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同志如何決策超級工程？

　　在2000年左右，中國上馬了一批體量巨大的超級工程。這些工程大多橫跨東西部兩個盤子，將西部的資源轉為能源變現到東部去，這樣既實現了為西部的經濟充值，也為東部的發(fā)展造血。

　　這個漂亮的思路在今天依然被沿用著，只不過體量更大，難度更高。

　　對重大工程決策者的素質，生前在國家發(fā)改委負責大工程論證審批的張國寶同志，他概括過三條：

膽略、戰(zhàn)略眼光、歷史責任感。

　　一個工程不是異想天開來的，很多時候現實都擺在面前了，是要不要干的問題，以及快干還是慢干的問題。

　　一個典型的例子是“西氣東輸”。

　　1998年7月，江同志來到塔里木油田，他在這里看到了一個尷尬的景象。那些年，塔里木搞石油大會戰(zhàn)，雖然石油的探明儲量沒達到預期，但找到了大量天然氣。

　　然而這些天然氣沒有出路，找不到地方消耗，只好原地“點天燈”燒掉。江同志說，石油和天然氣是人們夢寐以求的資源，塔里木一年放空燒掉七億立方米：

燒得人心疼啊！

　　他找隨行的國家計委和中石油的同志研究，指出了兩個思路：一、修管道輸氣；二、就地搞天然氣發(fā)電或石油化工。

　　當時塔里木還在繼續(xù)勘探中，天然氣儲量到底有多少，能不能滿足長期遠距離輸氣不好說，所以暫時不能匆忙上馬，但事情好歹起了個頭。

　　隨后一年多時間，氣田的勘探取得突破性的進展，緊接著不光是天然氣井噴，來自各方面的建議也井噴。國家經貿委、 中石油、新疆 都分別提出把天然氣送到上海的建議。

　　當一個意見各方面都在說的時候，它的靠譜程度顯然在直線上升。合格的決策者，是絕不可能錯過這樣機會的。

　　2000年春節(jié)還在放假期間，朱同志給國家計委的培炎同志打電話，他說春節(jié)后西部大開發(fā)要有大動作，你那里有沒有可以盡快上會的重大項目？培炎同志脫口而出 ：西氣東輸。

　　于是，上班后第一天的總理辦公會就討論這個項目，會上當場決定把它推進到“實質性階段”。第二天新華社還發(fā)了通稿，全國人民就都知道了，這就必須干了。

　　那時參與匯報的張國寶同志在暗中觀察，他說，在镕基同志領導下工作多年的觀察是，他不僅在宏觀經濟上很有造詣，對重大工程的布局也很有激情。

　　這個激情就體現在語言上，朱同志對西氣東輸這個項目的形容是：

我們要在中國的地圖上畫上濃濃的一筆。

　　事實上，他確實有激情，甚至還容易激動。因為超級工程的推動，背后往往存在多方訴求的博弈，有的也涉及到體制的突破和改革，是要拍桌子的。

　　再舉個例子，西電東送。這個項目的起頭，還是讓江同志感到“心疼”的一件事。

　　那是1999年4月，他到西昌看衛(wèi)星發(fā)射，而后去新建不久的二灘水電站考察。二灘是雅礱江和金沙江上游水資源開發(fā)的第一個大型項目，總裝機330萬千瓦，但是電根本發(fā)不滿，發(fā)不了電就掙不到錢，水白白流了出去，這叫“棄水”。

　　江同志見到這個情況，一回北京就把培炎同志找去。他說，現在一邊用煤發(fā)電，一邊卻建好了水電站把水白白放掉。他問：

世界上有哪個國家會這樣做？

　　存在這樣的問題，既有電網瓶頸的原因，還有重要一點，當時各省電網各自獨立，自己的網、自己的電、喂自己的GDP。用今天的觀點看，這既沒有國內大市場，也不是國內大循環(huán)。都是小循環(huán)嘛。

　　“二灘棄水事件 ” 成為電力體制改革的動因，也形成 加快西部電力外送的契機。

　　湊巧的是就在幾個月后，一個新情況爆發(fā)。隨著經濟從亞洲金融危機中復蘇，廣東從1999年下半年開始，電力需求急劇上升，部分地區(qū)出現拉閘限電。

　　為了解決電力的缺口， 廣東的負責同志提出在本地建設火電廠，五年內新增1000萬千瓦裝機，這在那時不算個小規(guī)模。

　　但是，朱同志壓住了廣東方案，在2000年六七月間，他連續(xù)批示三次，意思很明確，廣東省內不能再建火電站。

　　中央認為，廣東缺少能源，環(huán)境容量有限，自建電廠造成環(huán)境壓力，也加大交通壓力，發(fā)出的電還貴。而西南的云貴地區(qū)，既有水電資源，也有煤炭，以水電為主、火電為輔發(fā)電，遠距離輸送過去，能滿足廣東用電需求。

　　最激烈的一次爭論在當年的北戴河發(fā)生。

　　廣東對“西電東送”有疑慮，更傾向于自己的方案，朱同志寸步不讓，他“有點動感情了”，站起來說：

如果不能完成向廣東輸送1000萬千瓦，我總理辭職。

　　以立軍令狀的姿態(tài)實現自己的意圖，是強勢領導者的一大特點，別人很難再反駁。如果他還像一個推銷員一樣，把軍令狀到處說，那就更難質疑了。后來的一次經濟工作會議上，朱同志當著所有人的面說:

像西電東送這樣的項目好的不得了，廣西、貴州窮得要死...現在把電送過去...這一步棋把兩個地區(qū)都盤活了。

　　重大工程的決策就像下棋，決策者如同執(zhí)棋手，一枚棋子落在哪里勝率最高，而且能影響到最廣泛的局面，是他們看問題的角度。

　　這里就要說到西藏了。

　　西氣東輸、西電東送上馬之后，西藏的同志就有意見了，因為兩個大項目都輻射不到他們，但西藏不是沒有項目呀，西藏的機會多得很！

　　2000年的秋天開全會，江同志來到西南組參加討論，會上有同志提議將青藏鐵路納入“十五”計劃。

　　江同志起先沒有表態(tài)，他點名要西藏的熱地同志發(fā)言。熱地同志的發(fā)言很有水平。他說，西部大開發(fā)的戰(zhàn)略非常英明和正確，西藏人民盼了幾十年的鐵路：

現在終于要有著落啦。

　　可這時項目還沒有說立項啊，怎么就有著落了呢？江同志聽了，自然是心領神會，他笑著回應道：

熱地同志的思想工作都做到我頭上了！

　　不久后的一個夜里，江同志跟鐵道部長通了一個小時電話，然后寫下三頁紙的長篇批示。

　　這個批示很像什么呢？很像他自己撰寫的一份青藏鐵路的可行性報告。開篇就說過去對這條鐵路的綜合考慮不夠，從經濟性方面考慮比較多。而現在看來，從政治、軍事，從發(fā)展旅游、促進西藏與內地交流也是非常有利的。

　　具體來說，什么叫“綜合考慮”？他寫道，建成運行初期可能要給一些補貼，但長遠觀點看拿出這些錢是完全值得的。

　　這個批示的時間是當年11月10日，被收入進了他的文選里。你們可以讀一讀。

　　三個月后，朱同志主持總理辦公會，批準青藏鐵路立項。

　　從那時起，中國似乎找到了超級工程的感覺，后來一個比一個更超級。

　　現在回過頭來看，青藏鐵路當時的投資是多少呢？330億元。而如今的雅下水電工程的投資是多少呢？1.2萬億，據說裝機量足足有6000萬千瓦。

　　不知道朱同志看到這個工程的消息，是否會想起當年為了1000萬千瓦，跟廣東立“軍令狀”的場景呢？

　　活生生一個篳路藍縷的故事。

　　參考資料：

　　朱镕基講話實錄，人民出版社

　　西部大開發(fā)決策回顧，中共黨史出版社

　　篳路藍縷：世紀工程建設記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