余光中：入冬的第一場雨｜漫讀

導(dǎo)語

《聽聽那冷雨》的潮濕記憶仿佛還未走遠(yuǎn)，而今夜的筆觸又在江南冬雨中暈染開來。

余光中先生筆下的臺北冬雨，總浸著化不開的文化鄉(xiāng)愁與時間哲思，雨絲里交織著漢魂唐魄的嘆息；此文則承續(xù)了那份潮濕的詩性，卻將鏡頭轉(zhuǎn)向初冬江南的綿密雨幕，在淅瀝聲里叩問生命的輪回。

開篇以“秋的離殤”定調(diào)，雨滴成了季節(jié)更迭的淚痕，為全文鋪就幽微感傷的底色。作者巧妙運用“黃紙傘”“渾圓雨珠”等古典意象，與余光中“杏花春雨江南”的意境遙相呼應(yīng)，但不同在于，這里的雨更多承載著個體生命的沉思——它打濕的不僅是鄉(xiāng)愁，更是對時光流逝的敏銳覺察。

文章最見功力處在轉(zhuǎn)折：當(dāng)思緒沉湎于“枯藤老樹”的蕭條時，筆鋒倏然揚起，從梅花逆寒綻放的姿態(tài)中悟出“生命精彩未必在最繁華季節(jié)”的哲思。這恰似余光中在冷雨中聽見“傅聰?shù)暮阪I白鍵”般，在陰郁里掘出精神亮色。

冬季寫雨之難得，正在于它能剝?nèi)シ比A偽裝，讓人直面生命本質(zhì)——既見“一肚子的心思隨波飄遠(yuǎn)”的悵惘，更見“等待著梅花盛開”的倔強期盼。

這雨幕中的心路歷程，完成了一場從沉湎到超脫的精神跋涉，恰如冬日雨絲本身：看似寒寂，卻在深處孕育著春的律動。

漫游家，心隨自然

雨，淅淅瀝瀝下了幾天。這是入冬以來下的第一場雨，沒想到會這樣的纏綿悠長。是否是秋的離殤，在別秋的傷感中滴下的淚滴。

今夜無風(fēng) ，只有窗外的雨滴滴答答的作響。將所有的喧囂埋葬在潮濕之中，過了這一季的雨，在濃冬來臨時，生命是否就此沉寂?

初冬的雨，是泥濘的鄉(xiāng)愁，帶著瑟瑟的寒風(fēng)，打濕了搖搖欲墜的樹葉，隨著坑坑洼洼的溝道流進彎彎的河塘。曾經(jīng)，常常在婆娑的雨幕里，撐一把竹柄的黃紙傘站在河岸上，看著落葉飄動的水面，伴著渾圓的雨珠緩慢地流向遠(yuǎn)方。一肚子的心思濺入其中，隨波飄遠(yuǎn)。

喜歡雨軟綿綿的感覺，不緊不慢地落在發(fā)際，順著光滑的臉頰滴落在腳下。帶著惆悵的那種美，幽然遠(yuǎn)去，最后只剩下孑然一身的自己。

時光在不經(jīng)意間溜走，眼前不再是綠樹成蔭的蔥蘢。楊花飛遠(yuǎn)，柳葉搖落。在孤寂的枝干上，唯有雨依舊依附著枝干慢慢地滑落，心也如雨低沉潮濕，看著眼前的枯藤老樹，心中盡是往日青澀妖嬈的爛漫。記憶的痕跡定格在某年某月的那段光陰里，那時的風(fēng)，暖暖的，那時的雨，沒有傷愁。如今，只能嘆息光陰的無情將過往的一切捎走，留下荒落的痕跡。

落雨的夜，獨自聆聽窗外的雨聲，除此再也聽不見別樣的聲響。這樣的夜晚，沒有喧鬧，思緒如沒有羈絆的野馬，在黑暗的夜幕中馳騁。

此時，我忽然發(fā)現(xiàn)，靈魂的世界遠(yuǎn)遠(yuǎn)的超越了時空的約束，在茫茫的時空里隨意逐流。竭力搜尋著曾經(jīng)有過的溫馨的畫面，彷如梔子花漫過芬芳的小院，還有桂花暗送的雅致，這一幕幕的幻影忽遠(yuǎn)忽近。

我想，這一夜雨過，冬真的會來了，不再如現(xiàn)在一般暖洋洋的舒心。這一秋里的風(fēng)景將慢慢散去，這一季的故事也將成為回憶。時光就這樣悄悄地溜走了，無論怎么樣的挽留也無濟于事。走了，就走了吧，不再糾結(jié)曾經(jīng)的那些日子。

雨夜，只是生命暫歇過程中的一段美麗。日子終歸要一天天走過，每一個生命的旅程都會如此的倉促。不如釋然一些，且看桃花印染了春紅，抒一紙浪漫的情懷;乘一縷涼風(fēng)，賞荷花鋪滿夏菁;楓葉紅了秋色，江山依然如此多嬌。冬日，還會有漫天飛舞的白雪，更會有雪落紅梅的嫵媚可人。

忽然間想起老院后面的那樹梅花。冬天來了，會不會如曾經(jīng)那樣傲然開放?很久沒有回故園了，還是清明時節(jié)回去的，匆匆地一晃而過。

記得那一次，天空下著雨，因為要趕路，只是在靜靜的荷塘佇立了一會兒，季節(jié)還早，沒有趕上六月荷花盛開的時候。今夜的雨敲醒了麻木的靈魂，該回去看看了。

荷塘的蓮葉不用多想，也便知過了最美的季節(jié)。那傲寒的梅花該是什么樣的景象?

只是季節(jié)尚早，南方的冬來的晚，而且，初冬與深秋的天氣沒有多少的區(qū)別。非得到大雪紛飛的時候才能領(lǐng)略到冬的味道，那時正是梅花盛開的世界，一樹樹姹紫嫣紅的梅花在漫天飛舞的白雪掩映下，煞是好看。梅花的性子與眾不同，越是嚴(yán)寒，越是開得嬌艷，那種逆勢生長的倔強真的讓人心嘆。

秋去冬來，萬物蕭條沉寂，如日暮黃昏的老人，除了回憶，再也見不到旺盛的生命力。而梅花卻給予了我與眾不同的啟迪：生命的精彩未必在最繁華的季節(jié)。梅花獨樹一幟的傲然于世，活的是一種精神，一份忘我的情懷。

雨，一直在下。零亂的思緒隨著深深的雨幕一起飄灑，我將這些瑣碎的遐想?yún)R集成先抑后揚的激情，等待著梅花盛開。

文 / 余光中

作家

天上和掌上又何足計較，

此岸和彼岸是一樣的浪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