英偉達“付費買盜版”訓練AI，中國法律怎么看？

近日，美國版權人起訴英偉達公司使用盜版素材進行AI訓練的案件備受關注。根據訴狀披露，為了盡快獲得高達500多TB的文件，英偉達主動聯系了盜版網站安娜的檔案（Anna's Archive），支付了數十萬美元費用下載了大量包括書籍、文章等受著作權保護作品的盜版內容。

安娜的檔案是一家“影子圖書館”類網站，此類網站以去中心化及匿名化著稱，大多都以侵犯著作權的方式向人們提供文獻內容。如果原告的指控屬實，英偉達這個全球市值最高的公司居然付費從盜版網站下載內容，然后被版權人起訴，不得不說是一個很大的污點。但使用盜版訓練素材是幾乎所有通用人工智能公司的原罪，在中美這兩個人工智能技術領先的國家，有很多相關的訴訟，今天我們來討論一下，根據中國法律，英偉達被指控的行為是不是違法？

一、P2P下載和直接下載法律風險都很高

1、 安娜的檔案的技術特征

要準確分析英偉達的下載行為是否構成侵權，首先必須明確其獲取盜版素材的具體方式。根據現有信息，安娜的檔案并非傳統意義上的盜版下載站，該網站并不直接托管內容，而是鏈接或索引來自多個盜版來源的資源，很多資源采用去中心化的P2P（如BT種子）技術，數據分布式存儲于全球節點。用戶下載時，自身也可能成為上傳節點。

2、P2P下載的法律風險

如果英偉達使用的是BT種子或者磁力鏈接這樣的P2P下載模式，這一步就已經涉嫌侵權。因為在P2P下載過程中，下載者同時也會成為上傳者，將已獲取的數據片段上傳給其他下載節點。根據中國《著作權法》，上傳行為構成了對作品的分發和信息網絡傳播，涉嫌侵犯版權人的信息網絡傳播權。不過關于P2P下載時的上傳行為是不是構成侵權，據筆者的了解，國內法院目前尚無判例，這可能和版權人在國內的訴訟以打擊商業主體盜版為主，對個人下載侵權行為沒有積極維權有關。

3、直接下載的侵權認定

即使英偉達是直接從安娜的檔案的網站服務器下載數據，情況也并不樂觀。因為安娜的檔案的數據基本都是盜版圖書文獻，英偉達在明知的情況下，仍以商業目的獲取并使用這些作品，該行為可能面臨重大法律風險。英偉達向安娜的檔案支付費用獲取高速訪問權限類似于購買盜版拷貝，中國司法實踐中，商業經營中使用盜版文件，不論企業買的是Windows、Office的盜版軟件，還是安娜的檔案上的盜版書籍，通常都會被認定為侵犯了作品的版權。

關鍵在于英偉達支付費用的對象并非版權人，而是盜版內容提供者；支付的目的不是為了合法獲取授權，而是為了獲取盜版內容的便利訪問；使用場景是訓練AI模型以開發商業產品的商業目的。而根據中國《著作權法》規定，未經著作權人許可，復制、發行、通過信息網絡向公眾傳播其作品的，應當根據情況承擔停止侵害、消除影響、賠禮道歉、賠償損失等民事責任。

二、復制和訓練行為的定性，目前尚無明文法律規定

英偉達下載取得這500多TB的訓練素材后，需要把素材導入到訓練集存儲系統并且備份、然后進行預處理，包括數據清洗、格式轉換等，之后才是訓練。將500多TB的素材下載并存儲于訓練服務器，必然產生數字化復制件，這個復制行為雖然屬于著作權法上的復制，但復制目的還是為了訓練，所以要認定復制行為是否侵權，仍需先考察訓練行為是否侵權。

但AI訓練行為本身的著作權法定位并不明確。它既不同于對作品的直接傳播（如發行、信息網絡傳播），也不同于對作品的演繹性使用（如改編、翻譯）。AI模型對作品的使用更多是一種其他形態，即通過技術手段對作品進行分析和利用，以獲取新的功能（智能決策或內容生成）。我國《著作權法》第十條在列舉了一系列專有權利后，還規定了“應當由著作權人享有的其他權利”作為兜底條款。英偉達是不是侵犯了版權人著作權的其他權利，需要由法院結合新技術特點進行解釋和適用。

三、合理使用抗辯，挑戰與希望并存

1、現有條款難兼容的法定抗辯困境

我國《著作權法》第24條列舉的13種合理使用情形，但沒有一項能夠完全契合AI訓練場景。比如將數百萬本圖書用于訓練AI模型，顯然超出了為個人學習、研究或者欣賞的范圍。也不屬于為介紹、評論某一作品或者說明某一問題，適當引用作品的情形，因為合理引用通常保留原作品片段供讀者查看，而AI訓練則是大規模消化作品內容，以獲取普遍性知識。同樣，AI訓練也不符合以教學科研為目的，翻譯或者少量復制作品的情況，英偉達并非教學科研機構，英偉達獲取500多TB素材也遠非少量復制。

著作權法還有個兜底，“法律、行政法規規定的其他情形”也屬于合理使用。然而，目前并無法律法規將AI訓練列為合理使用的例外，相反《生成式人工智能服務管理暫行辦法》等部門規章反而要求生成式AI服務的訓練數據處理活動應當使用具有合法來源的數據，不得侵害他人依法享有的知識產權。這一規定實際上排除了將違法獲取的數據用于訓練AI的合法性，與英偉達的行為形成直接沖突。

2、轉換性使用的本土司法探索

英偉達方還可以嘗試國內已經有法院嘗試，最早由美國法創設的轉換性使用，嘗試使用《伯爾尼公約》規定的三步檢驗法適用兜底性的合理使用判斷標準。轉換性使用是指在使用作品時賦予了新的意義或功能，從而不同于原作品的用途。AI訓練將作品內容轉換為模型參數，用于生成全新的內容，也可被視為一種轉換。

上海知識產權法院就曾在黑貓警長案認定了轉換性使用的三步檢驗法：在構成轉換性使用的前提下，如果不影響該作品的正常使用、也不合理地損害著作權人的利益，構成合理使用。2025年杭州互聯網法院在奧特曼案件判決中也曾暗示，AI訓練的訓練數據來源合法、未對外傳播的訓練內容，可有限適用合理使用。

3、市場替代風險與美國司法風向

但AI訓練在不與作品的正常使用相沖突、不得不合理地損害權利人合法權益這兩個點上存在爭議：如果訓練數據包含大量特定領域的專業作品，訓練出的模型可能生成類似風格的內容，對原作品市場構成替代效應，這可能被認為與正常使用沖突并且不合理的損害了權利人利益，當然，如果模型僅學習了抽象特征，替代效應較弱，轉換性使用合理使用抗辯成功率更高。

在美國法院去年判決的版權人起訴AI服務商Anthropic案中，法院認為訓練人工智能的行為被認為是高度變革性的，類似于人類學習和創作的過程，因此偏向合理使用。在版權人起訴Meta違法訓練AI案中，法院也認為Meta的使用具有高度的轉換性，因為其目的是開發能夠生成多樣化文本的工具，而不是簡單地復制或替代原告的書籍。不過法院也認為該案原告的書籍市場可能受到間接競爭的影響，但原告未能提供足夠的證據證明這種影響。當然，此二案件目前都尚未終審。

四、立法和司法展望

以上分析可以看出，由于人工智能是新生事物，目前立法層面規定缺失，所以案件判決法律依據上有不足，如果我國未來著作權法或司法解釋有相關的人工智能訓練的規定出臺，可以從以下方向明確規則。

1、立法層面

增設AI訓練的合理使用條款，借鑒日本《著作權法》的規定，不以欣賞作品中表達的思想或情感為目的，且沒有不合理的損害著作權人權益的，可以合理使用他人享有著作權的作品，明確AI訓練在一定條件下可以合理使用。同時建立授權許可機制，推動集體管理組織或新型授權平臺為AI訓練提供便捷的批量授權渠道，在保護權利人利益和降低使用者成本之間找到平衡。明確轉換性使用標準，在合理使用判斷中納入使用目的和性質，以及轉換程度作為重要考量因素。

2、司法層面

如果立法層面沒有突破，綜合現行法律與司法態度，對類似英偉達購買盜版素材訓練人工智能的案件，未來中國法院可能存在幾種路徑：

為了給人工智能產業以發展空間，在立法明確之前，法院可能技術性回避路徑。不正面評價訓練行為是否侵權，而是直接從盜版獲取、未經許可復制入手，認定侵權成立。區分合法來源與非法來源，對使用合法授權數據訓練保持開放，比如前文提及的Anthropic案，美國法院就認定將正版圖書轉化為電子版構成合理使用，對使用盜版來源訓練采取否定態度。有限度合理使用探索，在不輸出原文、不影響市場、不替代作品的特定條件下，對訓練行為給予有限容忍，但素材仍需合法來源。

最后，回到英偉達案件本身，這并非孤立的個案，而是AI時代著作權法困境的一個縮影。雖然在中國著作權法框架下，購買盜版素材用于人工智能訓練，在數據獲取和復制環節存在較高的侵權風險，但人工智能產業關注的訓練是否侵權，目前無論是侵權定性還是合理使用抗辯，都缺乏明確的法律依據。而此問題的最終答案，并不由單個法院的判決譜寫，而由法律在如何保護創作者與鼓勵技術發展之間重新劃定的邊界決定。

本文作者：游云庭，知識產權律師。Email: yytbest@gmail.com，本文僅代表作者觀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