關于華語短片創作，資深策展人這么說

當下華語短片創作似乎呈現出一片蓬勃景象，但與之相對的，是依然狹窄的發行通路和模糊的商業模式。短片作者在投入熱情的同時，也難免面對現實的迷茫。

我們與今年費那奇動畫周的初審評委、資深策展人王一舒從獨立動畫節展談起，繼而深入短片電影領域的“下游”，討論其市場現狀、評選邏輯，以期再審視電影節展的意義，也希望能為青年創作者提供具體操作上的參考。

關于費那奇動畫周的部分，我們發在了，也歡迎鏈接閱讀。

采訪/整理：朱皓星

排版 責編：恒立

策劃：拋開書本編輯部

未經允許，禁止轉載

王一舒

策展人，電影節展從業者，趣放工作室創始人。

曾任FIRST青年電影展競賽展映事務主管、Minute國際短片節主管。聯合創立趣放工作室，為包括海浪、絲綢之路、平遙、銀幕意蘊等一系列電影節展及活動提供策展、策劃、執行服務，代理影片曾入圍圣丹斯、鹿特丹、IDFA、克萊蒙-費朗、莫斯科、FIRST、平遙等海內外節展。

“短片創作正在變得更加蓬勃”

Q#

拋開書本：我們有一個明顯的感受是，近年來華語短片節展似乎越來越多，也有越來越多的短片作品涌向節展，你覺得當前的短片市場有怎樣的趨勢？

王一舒：

近兩年我覺得短片市場整體的創作在變得更加蓬勃。這個可能有多方面的因素。

在早幾年，疫情前有一段時間，市場對新導演是比較友好的，做出自己的第一部長片然后被觀眾看到，不管是在院線還是在電影節，相對會更容易。所以其實沒有太多人會停留在短片創作的階段。

而現下長片的拍攝和發行，不管是通過院線還是流媒體的途徑，都變得越來越難了。當長片的創作環境沒有那么積極的時候，很多人把他們的創造力轉移到了短片市場上。

??第七屆費那奇動畫周現場

但同時，現在電影節看到的一些短片里面爆發出來的創造力，可能往往比長片要精彩。這當然也跟短片更好掌控，以及整個制作難度、成本更低有關。我覺得確實會有更多的作者進入短片創作，而不會覺得這只是一個去長片的跳板。很多作者開始更用心地在他們職業更成熟的階段去打磨短片作品。

大家沒有那么急地直接邁向一部長片，而一些已經創作過長片的、更成熟的導演，也會愿意再回來繼續創作短片。我覺得這個是短片生態在變得蓬勃的一些外部原因。

??第六屆金雞海峽兩岸暨港澳青年短片季

當然，這也跟做電影創作的人更多了有關。過去10年，電影院校的學生一定是更多的，以及留學的人口也更多，帶來了不同國家教育系統培養出來的審美或者觀念的碰撞。這讓短片創作變得更豐富。

短片類的節展，有更大體量短片展映窗口的節展，也在變得越來越多。以前只有那幾個大節的短片單元，展映機會其實是非常稀缺的。現在有一些電影節甚至有更細分的、主題類的賽道，不管是AI，還是紀錄短片、動畫短片、實驗短片和劇情短片這種最傳統的分類，或者比如說舞蹈影像、生態主題，或者更小切口的，比如關注海外華人的表達，其實都在變得更多。這是短片市場內部的作用。

另外，很多作者現在對電影節也更早地有意識。相比于5年前或者10年前的作者，他們會在學生時期或者畢業階段腦海中就會有“我的作品要去走一走電影節”的意識。

??第七屆費那奇動畫周現場

“國內其實不存在真正的短片發行”

Q

拋開書本：目前短片發行有哪些渠道？似乎對于大部分觀眾來說，只有在電影節才會看見短片？

王一舒：

歐洲等海外市場還是存在短片發行的市場和網絡，但在國內，殘酷一點來說，國內其實目前不存在真正意義上暢通的短片發行渠道。

短片只能在電影節展被人看到，也不太會有流媒體真的去采購，院線就更不存在，所以幾乎不太存在真正能帶來收益和流通的銷售的可能性，除非一些MV屬性的，或者題材風格非常類型化的片子。所以在國內，對大部分作者來說可能確實不存在一條真正的發行通路。

??第七屆費那奇動畫周現場

Q

拋開書本：那么對于那些不以電影節為唯一目標的作者，或者缺少投遞節展的條件的作者，還有其他創作機會嗎？

王一舒：

有一些機會來自平臺或品牌委托的合作項目，可以資助他們拍一部片子，可能是半廣告半創作性質的，給作者比較高的創作自由度。

另外就是像“青蔥計劃”、金雞短片季的一些扶持項目，類似于電影節體系里的創投或短片季。對作者來說，這雖然是為某個項目創作樣片，但也會盡量把它做成一個可以獨立成立的、屬于自己的表達的作品。當然，往往也是已經在走創投或者其他發展計劃的導演才會有這樣的機會。

??2025NOWNESS“天才發現計劃”短片展

Q

拋開書本：你對流媒體平臺怎么看？剛剛我們提到國內目前似乎沒有成熟的流媒體渠道，在海外的一些短片平臺會有機會嗎？

王一舒：

目前大陸市場上確實還沒有出現完全走通的能夠帶來商業受益的短片發行路徑，流媒體層面依然不存在這樣的渠道。

我知道幾年前流媒體蓬勃發展的時候，當平臺在非常積極地購買長片或者長內容版權的時候，是有平臺在做短視頻內容的，那時的短視頻指的就是大概20分鐘以內的視頻影像，當時應該有Nowness、開眼等等，另外像愛奇藝、B站，當然B站可能更多是針對動畫或番劇，做過一些短內容采購，但規模和長片相比要小得多。

但現在這些平臺可能不愿意買，因為買來基本注定是要虧的。因為短片電影的受眾本來就比院線電影更小得多，雖然流媒體放映成本低，但考慮到采購成本，商業上不是一個劃算的選擇。

??開眼視頻（Eyepetizer）

歐美市場我覺得相對來說是會好一點，但其實說白了是因為他們文藝院線的市場做得夠大。當這個市場足夠大的時候，它剩余的一些溢出的效應，或者說是一些更邊角的空間，就會慢慢地來容納、培養出一些看短片的觀眾。比方說，一些公司既然可以做長片發行，也可以做B級片發行，那就可以做更小眾的短片發行，甚至可以專門去做實驗類的發行。你的市場越大，能容納下的那些不是最主流選擇作品的空間就更大。

也就是說，比如在歐洲，確實存在短片發行這件事情。短片真的可以賣得掉，不管是賣給電視臺，還是賣給一些國家的特定發行渠道。另外，海外有一些電影節會做面向全球的tour（巡展），整體訂購的package（打包銷售），還有節展項目的線上放映平臺、教育系統的教育放映等等，不管怎樣，對不少片子來說這都算是能帶來一些收益的成熟渠道。

??第七屆費那奇動畫周現場

但對國內創作者來說，除非是在三大或者類似級別電影節做了世界首映的作品，其實很難切入這個渠道。你需要身處在歐洲的市場網絡里，他們才可能接你的片子。

事實上最適合銷售的短片，和電影節成績最好的短片，審美走向也未必一致。但對國內作者而言，電影節成績好可能是唯一能走通歐洲發行的路徑。如果你要做一個商業短片然后賣給歐洲的銷售公司，可能會更難一些。

Q

拋開書本：所以對于我們的短片來說，能夠在節展上放映，獲得一定的成績是最好的。

王一舒：

對，當然原則上，我不認為節展是唯一的路，一定有片子能走通節展之外的路。但可能對短片這個形式來說，節展是目前相對最容易走通，也最容易見效的途徑。

它能讓你收獲觀眾、放映機會，以及一些可能的獎項、獎金。當然進而也就有了一些節展以外的放映，比如某個組織的一個短片合集放映或觀影團活動，不管是國內的還是海外的，這些也都可以算在我們所說的廣義的節展體系里面。

??第七屆費那奇動畫周現場

“電影節選片看什么”

Q

拋開書本：以你的了解，通常電影節的策展和評審體系是怎樣的？作者可以通過一些方面來判斷每個節展的喜好和評選傾向嗎？

王一舒：

每個電影節的評審和選片架構可能不太一樣，但大部分電影節的組委會有一個programmer team（選片小組），來選定入圍的名單，這個programmer team可能是相對穩定的，有的可能幾年或者幾十年都不會有很大的變化。

然后有些更大的電影節可能會在programmer team之外還有一批advisor（顧問）和加一些專門選片的人（film scout），但這些選片的人并不掌握入圍的決策權，他們只是從全球各地找來片子遞給programmer team。

國內更常見的是，很多電影節會有初審到終審的評委，這個評委跟組委會是分開的，但組委會內部的選片人或者說策展部門的人，往往會跟評委的意見匯總。從電影節對評審的選擇，也許也能看出組委會在策展層面的傾向。

??第七屆費那奇動畫周現場

Q

拋開書本：那從國內節展現狀來看，各個電影節的口味會有明顯差異嗎？

你覺得對于一個以節展入圍獲獎為目標的作者來說，需要在創作上更加具有鮮明特色、契合某一個或某一類節展的風格，還是需要在整體上做得更全面、更容易被廣泛接受，入圍的概率也就更高？

王一舒：

我也會問所有來問我意見的作者，你想拍什么。首先，你為了一個小的電影節去改變你的創作口味，我覺得不太值得。而一個大的電影節的創作口味，不是你能預判的。

當然這個世界上存在一些片子就是為了某些很大的電影節定制的，或者說它有迎合電影節口味的嫌疑，但我覺得對年輕的創作者來說，這個不是他們該走的路，也不是他們能走的路，你的水平可能真的需要跟電影節勢均力敵，你才能做出討好電影節的作品。

??第七屆費那奇動畫周現場

其次我覺得，對年輕的或者說職業早期的創作者來說，最重要的是你的發展性。其實一個短片做得再厲害，也并非對你的職業軌跡是一錘定音的，更重要的永遠是你后面一部的創作。

確實存在題材和風格在被電影節喜愛的程度上的不同，是會有所謂的優勢題材，或者是這兩年比較流行的風格，或者是電影節展里面流行的某個趨勢，會更容易受到重視，但是我覺得對作者來說，最重要的還是你去拍你自己想要拍的東西。

??第七屆費那奇動畫周現場

國內的短片節展，首先大部分的歷史還沒有那么長久，一個電影節的口味和風格的養成其實是需要挺久的時間的。電影節也有來自觀眾評價和活動效果的壓力，一般其實比較難以冒險去選擇發掘一個新導演。比如說，一個新作者從戛納冒出來，大家會覺得是戛納發現了TA，但是如果你是一個相對小的電影節，一個新作者在這里出現，你不具備說這個人是我發現的力量。反而為了吸引觀眾，電影節肯定還是要選一些比如在海外或者在更大的電影節上入圍過、拿過獎的片子，觀眾才會想看。

當然從展映的質量層面來說，這是一個好事。但畢竟我們是一個很大的國家，理論上我們可以容納很多風格不同的電影節。我覺得有更多的電影節可以發展為展映類型的電影節，或者在更多樣的維度有對作者的鼓勵和對影像的探索，而不是大家都開展“這一年誰最棒”的那種單向度的爭鋒。

電影節應該有更多的意義，讓更多的作者有展映他們影片的機會，讓更多觀眾有來這里看到片子的機會。

??第七屆費那奇動畫周現場

Q

拋開書本：對于一些能夠在海外入圍甚至獲獎的片子，你覺得它們會有一些趣味上的相似嗎？有些導演可能為了更容易進入電影節，會在創作的時候考慮這個題材、風格得是海外電影節喜歡的，但這可能跟大家本土自身生活體驗產生出來的東西存在一些偏差。

王一舒：

我覺得，首先一個圈子一定會出現特定的潮流，比如在前幾年的時間里，在視聽各方面都達標的情況下，一個片子如果是LGBT題材，那么在身份政治最火的那段時間里，一定會有某種題材性的優勢。

這個東西是存在的，包括可能比如說在北美，議題屬性的重要性會比歐洲更明顯一些。在更早的時候，當國際電影節的選片目光都集中在中國的時候，自然也會帶來一些國別電影層面上的優勢。現在這些電影節發現的目光早已經轉向了一些更為南方的國家。

??第七屆費那奇動畫周現場

我覺得比較普適的一點是，電影節還是在關注視聽的探索和作者的精神，至少目前還是這樣，要看你在視聽上面的創意。你也不能完全低估電影節選片的人，我覺得很多時候作者真誠與否是能被看出來的，不真誠、討好是非常容易被識別出來的。

那些資深的審片人能看出來你是不是真的在這個議題上面有所表達，你是不是有一些表達的欲望、沖動以及痛苦和撕裂的部分，因為創作永遠都和那些東西有關。應付、討好、趨炎附勢的東西，我覺得他們能看出來，那這個是會減分的。

Q

拋開書本：的確，在特別不真誠的情況下，也很難在題材上有好的表達。那么你在評審工作中，如果看到兩個題材和主題上都非常相似甚至雷同的作品，你會怎么選？考慮哪些維度上的比較？

王一舒：

對我來說，比如我在一個電影節當評審，可能首先要看所在的電影節有沒有某種自己看重的東西。例如在一個紀錄片電影節，它鼓勵的是某種新聞精神或者對真相和知識的發掘，還是更側重紀錄片里面的藝術性，可能就會有不同的走向。

從我個人角度，要看具體的作品，很難直接說哪個角度比哪個角度更重要，這只是不同的電影觀念，我覺得可能要具體到電影才好談論。有時也需要考慮其他評審的視角，或者其他的正在候選的、已經選進池子里的作品傳達出的某種整體的價值，或者有時候會跟當年或者是近些年的整體創作傾向有關，比如說哪些東西在變得泛濫，哪些東西在變得稀缺，這也會影響作品的價值本身。

??第七屆費那奇動畫周現場

Q

拋開書本：你之前在費那奇有一次分享，給作者的一個建議是要認真做聲音設計，那除了這點你覺得青年作者還要多關注哪些層面，或者你覺得目前大家普遍看來在哪些方面比較欠缺？

王一舒：

我說聲音是因為它相對最容易被解決。無論是動畫還是真人作品，把聲音做到基礎的技術水平，比如在找專業的錄音、進棚錄音、做基本的5.1混音，這些基礎的操作能帶來影片質感上很大的提升。

當然如果有余力，也可以找厲害的聲音設計來在聲音的維度進一步探索。比如我在費那奇看到一些作品畫面很不錯，但聲音可能就是用手機錄的，甚至能聽到錄音痕跡和很大的底噪，這就嚴重影響了片子質感，會扣很多分，這非常可惜。

對動畫作者來說，達到一個基本工業水準的錄音，很可能就補上了一個致命的短板。如果還有條件做更精細的聲音設計就更好。

??第七屆費那奇動畫周現場

在真人短片領域這方面作者的意識在過去幾年已經變強了，現在很少看到技術上特別粗糙的片子。大家的制片成本也普遍上升了，不太會去省專業錄音、攝影或燈光師的錢。

其他方面，我覺得還是要關注審美價值和真誠的表達，這些東西很“虛”，不好被明確，但確實是能讓片子脫穎而出的關鍵。

“所有認真創造的放映機會都很寶貴”

Q

拋開書本：你覺得短片作者制定節展投遞策略時要注意什么？目前市場上節展確實很多，魚龍混雜，大家又往往會認為只有進入那些有聲望的電影節才是“有用的”。

王一舒：

確實有些作者可能會想著先把所有A類和大節都試一遍，今年試完了明年再走一輪更小的節展，但這不算一個太好的規劃，可能會把投遞周期拖得太久，也浪費了投遞時限上的有效期。

另外需要注意一些基礎性的問題，比如首映的規則、參賽的資質，以及確實存在一些電影節其實就是騙取報名費的，一些作者可能因為語言問題和一些信息差不太能分辨出來，因為它們在Filmfreeway之類的平臺上都長得差不多。

如果你未來要成為一個職業的創作者，當你的海報上有一些“著名”野雞電影節的logo，那可能會向別人說明你不太用心，或者你在投遞的某些環節不夠專業。

??第七屆費那奇動畫周現場

有的作者可能，我覺得就像你說的，他們只想投那些“有名”的電影節。如果你的目的是為了讓這些入圍履歷幫你說服后面的項目的資方，在國內語境里真正會在實質上有明確幫助作用的電影節其實就那么幾個，非常有限。而現在哪怕長片在戛納拿了獎，對票房的促進也很有限。所以其實電影節的影響力有些時候也被高估了。

對很多短片作者來說，更常見的問題是要如何更多地去往、以及去往哪些對創作有尊重、對作品有意義的中等體量的電影節。它們在認真地做競賽做展映、也有自己的傳統和歷史。

??第十屆青蔥計劃（中國電影導演協會“中國青年電影導演扶持計劃”）

Q

拋開書本：非常感謝你真誠的分享！相信你的觀察和經驗會給很多人啟發。最后，對于那些有志于長期創作的作者，還有什么想說的嗎？

王一舒：

對作者來說，如果你希望自己可以一直創作、保持創作的生命力，短片是一個好形式。保持開放心態，多嘗試電影節，多把握放映機會，不管是國內國外的，線上線下的。我覺得所有認真創造的放映機會都很寶貴。

電影節存在良莠不齊的情況，評審過程內部也存在很多隨機性。每個電影節有每個電影節的問題。即便入圍一個好電影節，也不會讓你立刻一躍成為一線作者，帶來無數后續機會。但我覺得電影節最寶貴的，是提供一個能讓你的作品被真實觀眾看到、聽到反饋的機會，不管是來自節展的觀眾還是評審，也是一個讓你的作品以比較好的形式、認真的形式放映出來的機會。我覺得這個是最重要的。

如果你認定創作就是你的工作和生活方式，那么最重要的是可持續地創作下去。上一部作品帶來的積極的反饋，無論經濟上、名譽上還是情感上的，都能幫助你更好地走下一步。即使一部作品成績不盡如人意，也并不一定代表它不好，可能是投遞策略出了問題，或者就是運氣不太好。無論好壞，都不影響繼續創作，如果好的話就讓它幫助你做出下一部更好的作品，如果不好也沒關系，盡快地推進下一步的創作才是最重要的。

-fin-