的女人,與她的歡好,其實只是占有作家心愛之物的快感,這舒解了競爭對手心底的自卑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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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后來與皮條客在一起,皮條客卻拿走了她所有的錢,她一怒之下,殺死了對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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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逃亡過程中,她又把與一個理發(fā)師的露水姻緣理解成了天長地久。等她服刑回來,去找對方時,對方孩子已經(jīng)很大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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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后她又遇到了她的學生阿龍,也就是偷錢導致她被開除的那位,她接受了對方的愛,并再次幻想這將是王子與公主的純愛,但她的義無反顧,對于阿龍同樣產(chǎn)生了壓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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松子所遇到的男人,要么是利用她,要么是畏懼她。利用她的,是看出了她對被愛的渴求,所以趁虛而入。畏懼她的,是看出她愛的強度和烈度,以至于無法承受。
松子的悲劇,在于她從來不知道自己要什么。她把她生存的意義全部寄托在愛上面,她的愛是全然的、無畏的,她必須用這種熱烈,去抵消她從小感受到的刻骨的孤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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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太過卑微也太過耀眼,讓她身邊的人退避三舍。
四
直到死亡,松子才真正明白了她一生的癥結。
她這一生,其實是與妹妹爭寵的一生,她希望在所有的外面世界去獲得她從小得不到的關愛,其實,這種愛她妹妹早就給她了,當她接納了妹妹,也就不會再有那種失寵的空洞。
但她惡毒地拒絕了妹妹,她用這種拒絕來懲罰對方。她不自覺地逃離這個空洞,瘋狂地填補這種空洞,最終這種空洞壓垮了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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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謂的討好型人格,其實大抵如此,他們的情感如此匱乏,所以任何別人都會是救命稻草,他們竭力地討好全世界,只不過是不想面對自己無人搭理的慘狀。
這是一個太過悲慘的故事,但導演中島哲也卻并沒擺出一種苦大仇深狀。
這部電影其實是熱烈的,浮夸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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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種浮夸,是在說,在這個曲折慘烈故事的背后,其實是一種近乎幼稚的孩童心理,只是一個孩子天真的逃避和撒嬌。
這種熱烈,則是一種悲憫之后的感動。其實我們每個人又何嘗不是在通過進取來逃避,不是明知虛無卻又硬著頭皮頂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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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又有幾人能像松子一樣,就這樣將自己的肉身和靈魂赤祼祼地奉上,任由塵埃浸染風霜宰割,卻又一如往初,仍像第一次那么愛,第一次那么死,第一次那么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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