對話鄭永年：中美經貿摩擦后，兩國關系越來越建立在實力基礎之上，越發理性

日前，“APEC研究中心聯席會議青年學者論壇”在香港中文大學（深圳）開幕。其間，論壇組委會副主席、香港中文大學（深圳）公共政策學院院長、前海國際事務研究院院長鄭永年就論壇主題和中美關系接受了紅星新聞的專訪。

特朗普即將訪華。談到中美實力與關系的變化，鄭永年認為，中國技術進步的過程中，美國實體經濟的短板反而顯現出來了。我們必須重視傳統產業。中美經貿摩擦中，中國反制措施是“止戈為武”。中美經貿摩擦后，中美關系越來越建立在實力基礎之上，并且越來越理性。兩個國家的關系越是建立在實力基礎上越牢固。

▲鄭永年接受采訪

投資于AI未必就是投資于年輕人

年輕人必須會質疑人工智能

紅星新聞：近期“重振APEC”的呼聲很高，您如何看待“重振APEC”？

鄭永年：APEC誕生于全球化鼎盛時期。近年來受地緣政治博弈、貿易保護主義的影響，各方對全球化與自由貿易的熱情有所降溫。

APEC聚焦亞太區域，涵蓋21個海洋經濟體。自上世紀80年代起，亞太就已是世界經濟中心，未來二三十年這一地位仍不會動搖，依舊是全球經濟核心。即便美國現在對全球化態度消極，但從經濟角度出發，無論地緣政治格局如何變動，亞太地區作為世界經濟中心的格局不會改變，美國也不得不正視APEC的價值。盡管特朗普政府在部分國際組織上選擇“退群”，但始終沒有忽視APEC在經濟層面的重要作用。

當前中、美、日是亞太主要經濟體，我認為今年APEC的核心主題，是中美之間相互成就、互利共生。

▲2026年4月13日，深圳，APEC中國年宣傳標語在全市多點位上線，圖為深圳灣口岸旅客廣場的宣傳打卡點 圖據視覺中國

紅星新聞：AI是年輕人的事業。投資于AI是否就是投資于年輕人？

鄭永年：未必如此。當前AI領域從業者多為年輕人，但AI的發展目標若以替代人為導向，最終取代的也會是這部分年輕人。我認為這不應該是我們的發展方向。另外，AI能解放體力勞動，但若過度解放智力勞動，會導致人類思維退化，這是值得警惕的。我對人工智能社會是質疑的，年輕人必須會質疑人工智能，而非盲目接受。人工智能對人類文明的影響非常大，我們這方面的研究還是太少了。

我們應利用AI造福人類，限制其破壞性。中國應在監管與發展之間找到平衡。我們應該追求技術、經濟與社會政治互相嵌入、均衡發展的狀態。

紅星新聞：對于促進年輕人的發展，你有什么建議？

鄭永年：教育急需改革。包括我自己做學問，我現有的知識或者我的經驗解釋不了現實的時候，要改變的是我的知識。現在技術極速發展，而教育沒有跟上。教育應當以問題為導向，從企業制度到教育制度都需要與時俱進。

近代以來，教育與國家的社會經濟相關，專業度越高越能找到工作。尤其在人工智能時代，有大量的工作可以由人工智能完成，而自己能做什么，這是我們需要思考的問題。

▲圖據圖蟲創意

傳統產業有確定性，這個基本盤要鞏固好

中美經貿摩擦后，兩國的交往越來越理性

紅星新聞：2017年特朗普訪華時，大家認為中國有很多地方受到牽制，比如“卡脖子”問題、貿易依賴問題。現在有什么變化嗎？

鄭永年：我認為中美經貿摩擦讓我們的心態改變了很多。我們被迫投資“卡脖子”技術、供應鏈安全。雖然少數高端領域依舊被“卡脖子”，但這些領域進步很快。在此過程中，美國的短板反而顯現出來了。美國跟伊朗的戰爭暴露出美國喪失了造船能力，這讓大家重新重視實體經濟、傳統產業，特朗普也想要美國進行再工業化，而這很難。反觀我們國家的工業門類非常齊全。我們現在就是要補上高端的短板。所以我跟美國朋友說，你們是卡中國的脖子，中國是卡你們的腰。

我一直強調，傳統產業很重要。經濟學界不能只關注GDP增長，產業結構也很重要。我們的決策層就明白這一點，“十五五”規劃就強調建設現代化產業體系，鞏固壯大實體經濟根基。投資高科技產業、未來產業固然好，但不確定性很大，傳統產業則具有確定性，這個基本盤要鞏固好。

▲2025年12月30日，中國國旗與美國國旗 圖據視覺中國

紅星新聞：9年來，你認為兩國關系有什么變化？

鄭永年：特朗普這次來跟上次很不一樣了。美方提出“對等關稅”后，中國成為世界上第一個且唯一一個反制美國的國家。中國政府創新出臺稀土新規和最新發布首個阻斷禁令，非常厲害。我認為此后，中美關系越來越建立在實力基礎之上。

有些人和國家對此表示悲觀，擔心發生沖突。但我認為，中美貿易摩擦后，兩國之間的交往是越來越理性的。中國并非真正想用那些工具和手段，我們的想法其實是“止戈為武”。我認為兩個國家的關系越是建立在實力基礎上越牢固，基于道德和意識形態的并不牢靠。

當今世界無論是美國還是中國都很難獨善其身。如果兩國合作，不僅能解決中美之間物質問題，還能促進世界的和平與發展；如果兩國發生沖突，不僅會兩敗俱傷，還會對整個世界的局勢和國際秩序造成更大傷害。兩國領導人都多次提到這一點。

我認為應該從大局出發。在任何時代，大國需要承擔更多國際責任以保障國際和平發展。

紅星新聞記者 胡伊文實習生 戴雨欣 深圳報道

編輯 包程立

審核 馮玲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