管濤：人民幣國際化急需六大配套改革

管濤系中銀證券全球首席經濟學家、中國首席經濟學家論壇理事

要點
金融開放即便沒有嚴格的“條件論”和“次序論”，開放與改革也不能背離太遠。

注：本文發表于《第一財經日報》2025年11月24日。

與“十四五”規劃相比，“十五五”規劃建議（下稱《建議》）將“擴大高水平開放”的內容大幅前置，凸顯了我國以開放促改革促發展的決心和勇氣。同時，在部署“擴大自主開放”時提出，要推進人民幣國際化，提升資本項目開放水平。開放水平越高，對改革的促進作用越大；反過來，開放水平越高，對改革的要求也就越高。根據《建議》對于“十五五”時期我國面對戰略機遇和風險挑戰并存、不確定難預料因素增多的發展環境的總體判斷，以推進人民幣國際化為重要目標的高水平開放更需要與聚焦消除制約高質量發展體制機制障礙的深層次改革協調配套、整體推進，以更好統籌發展和安全。

新興市場危機大都緣于改革滯后

我國奉行漸進式對外開放，目前已經從貿易開放走到了金融開放的深水區。統籌推進人民幣國際化和資本項目高質量開放又是金融高水平開放的重要甚至可以說是終極目標。

以開放促改革促發展是我國的重要法寶。但金融開放與貿易開放不盡相同，由于其市場超調（即經常出現背離基本面的過度漲跌或資本流出入）和多重均衡〔即給定基本面情況下既可能漲（資本流入）也可能跌（資本流出）〕的資產屬性，對于配套改革的要求更高。

歷史上，新興市場和發展中國家金融開放之后爆發金融危機的案例屢見不鮮，其主要原因是國內配套改革沒有及時跟進。如亞洲地區，上世紀七八十年代的貿易開放、實施出口導向型發展戰略造就了亞洲經濟奇跡，但90年代的金融開放、開展區域金融中心競爭卻引發了亞洲金融危機。雖然索羅斯之流管理的對沖基金發起的惡意攻擊難辭其咎，但主要還是因為匯率機制僵化、宏觀經濟失衡、公司治理薄弱、金融監管欠缺等，導致當地經濟金融體系脆弱。結果一擊即潰，由流動性危機演變成了基本面的經濟金融乃至政治社會危機，并從亞洲蔓延到全球其他新興市場。

美國現政府的經濟貿易政策正在逐漸瓦解美國例外論、擴大美元信用裂痕，加劇全球經濟碎片化風險，動搖現行美元本位的國際貨幣體系，給包括人民幣在內的非美貨幣擴大國際使用空間提供了難得的機遇。然而，在大國關系牽動國際形勢、國際形勢演變深刻影響國內發展的情況下，外部環境不利影響增多仍是“十五五”時期我國發展面臨的最大挑戰，這將更加考驗我國的經濟發展韌性、宏觀治理效能和微觀主體活力。

從國內外經驗看，擴大開放固然可能倒逼深化改革，但若壓力未能及時轉化為動力，改革過于滯后、開放過于超前，很可能會出現波折。屆時即便重新收緊資本外匯管制，放慢甚至逆轉開放步伐，也將因政策反復損害政府信譽。因此，統籌推進人民幣國際化和資本項目開放需要大膽設想、小心求證，與深層次改革同研究、同部署。

高水平開放急需的六大配套改革

黨的二十屆四中全會緊緊圍繞全面建成社會主義現代化強國、實現第二個百年奮斗目標，對未來五年發展作出頂層設計和戰略擘畫，是乘勢而上、接續推進中國式現代化建設的又一次總動員、總部署。全會審議通過的《建議》是指導“十五五”時期經濟社會發展的綱領性文件，其部署的以下重點領域、關鍵環節的改革對于人民幣國際化行穩致遠至關重要。

一是做強國內循環體系。

市場關于貿易順差制約人民幣成為國際貨幣的看法似是而非。美元是世界唯一的中心貨幣，美國承擔了全球最后消費者的角色，才需要通過貨物貿易逆差向全球提供美元流動性。次中心貨幣發行國則既可能貿易順差也可能逆差，如德國長期以來就是順差。日本只是近年來才轉為逆差，但這并沒有顯著提升日元的國際地位。不過，“十五五”時期大國博弈更加復雜激烈，我國需要加快構建新發展格局，牢牢把握發展主動權。

《建議》指出，強大國內市場是中國式現代化的戰略依托，要堅持擴大內需這個戰略基點，堅持惠民生和促消費、投資于物和投資于人緊密結合，促進消費和投資、供給和需求良性互動，增強國內大循環內生動力和可靠性?！督ㄗh》從大力提振消費、擴大有效投資、縱深推進全國統一大市場建設、完善要素市場化配置、促進高質量充分就業、完善收入分配制度、健全社會保障體系等方面做了統一部署。同時，在“高質量發展取得顯著成效”的目標中提出，經濟增長保持在合理區間，居民消費率明顯提高，內需拉動經濟增長主動力作用持續增強，經濟增長潛力得到充分釋放，超大規模市場優勢持續顯現?！笆逦濉逼陂g，我國名義經濟增速重新高于實際增速，且恢復正產出缺口或是一個重要的評判標志。

二是增強科技創新能力。

近年來，少數國家對我科技領域的打壓遏制無所不用其極，試圖從源頭阻斷我國技術進步的路徑，在全球范圍內孤立我國高科技企業。但這未能阻止“十四五”期間我國科技進步躍上新臺階，科技創新成果豐碩，新質生產力穩步發展。

《建議》指出，中國式現代化要靠科技現代化作支撐，要抓住新一輪科技革命和產業變革歷史機遇，統籌教育、科技、人才強國建設，提升國家創新體系整體效能，全面增強自主創新能力，搶占科技發展制高點，不斷催生新質生產力。《建議》從建設現代化產業體系、加強原始創新和關鍵核心技術攻關、推動科技創新和產業創新深度融合、一體推進教育科技人才發展、深入推進數字中國建設等方面做出部署。同時，在“科技自立自強水平大幅提高”的目標中提出，國家創新體系整體效能顯著提升，教育科技人才一體發展格局基本形成，基礎研究和原始創新能力顯著增強，重點領域關鍵核心技術快速突破，科技創新和產業創新深度融合。其標志應該是，“十五五”期間，我國科技產業逐漸從中低端向高端爬升，補短板強弱項，一些關鍵領域的卡脖子現象得到解決，“并跑”“領跑”領域明顯增多，全要素生產率穩步提高。

三是健全產權保護制度。

開放條件下，國家間的競爭是經濟發展軟硬實力的競爭，其中產權保護程度是最核心的軟實力。通常，哪個地區或市場的產權越明晰、保障越有力，其對境內外資本的吸引力就越強。《建議》指出，要統一市場基礎制度規則，完善產權保護等制度，以促進公平競爭；要加強知識產權保護和運用，以鼓勵創新和品牌保護；要堅持兩個“毫不動搖”，強化產權執法司法保護，加強對查封、扣押、凍結等強制措施的司法監督，以防止利用行政、刑事手段干預經濟糾紛，最大限度減少偵查辦案對企業正常辦公和合法生產經營的影響；要依法保障人身權、財產權、人格權，健全規范涉企執法長效機制，防止和糾正違規異地執法、趨利性執法?！督ㄗh》在“進一步全面深化改革取得新突破提出”的目標中提出，國家治理體系和治理能力現代化深入推進，社會主義市場經濟體制更加完善，社會主義法治國家建設達到更高水平。

四是提升宏觀治理效能。

市場經濟改革的核心問題是處理好政府和市場的關系，堅持有效市場和有為政府相結合，使市場在資源配置中起決定性作用，更好發揮政府作用。加強財政貨幣政策協同，提升宏觀經濟治理效能是更好發揮政府作用的重要方面?！督ㄗh》提出，發揮積極財政政策作用，強化國家重大戰略任務和基本民生財力保障，優化財政支出結構，完善稅收體系和所得稅收政策，適當加強中央事權，增加地方自主財力，完善政府債務管理；加快金融強國建設，完善中央銀行制度，構建科學穩健的貨幣政策體系和覆蓋全面的宏觀審慎管理體系，做好五篇金融“大文章”，優化金融市場體系和金融機構體系，建設安全高效的金融基礎設施。唯有國內經濟金融穩定，我們才可能充分享受金融開放和資本流動帶來的好處。

短期看，針對有效需求不足的突出矛盾，要在加強政策協同和一致性評估的基礎上，強化逆周期和跨周期調節，實施更加積極的宏觀政策，持續穩增長、穩就業、穩預期；長期看，要通過健全現代財稅體制和中央銀行制度，增強財政可持續性，保持幣值穩定和金融穩定。由于對海外法律制度和市場環境了解不夠，開放條件下存在所謂本土投資偏好。因此，加強宏觀政策的透明度對于穩定跨境資本流動至關重要，其中健全與國際接軌的財政貨幣政策框架和統計口徑，是確立可置信、常態化、制度化的政策宣傳和市場溝通機制的基礎。全面加強金融監管要在貫徹好五大監管理念的基礎上，逐漸以宏微觀審慎管理取代行政審批、數量控制。構建覆蓋全面的宏觀審慎管理體系要更好覆蓋國際經濟和金融市場風險的外溢影響，在此基礎上加強跨部門信息共享和政策協調，擬定應對預案，不斷充實政策工具箱，提高政策響應速度，避免“一招鮮”。此外，金融開放與匯率僵化是危險的政策組合。進一步完善市場化匯率形成機制、保持匯率彈性是構建科學穩健的貨幣政策體系的重要內容，也是防范跨境資本流動沖擊的第一道防線。

五是完善現代公司治理。

堅持和完善社會主義基本經濟制度，就是要構建市場機制有效、微觀主體有活力、宏觀調控有度的經濟體制?！督ㄗh》提出，要完善中國特色現代企業制度，弘揚企業家精神。這不論對于應對將來跨境經濟金融風險傳染增加的長遠挑戰，還是解決當前困擾中國經濟運行的短期問題都至關重要。如在總供需失衡的背景下，當前國內物價持續低位運行，與低價競爭、逐底競爭等形式的“內卷式”競爭有關。

從國際經驗看，擺脫“內卷式”競爭困境，除了規范地方政府促進經濟行為，破除地方保護和市場分割，統一市場監管執法，鼓勵公平競爭外，在微觀層面還要靠兼并重組、創新發展、產能轉移，以及龍頭示范、行業自律。這迫切需要完善現代企業制度，對價格信號做出正確反應。同時，要通過弘揚企業家精神，培育具有愛國意識、全球戰略眼光、市場開拓精神、管理創新能力、社會責任感的企業家。

六是夯實資本市場功能。

金融是大國博弈的必爭之地，資本市場在現代經濟運行中發揮著樞紐作用。推動資本市場高質量發展，是更好服務新質生產力發展的迫切需要，是促進發展成果惠及廣大人民的應有之義，是金融強國建設的必然要求，是建設更高水平開放型經濟的重要內容?！督ㄗh》延續了去年新“國九條”及其“1+N”政策體系的思路，繼續強調要提高資本市場制度包容性、適應性，健全包括股票和債券市場在內的投融資相協調的資本市場功能。

預計“十五五”期間，我國資本市場將抓住全面改革、經濟轉型、制度完善、價值重估等一系列重要機遇實現大發展，這將為統籌推進人民幣國際化和資本項目開放提供有力的支撐。反過來，擴大金融高水平開放尤其是中國股票債券一級市場的開放，在增強國內金融體系韌性、提升人民幣融資貨幣功能的同時，也有助于國內的金融服務和金融標準“走出去”。

綜上，從國內外經驗教訓看，金融開放即便沒有嚴格的“條件論”和“次序論”，開放與改革也不能背離太遠。要堅持開放是服務于國內經濟發展，不是為了開放而開放，為了國際化而國際化。如果《建議》提出的前述重大改革任務能夠落地生效，推進人民幣國際化和資本項目開放將會是水到渠成。在具體操作中，要堅持改革與開放“雙輪驅動”，不斷動態評估改革進展，據此調整開放的節奏和力度，以更好統籌開放與安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