助貸的「生死時刻」

這場持續多年的「貓鼠游戲」，終于走到了攤牌時刻。

——馨金融

洪偌馨、伊蕾/文

「有很長一段時間，我覺得這個行業已經歷劫完畢，很難想象它還能遭遇什么樣的致命性打擊，現在看來，之前還是太樂觀了。」

面對春節前后洶涌而來的輿情，以及緊隨而至的強監管落地，一個在助貸行業浮沉了10多年的從業者向我感嘆。

「國內的業務基本做不下去了，只能去海外市場看看機會，雖然海外市場也要變成一片紅海。」

資金方集體退潮，中小平臺批量出局，腰部平臺們的業務劇烈收縮，甚至開始直面「生存還是毀滅」的挑戰。

就連向來掌握合作主動權的頭部大廠們，也不可避免地面臨負增長的壓力。

從2017年現金貸監管收緊，到2025年「最嚴助貸新規」落地，這個行業似乎總在經歷「生死時刻」，但從業者隱隱感覺到，這一次與以往任何一次都不太一樣。

1、曠日持久的「圍剿」

這波針對助貸的「圍剿」，始于春節前夕。

2月13日，攜程旅行、高德地圖、同程旅行、飛豬旅行、航旅縱橫、去哪兒旅行六家出行平臺被三部委聯合約談，原因是在與金融機構合作開展借貸業務中存在不規范問題。

這個時間點選得格外微妙，春節長假之前，正是出行平臺的營業高峰。

業內傳言，導火索是年初的一篇自媒體文章，內容直指攜程、同程等主要出行平臺跨界布局網貸業務，且不滿足于出行場景的消費分期，車抵貸、房抵貸、現金貸……幾乎無所不包，引發大量用戶投訴。

但那篇文章只是掀開了冰山一角。

中消協發布的2025年投訴分析報告顯示，2025年全國消協組織受理的金融服務類投訴達14791件，同比增長超過118%，投訴占比近乎翻番，這也金融服務類投訴近些年來首次擠入服務類投訴前十。

數據來源：中國消費者協會

報告明確指出，非銀行金融信貸投訴增幅尤大，不當催收與變相「高利貸」問題集中。

經過一個長假，輿情非但未平息，反而愈演愈烈。

先是「400元分36期」「借1.36萬需還2.68萬」的「迷你貸」登上熱搜，緊接著又有平臺被曝通過黃金飾品溢價銷售違規分期套現，將持牌機構湖北消費金融卷入輿論漩渦。

就在這風口浪尖，《財新周刊》又祭出了一記重錘，一篇關于助貸行業深度調查的報道詳細拆解了助貸新規落地半年來的行業變局，并透露出監管還將持續收緊的信號。

財新的影響力無需贅言，這也讓助貸行業更加「瑟瑟發抖」。

短短一個月內，幾波負面輿情接連襲來，其實，曝出的問題都是老生常談——利率超標、費用不透明、暴力催收、數據濫用。在2017年趣店上市后引發的輿論風暴中，這些問題就已經受到廣泛關注。

在過去9年里，助貸行業也從未遠離這些亂象，一直在「輿論風暴」與「行業整改」之間反復橫跳。

說到底，對于大部分助貸平臺來說，服務于「下沉」市場的客群，就很難突破用高利率覆蓋高風險的商業邏輯。再加上，早期野蠻生長遺留問題過多，行業難以徹底擺脫發展慣性

事實上，伴隨這一波輿情，還有一些尚未公開的消息，也增加了業內人士的不安。

比如，某些頭部大廠收購消費金融公司的方案被緊急叫停。按理說，這本是平臺為合規而將業務納入持牌消金框架的常規動作，卻在臨門一腳時被按下暫停鍵。

一位從業者坦言：「好歹以前打的都是明牌，我們知道監管要什么、底線在哪里。現在是真有點心里沒底，不知道接下來會面對什么。」

2、棘手的「困局」

有人將這一切變化歸結為「9號文」的影響（注：2025年下發的《關于加強商業銀行互聯網助貸業務管理提升金融服務質效的通知》），這份文件也被業內稱作「最嚴助貸新規」。

尤其是關于貸款利率的約束——將增信服務費計入借款人綜合融資成本，并明確不得超過年化24%的利率上限，封死了助貸平臺變相收取高利率的「后門」。

新規的影響固然存在，但從2025年4月發布到10月正式實施，監管部門已經預留了存量業務消化期和過渡期。

而且，在文件剛發布時，不少從業者反而覺得，新規比預期中溫和。因為它沒有設置助貸準入門檻，也沒有設置助貸平臺的分潤上限，這讓不少中小平臺也松了一口氣。

但沒曾想，「9號文」落地后，監管仍在持續加碼。

比如，過去幾個月里，部分消費金融公司的單筆借款平均利率被「窗口指導」降至20%以下。

與此同時，據媒體報道，小貸公司也被要求不得新發綜合融資成本年化超過24%的貸款，甚至于，新發貸款綜合融資成本逐步降至1年期貸款市場報價利率（LPR）的4倍以內（注：參考最新報價，約為12%）。

并且，監管還配套打出組合拳，要求支付機構、征信中心等切斷與違規業務機構的合作，不留任何灰色地帶。

如果說過去對于助貸亂象的整治是「打地鼠」模式，打掉一種模式，平臺換個「馬甲」還能繼續活躍，現在則是「斷根基」，通過費用穿透和全鏈路的嚴格約束切斷一切可能。

這樣一來，助貸行業的生存空間幾乎被壓到極致了。

洶涌的負面輿情是表，在如今的市場環境下，需要對助貸行業所帶來的「風險外溢」重新從嚴評估才是里。

助貸，作為金融服務中的一環，也是對接金融「供給」與「需求」的工具，無論它過往是否為「普惠金融」開路，現在，其帶來的居民杠桿風險已不容忽視。

眼下，宏觀經濟與消費復蘇仍待時日、就業與收入預期走弱，導致居民收入水平與還款能力承壓，此前累積的債務風險集中爆發。

這其中，有部分平臺為了攫取利潤故意為之，這些平臺基于自身的精細化運營能力，將高共債用戶作為短期收割對象——明知用戶已在多個平臺借款，仍通過「以貸養貸」維持其還款能力。

但更深層的問題在于，很多風險傳導已經超出單一平臺的控制范圍。隨著平臺規模擴張，客群從最初的極下沉人群逐步滲透至白領群體，與信用卡客群產生交集，對銀行信貸體系形成沖擊。

換言之，助貸平臺要在合規框架內實現商業可持續，要在優化風控的同時滿足客戶需求，變得越來越難。

3、生死存亡的大考

按照如今的局勢，到底有多少平臺能夠活下來？

行業里基本已經形成共識，面對嚴苛的利率約束，保守估計，只有「腰部」以上平臺有可能實現盈虧平衡。

而所謂的「腰部」平臺，無非是「頭部」六大（螞蟻、抖音、京東、美團、度小滿、騰訊）之外的寥寥幾家。

當下的市場環境本就不容樂觀。

信貸需求疲軟、息差壓力增加、共債風險上升帶來的不良侵蝕，這種壓力已蔓延至整個消費信貸領域，連客戶質量更好的信用卡行業也不能例外。

與此同時，隨著移動互聯網的流量紅利消逝，資源向頭部平臺聚集，加上監管的收緊加劇了平臺對于優質客戶的爭奪，互聯網助貸平臺的獲客成本水漲船高。

再加上，很多金融機構出于風險和收益的考慮，早已將重心轉向自營業務。

在監管重拳與資金方集體退潮的背景之下，2025年四季度成為了助貸行業的一道分水嶺。

春節前，上市公司分眾傳媒連發三份公告，宣布清倉旗下上海數禾信息科技有限公司（下簡稱「數禾科技」）的股權。根據公告，數禾科技將以合計7.91億元對價，回購分眾傳媒所持數禾科技54.97%股份。

數禾科技也算是業內老牌的互聯網助貸平臺。截至2025年6月，其核心產品「還唄」累計激活用戶1.7億，服務用戶達2700萬。而且在過去9年里，對數禾科技的投資至少給分眾傳媒帶來了超過9億元的收益。

但在2025年四季度，數禾科技單季度凈虧損約6.84億元。與此同時，其估值也大幅縮水——54.97%股權賬面價值為29.44億元（未經審計），但評估值僅為7.82億元，評估減值21.62億元，減值率達到73.45%。

無獨有偶。不久前，港股上市公司百融云創發布公告稱，預計2025年公司凈利潤同比下滑70%-75%。

目前，雖然大部分上市金融科技公司平臺尚未發布2025年四季報，但是情況不容樂觀。而且，貸款業務風險滯后，對于財報數據的負面影響可能要到今年二季度以后才能顯現。

這場持續多年的「貓鼠游戲」，終于走到了攤牌時刻。這一次，沒有僥幸，沒有緩沖，也可能沒有重來一次的機會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