專訪丨鄭嘉勵：用考古手鏟，探自家根脈

9月21日，臺州市新聞傳媒中心總編輯、高級記者黃保才專訪考古學家、作家、中國絲綢博物館副館長鄭嘉勵，聊聊新書《朝東屋：一個村莊的百年微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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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次心靈的考古

鄭嘉勵的新作《朝東屋》，緣起于十年前的構(gòu)想，落筆于父親抱病之時。書名“朝東屋”，是他的出生地——一個位于浙江玉環(huán)、如今舊貌已不可見的自然村。

在《朝東屋》之前，他的數(shù)本著作，《考古者說》《考古的另一面》《讀墓》等，或是講述考古過程中的見聞、感觸、思考，或是學術(shù)專著，但都是圍繞其考古專業(yè)撰寫，而這一次，他卻將考古手鏟往自我的心靈深處探尋。

鄭嘉勵坦言，童年與青少年時期的經(jīng)歷，構(gòu)成了一生的性格底色。 這本《朝東屋》，他運用考古學的方法，嘗試復原一個在文獻中被遺忘、卻在記憶里永存的村莊，不僅描摹其聚落形態(tài)，更追溯自己的成長之路，以期與童年和解，與自我和解。

02

超越“輪回”

《朝東屋》的第一位讀者，是鄭嘉勵彼時已然失憶的父親。

在醫(yī)院陪伴的漫漫長夜里，他將《朝東屋》的故事一遍遍地向父親“傾訴”，直至父親離世前一個月，他感覺“已經(jīng)講完了”。這場特殊的“講述”成為一種治愈，讓他得以厘清成長中的種種心結(jié)。

書中，他探討了“命運”與“人性”兩大主題。

從清代的“遷海”政策，到父親因家庭成分而無法上大學的個人遭遇，他看見宏大歷史如何塑造個體命運。從祖輩的記事與父母的爭吵中，他看見一代代農(nóng)村家庭的瑣事一次次重新“上演”。

在他看來，祖父在月歷上記錄的文字，與秦代的云夢竹簡，沒有本質(zhì)上的區(qū)別。自己與妻子曾經(jīng)的相處模式，與父母相比，也沒有太大的差異。從農(nóng)村走出來的自己，其實和其他人一樣，身上依然帶著“農(nóng)耕社會”的烙印，依然被困在那個農(nóng)耕社會特有的“輪回”里。

他期待著，人們可以構(gòu)建出一種新的生活方式，超越“輪回”。

03

打不死的“自我”

《朝東屋》是鄭嘉勵對自我的一次徹底“解剖”，看似理智而冷靜的文字，實則如鋒利的手術(shù)刀，剖開數(shù)十年的記憶，將那些沉積在心靈深處的情緒打撈，袒露在讀者面前。這是直面，也是釋放。

天資聰穎的父親因著時代背景上不了大學，讀書折損了勞力又讓他在當時的農(nóng)村社會里成為母親“奚落”的對象。從小夢想成為“魯迅”，卻被家人斥為“好高騖遠”，鄭嘉勵少時的“自我”也長期被壓抑。

但他的潛意識深處不曾違逆自我。大學志愿填選歷史，參加考古工作后“逃離”考古學的“三朵金花”，從事更加冷門的宋代墓葬考古……凡此種種，直到他年過五十，回首半生，才猛然驚覺，這是自己不自覺地，以迂回而艱難的方式，去靠近那個被遺忘的自我。

他稱這個自我是強大的，是“打不死的”，“人的一生都在尋找自我，找到了就該慶幸，我覺得這就是孔子說的‘朝聞道，夕死可矣’。”

04

采訪手記·正視來路 看清去途

周日，在考古學家兼作家鄭嘉勵的玉環(huán)老家，圍繞著他的新著《朝東屋：一個村莊的百年微瀾》，來一場關(guān)于創(chuàng)作與讀后雙重感悟的對談，真是“別有滋味在心頭”。

書中，他將考古手鏟探向了自身血脈的源頭，不僅挖掘村莊歷史，更深度剖析父母關(guān)系對自身成長的塑造。

這是一場基于家族記憶的“心靈考古”，讀來驚心動魄，讓出自農(nóng)村的讀者如我等感同身受，強烈共鳴。

作為考古學家，鄭嘉勵以洞幽燭微的專業(yè)眼光，將玉環(huán)朝東屋這個微小村莊放置在中國歷史大背景下考察。乾隆年間的移民潮、土改時期爺爺被劃為“小地主”，包產(chǎn)到戶在浙江的推廣——這些“小歷史”與“大歷史”的勾連，讓村莊敘事獲得了前所未有的縱深感。

作為作家，鄭嘉勵的文字充滿文學溫度。他筆下的老屋“三開間，兩層樓，硬山式的屋頂，灰瓦兩面一鋪”，寥寥數(shù)語便讓建筑特色躍然紙上。他坦言曾“急迫地想離開故鄉(xiāng)”，卻又“始終掛念故鄉(xiāng)的一草一木”，道出了從鄉(xiāng)村走向城市者的共同體驗。

在《朝東屋》，鄭嘉勵以近乎殘酷的誠實審視成長歷程。“生命中那些可貴可鄙的個性，早在泥濘的童年中就播下了種子。”這種自我剖析的勇氣，加上考古學家的嚴謹，創(chuàng)造了“鄭氏非虛構(gòu)寫作”的獨特價值。他既能在灘涂上辨認招潮蟹的蹤跡，也能在文獻中查找土地制度的變遷。諸如此類的文字，兼具微觀敘事的生動性和宏觀思考的深度。

書中可見，從小敏感觀察父母與鄰里的復雜關(guān)系，培養(yǎng)了鄭嘉勵洞察人性的能力。這種能力應用于考古與歷史研究，使他能夠同理地理解古人的選擇與困境。兒時家庭生活的物質(zhì)局限也使他特別關(guān)注普通人群體，讓他的學術(shù)研究充滿人文關(guān)懷。

通過書寫，鄭嘉勵試圖與世界和解，與過去和解。他的手鏟不再只探向千年古墓，更探向一代人的記憶地層，探向每個游子心中那個“既想逃離又想回歸”的故鄉(xiāng)。每個人心中都有一座“朝東屋”。而我們對父母關(guān)系的理解與接納，正是這段回歸與超越之旅的核心所在。

兩個小時半的訪談意猶未盡，鄭嘉勵要動身返回省城。我驀然悟到，這場“心靈考古”分明告訴人們：只有正視來路，才能看清去途。

《朝東屋：一個村莊的百年微瀾》

作者 鄭嘉勵

出版日期 2025.0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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內(nèi)容簡介

考古學家鄭嘉勵將探尋歷史的手鏟轉(zhuǎn)向自身血脈的源頭——玉環(huán)楚門的朝東屋自然村，深情打撈村莊百年變遷的碎片，在個人記憶與集體敘事的交匯處，構(gòu)建出一部兼具溫度與厚度的生命紀實。書中對老屋、宅基地、稻田、鹽田等物質(zhì)遺存的細致描摹，對村莊生活、生業(yè)等歷史細節(jié)的精準復原，保留了民間記憶的鮮活質(zhì)感，又賦予個體命運以歷史縱深感。血緣牽絆、成長秘辛，凝結(jié)成驚心動魄的“心靈考古”，展現(xiàn)的不只有村莊的百年地層，更讓那些被土地掩埋的親情、鄉(xiāng)愁與時代陣痛重新呼吸。

鄭嘉勵

中國絲綢博物館副館長，浙江省文物考古研究所原研究員，長期從事田野考古工作，業(yè)余從事雜文寫作，主要著作有《讀墓：南宋的墓葬與禮俗》《考古者說》《考古四記：田野中的歷史人生》《武義南宋徐謂禮文書》等。2023年，《讀墓》獲第十二屆“鄧廣銘學術(shù)論著獎”一等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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