伊斯坦布爾的純真，都在這座博物館里

*本文為「世界博覽」原創內容 *

帕慕克在小說《純真博物館》中再現了20世紀后半葉伊斯坦布爾的社會生活，如今漫步在博斯普魯斯海峽兩岸，總能于街頭巷尾辨認出小說中的場景，看到繁華與喧囂之后的女性命運。

加拉塔大橋

在土耳其著名作家、諾貝爾文學獎得主奧爾罕·帕慕克的小說《純真博物館》中，男主角凱末爾為了參加朋友聚會、接送未婚妻茜貝爾而開車通過一座海峽大橋，正是博斯普魯斯海峽大橋，它還有個名稱是歐亞大橋，東側是亞洲，西側是歐洲。在博斯普魯斯海峽兩岸，今天土耳其最富裕的階層才能擁有一棟眺海的房子。帕慕克自己的辦公室就在這一帶，陽臺正對海峽入口，從這里能望見金角灣地鐵橋和加拉塔大橋。在小說最令人心碎的結尾部分，凱末爾載著他愛慕的女孩芙頌通過加拉塔大橋，嗅到“混合著海藻、海水、鴿子糞便、煤煙、汽車尾氣和椴樹花香的伊斯坦布爾的氣味”。

今天的伊斯坦布爾分為老城區、新城區和亞洲區，很多當地人住在屬于歐洲的老城區或新城區，每天過橋去亞洲上班，或者住在亞洲，去歐洲上班。而游客可以像帕慕克小說中的20世紀土耳其上流階層一樣，乘游艇駛過博斯普魯斯海峽，觀賞海鷗追逐。亞洲，歐洲，現代，傳統，仿佛全部匯集于此。

奧爾罕·帕慕克（1952—），土耳其作家，于2006年獲得諾貝爾文學獎，代表作有長篇小說《我的名字叫紅》《雪》《純真博物館》等。創作《純真博物館》的同時，帕慕克計劃開設一所與小說同名的博物館?，F實中的“純真博物館”位于伊斯坦布爾，于2012年對公眾開放，于2014年獲得歐洲年度博物館獎。

名勝

伊斯坦布爾的老城區有一些舉世聞名的、備受外國游客青睞的景點，譬如經常在通俗小說中出現的耶萊巴坦地下水宮、圣索菲亞清真寺和藍色清真寺，以及《純真博物館》中凱末爾偶爾走過的居爾哈內公園。

在新城區，奧斯曼土耳其帝國的新皇宮——道爾馬巴赫切宮是歐洲最美麗、最有特色的宮殿之一，它有白色大理石鋪就的墻壁，有大片的玫瑰園，一面臨海，這里也是土耳其國父凱末爾生命最后幾年居住的地方。小說中，男主角凱末爾與哥哥在皇宮一旁的道爾馬巴赫切球場觀看足球比賽，從看臺上可以看見皇宮以及海峽。凱末爾恍惚中看見芙頌的幽靈出現在皇宮旁邊的鐘樓，還出現在加拉塔大橋上。他還曾在塔什勒克公園懇求芙頌的女友幫他給芙頌傳遞情書，公園一旁是道爾馬巴赫切清真寺。

小說中，伊斯坦布爾的有錢人會去安納托利亞的烏魯達山滑雪。烏魯達山海拔2543米，據說是希臘神話中眾神觀看特洛伊戰爭的地方，冬季的雪場，夏季的森林，都非常迷人。游客可以先效仿書里的人，搭游船穿過伊斯坦布爾南側的馬爾馬拉海，再開車或坐纜車上山。

瑣碎

當然，《純真博物館》真正要記錄的絕非旅游名勝，而是伊斯坦布爾普通的街道、橋梁、陡坡、影院、公共汽車、擁擠的廣場和無人的角落，瑣碎的、地圖上難以找到的、甚至由于改換名字如今已不再能找到的地方。小說中遍布仿佛歷史記載的表述，翻開第一頁，《我一生中最幸福的時刻》這一章寫道：“1975年5月26日，星期一，3點差一刻左右。”今天認真閱覽這部小說的讀者，會如同目睹了20世紀70年代的伊斯坦布爾民眾的生活，像參觀了一座紙上的博物館。

獨立大街

芙頌的家最初在位于庫于魯·鮑斯坦街上的小公寓樓，后來在楚庫爾主麻大街，迭爾戈奇·契柯瑪澤街24號，住在附近的有碼頭工人、開飯館和小雜貨店的店主以及招待員、破落戶。今天，這棟紅色房子因為帕慕克的小說成了著名景點，每天接待各國訪客。帕慕克倡導聚焦私人生活的博物館，并將其稱為“民主”。小說有83章，對應著博物館的83個展柜，第一個展柜異常大，展示4213個芙頌抽過的煙頭。讀者可以對應著小說中出現的物件一一尋找：電視機上的陶瓷小狗，芙頌的連衣裙、項鏈、照片、卷尺、鹽瓶等等。凱末爾生前不斷在伊斯坦布爾收集藏品，讓它看起來宛如永遠不會完成的博物館。

凱末爾在蘇阿迪耶區的別墅中與未婚妻茜貝爾幽會，這里是典型的富人區，能眺望馬爾馬拉海，望見對面的王子群島。王子島由9個小島組成，其中最大的一個被稱為大島，是上流階層建造別墅度假的地方，帕慕克在這里有別墅，經常在海邊散步，在屋里寫稿。

凱末爾在與芙頌邂逅的前一天，帶未婚妻茜貝爾在尼相塔什新開的高級餐廳福阿耶吃飯，之后，在瓦利考納大街與泰什維奇耶大街交匯處的香榭麗舍精品店第一次遇見芙頌。后來，他與芙頌幽會，是在泰什維奇耶大街131號、邁哈邁特公寓樓，那里原本屬于他母親，后來堆積了各種與芙頌有關的物品，伴隨無望、痛苦的等待與思念，帕慕克專門提到公寓樓的名稱意為“仁慈”。

凱末爾的父母也住在泰什維奇耶大街上，母親會站在陽臺上，觀看靈柩經過大街，被送進泰什維奇耶清真寺做葬禮禮拜。凱末爾的父親也是在這座清真寺舉行的葬禮，當時街邊站著包了五顏六色頭巾的女人，在胸口別著死者照片。

金角灣是博斯普魯斯海峽南部的一個海灣，是優良的天然港口，位于伊斯坦布爾的歐洲區域，在伊斯坦布爾歷史上發揮過重要作用。金角灣兩岸由加拉塔大橋、金角灣地鐵橋、哈利奇大橋等橋梁溝通，附近分布著居爾哈內公園、藍色清真寺、獨立大街等著名景點，帕慕克創辦的純真博物館也在這一帶。

貝伊奧魯區有一家阿卜杜拉赫先生飯店，靠近阿阿清真寺，凱末爾父親在這里第一次向兒子袒露，自己曾有個比他年輕27歲的情婦。芙頌與凱末爾約定結婚，是在貝伊奧魯區的珍珠蛋糕店，位于今天年輕人最喜歡逛的獨立大街，這里有各種開了幾十上百年的糕點店，有全球品牌的服飾店，節日里更是熱鬧非凡。大街末端是塔克西姆廣場。

小說中還有更瑣細的描寫：凱末爾喜歡在海濱大道上沿著城墻開車，在情傷之中住在法提赫酒店。費魯扎清真寺，是凱末爾去接芙頌的地方；星星公園和阿卜杜勒哈米德二世王宮，是他教她開車的地方；他在色拉塞爾維大街買紅玫瑰送給芙頌，在哈爾比耶區的薩特沙特外貿公司任老板。茜貝爾和朋友們在奇利奧斯海濱浴場游泳，芙頌和凱末爾在塔拉卜雅海灘游泳。追求芙頌的中年老板在希什利后街上為情婦買了房子，富家公子們在貝貝克的高級酒店里找肚皮舞娘，凱末爾的父親為情人在貝西克塔什買一套單元房。帕慕克也沒忘記把當時土耳其常見的炸彈爆炸和每十年一次的武裝政變放入故事背景里。

芙頌發生車禍之處，前方是向日葵田和生產葵花子油的小工廠。盡管到了伊斯坦布爾城外，但她終究也沒能離開這座城市。

藍色清真寺

紀念

帕慕克1952年生于伊斯坦布爾，從2001年到2008年寫作了《純真博物館》，在自述中，他說這部小說絕非贊頌偉大愛情，而是刻畫人們陷于其中的愚蠢、沖動和盲目。

帕慕克很喜歡賦予主角名字以特殊的含義：《雪》不僅是小說名稱，也是男主角名稱；《我的名字叫紅》里有迷宮一般的人稱和敘述；《純真博物館》男主角凱末爾的名稱，當然是來自土耳其的那位國父。穆斯塔法·凱末爾·阿塔圖爾克（1881—1938）以強硬推行世俗化改革聞名于世。政府的各種西化、現代化的法條與舉措，必然引發與宗教、傳統的沖突。帕慕克不喜歡“沖突”這種說法，他認為文明是自然融合的。可是，他更看重作家的誠實，在《純真博物館》的初始，就詳細描寫現代與傳統在土耳其人的婚戀中造成了觀念、行為上的雙重撕裂，這種巨大撕裂貫穿全書。

伊斯坦布爾的讀音與英文中stumble（失?。┫嗨?，帕慕克戲稱他的角色為stumbler（失敗者），這座城市在他幼年時期前所未有的貧窮、破敗、孤立，因此帕慕克說貧窮的、邊緣的人群易于激起他的寫作欲望，《純真博物館》中男女主人公的愛情或可稱為邊緣型愛情。在小說最后兩章，帕慕克從凱末爾的第一人稱敘事中跳出來，讓凱末爾找到曾在25年前與芙頌在訂婚宴上共舞的“曾經富裕而后又無能地失去財富的老尼相塔什家庭的奧爾罕·帕慕克”，來講述這個故事，并用小說和博物館共同紀念他對一個窮親戚家的女孩的愛，她叫芙頌，在上流社會口中是“賣東西的女孩”，是一位16歲時參加過選美比賽的女孩。

居爾哈內公園

女性

初讀此書的讀者，或許會驚訝于在全書的前五分之四，我們對凱末爾的思想與情感知道得如此詳盡，對芙頌卻似乎一無所知。后來我們知道她吃了很多苦，滿懷憤怒、怨恨，帕慕克毫不諱言，凱末爾的愛其實一直帶給她巨大的不幸。芙頌羨慕電影中的明星格蕾絲·凱莉開車時的強大和自由，她唯一一次得償所愿，是讓凱末爾教她學車。她拿到了駕照，并在不久后跟凱末爾發生爭吵，死于車禍。這時我們完全明白，小說中段那種綿密又令人煩躁的閱讀體驗，其實來自芙頌壓抑的痛與怒，來自她漫長的絕望。她的人生被帕慕克用一個小劇情概括：一直得到彩票，卻從未中過獎。

純真博物館

在書中，我們也看到其他伊斯坦布爾女人的生活：上流階層的女性能躲過芙頌的某些不幸，茜貝爾與未婚夫凱末爾同居3個月，被凱末爾拋棄，被整個上流社會排斥，但她遵循社會規則，逃離一段時間，而后還能嫁給極其富有的大商人；阿伊謝展現了一種貧窮女性跨越階層的可能性，她年輕美麗，順利考上大學，且絕不與花花公子發生婚前性關系；芙頌十分佩服的女明星帕帕特亞，在表演中極度夸張地展示失貞女人的悲慘人生，用血與暴力表現憤怒復仇，電影因此爆紅。芙頌也想當電影演員，但她無力承擔女明星的重壓，無法輕易欺騙別人，因此一直無聲無息。她是《純真博物館》里真正的展品，是一片殘骸，借由她，我們得以窺見幾十年前的伊斯坦布爾。

純真博物館的展柜按照小說章節排序，展示了芙頌的連衣裙、項鏈、鹽瓶、陶瓷小狗等與小說內容對應的物品，并還原了凱末爾的臥室等小說中的場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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鮮花樹下的日軍坦克殘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