湖北
原創插圖：喵喵夏，講述：匿名，女
01
高一那年暑假，家里換窗戶，將原來老舊的木窗全部換成鋁合金的。
工人在爸媽臥室換窗，我在自己的房間里學習。
當時，我正被一道函數題難得直咬筆尖。
我媽看見了，也不顧家里還有外人，劈頭蓋臉就是一句：“你都咬十幾分鐘的筆尖了？能不能學，不能學就過來打掃衛生。”
本就被難題搞得焦頭爛額的我頓時上頭：“行，我打掃衛生，你來幫我解題，真是煩死了！”
然后，我不懷好氣地拿起掃把，胡亂地掃起地來。
路過一個工人的身邊，我頭也不抬地說：“叔叔，麻煩你讓一下。”
這時，就聽我媽再次怒吼：“你長長眼睛，人家可能就比你大一兩歲的樣子，你喊人家叔叔。看看人家，這么小就出來打工，再看看你……都是慣的！”
我掃了一眼那個“叔叔”，黑是黑了點，滄桑也是滄桑了點，但眼神還是16、7歲少年的那種單純、躲閃。
被我莫名喊成叔叔，臉上的表情又無辜，又尷尬。
我也很冏。
于是，扔下掃把，氣咻咻地出了門。
02
那天回到家時，已經是下午了。
看到我，媽媽過來追問：“去哪兒了？還知道回來呀？有本事離家出走，就別回來呀？是餓了，回來找飯吃吧……”
不想聽她繼續嘮叨，把自己關進了房間，坐在書桌前發呆。
然后，看到那道卡住我的函數題居然被完整地解了出來。
從沒見過有人可以把sin、cos、tan、cot寫得那么“剛直不阿”。
從沒見過有人可以把一道函數題解得那么優美，推理得如此開門見山。
我一天的郁悶，在那道被解得眉清目秀的函數題面前，一掃而光。
然后，才注意到桌子上還有一張小紙條，上面寫著：不要把對功課的情緒轉嫁給媽媽，總有一天，你會知道，能夠聽媽媽嘮叨是一件多么幸福的事情。
很顯然，解題和寫紙條的，是同一個人。
那一瞬間，我腦海里浮現出上午那個被我叫作叔叔的少年的眼神。
直覺告訴我，這些都是他干的。
而且，他一定是個有故事的人。
那晚，望著家里新換的門窗，我心里涌起某種陌生的悵然。
成長，好像就是一瞬間的事情，從有了某種心事開始。
03
我沒想到，開學后不久，我居然在學校里碰到了那位“叔叔”。
間操時，我不經意地望向旁邊的學生宿舍，看到了正在二樓給窗戶打玻璃膠的他。
9月份的天氣，太陽依然毒辣，他穿著厚厚的工作服,上面印著“某某門窗”字樣，而且都濕透了，但他卻依然干得心無旁騖，舉手投足都透著與年齡不符的嫻熟和沉穩。
真的很想過去跟他打個招呼，問問他數學那么好為什么不讀書了，可是，太唐突了。
整個間操，我做得心猿意馬。
往教室走時，意外地看到我們數學老師在跟他聊天。
他一會扯扯衣角，一會撓撓頭……
我太好奇數學老師為啥認識他了，也太想知道他到底有什么故事了。
于是，那天數學課之后，我以請教老師問題為名，追著數學老師去了辦公室，斗膽問了和他有關的事。
04
我這才得知，他叫王宇軒，是大我三屆的學長，且是妥妥的學霸，而且數學格外出色，老師偶爾做題都做不過他的那種。
他十歲時，父親因工傷去世，他和媽媽相依為命。
不想，在他高三開學的第二個月，他媽媽患上了肝癌，確診時已是三期。
得知消息，他輟學了，無論校長老師同學如何挽留及慷慨解囊相助，他都拒絕了。
他說他已經快18歲了，撐起這個家，留住媽媽是他眼前最想就讀的社會大學。
然后，他毅然脫下校服，穿上工裝，從換門窗的小工做起，一邊打工，一邊給媽媽治病。
數學老師惋惜地跟我說：“這孩子，真真是可惜了，妥妥清北苗子，人各有志吧，今天跟他聊了一會兒，他好像很滿意現在的生活，說現在自己有好多回頭客，還說立體幾何一點沒白學，自己現在一到客戶家里，人家說出要求，他腦子里施工圖基本上就出來了……他媽媽的手術也做了，都是這小子自己賺的錢，當時手術費不夠，老師同學幾次去他家想資助，他都沒收，驕傲地告訴我們，有大客戶窗還沒安，先預付了錢……”
“這孩子，是我見過的真正品學兼優的學生。學習好，人品更扛打，今天還開心地安慰我：老師，你不用發愁我的未來，我出來打工兩年，已經有好幾家公司看好我，想讓我去他們那兒工作，但我呢，就想好好把這門手藝學好學精，在這行踏踏實實地鉆研下去……哎，這孩子，可惜了，但不管干什么，他都是好樣的……”
說到這里，老師的眼睛濕潤了。
我也是。
同一個世界，不同的命運。
當我還在向老媽撒嬌叛逆，恃寵而驕時，有人卻在為了拯救媽媽的生命、為生計殫精竭慮、風餐露宿。
那一刻，少年不知愁滋味的我，好像第一次生出某種心疼與崇拜交織的情感。
有一顆種子，無聲地種下了。
05
第二天上學，我格外留意了一下學生宿舍樓，他在。
我去學校的小超市買了幾瓶王老吉，鼓起勇氣給他及他的工友送了過去。
很顯然，他不記得我了。
我從書包里拿出那張有他字跡的卷子。
他的臉瞬間紅了。
我不想讓他尷尬，趕緊把手里的王老吉分發給他的工友和他。
結果，他的工友們爆笑。
我一時間不知所措。
一個年紀四十左右的叔叔跟我解釋：“王宇軒雖然年紀小，可是，干起活來比我們這些年紀大的都賣力，而且，這小子長了八百個心眼子，什么疑難雜活到了他手上都藥到病除，什么刁鉆的客戶他都能擺平，一接到大活兒就買這個（王老吉）慶祝。所以，我們大伙都管他叫王老吉，人小鬼大的很呢！”
沒想到，自己誤打誤撞買的飲料，居然跟他的綽號對了個正著。
如有雷同，絕非巧合，我在心里暗爽：我和他，算不算有點緣分？
06
確定自己喜歡他，是在他完工后，撤離學校的那天。
一大早，沒在學校里看到他的身影，只看到宿舍樓新換的窗戶干凈明亮，晃得我內心那樣空曠。
那些天，我滿腦子都是王老吉。
三天后，我跑到公用電話亭，按照他們工服上電話號碼，一個電話打到了他們工廠，要了他們門店的位置。
然后，我一路飛車去找他了。
當時，他正在辦公室里畫設計圖。
我喊他：“王老吉！”
他沒聽見，我才發現，他耳朵里塞著耳機。
我摘下其中一只，里面傳來劉德華的歌。
看到我，他特別吃驚。
我結巴著解釋：“我……回……我去姥姥家……剛好路過，看到你們廠子……”
“你姥姥家住這么偏遠嗎？天馬上黑了，你一個女孩子跑這么遠，不覺得危險嗎？”王老吉果然是王老吉，心智堪比成年人。
然后，他堅持送我去姥姥家。
我的謊言也就沒法再繼續下去了。
那天，他送我回家時，開的是他日常送貨的三輪電動車。
他把我和我的自行車都搬到三輪車后斗里，一路穩穩地把我送了回去。
金秋十月的黃昏，美得隱秘又悲壯。
看著那個稚嫰又成熟的背影，16歲的我跟自己說：余生，我想做那個在他三輪車里笑的女孩。
07
但，王老吉那天把我送到離家還有兩個路口處，將車子熄了火，然后很認真地跟我說：“以后，別來廠里找我了，對我、對你都不好。”
“不去廠子，那去哪兒找你？”我故意胡攪蠻纏。
“我的意思是不要找我。嗯，我說清楚了，再見。”說完，他頭也不回地走了。
我飛車追上去，直截了當地問他：“王老吉，追你需要什么條件？”
他本不想理我，但看我拼命飛車的樣子，他還是停了下來：“同情加好奇，讓你覺得我很特別。但，我沒有談戀愛的打算，也根本對你沒有任何感覺。”
“可我對你有感覺。而且，王老吉，我把話放這兒，總有一天，我能配得上你。”
然后，不等他回答，我掉轉車頭，飛馳而去。
08
也就是從那天開始，我在學習上很努力。
我單方面地認為，王老吉沒能上大學，一定很遺憾。
以我的能力上不了清北，但，我會努力進一所相對好的大學，也會努力讓自己變得有能力。
那樣，有一天，我就可以站在他面前，特別驕傲地跟他說：“王老吉，因為仰慕你，我成為了現在這個有能力跟你分擔生活的人。”
而人一旦有了自己的目標，那真的是開了掛的。
高二下學期，我逆襲進全校百名榜。
我把自己的成績與排名，同城快遞給了王老吉，并附紙條：我正在努力變得優秀，你也加油！
09
高三上學期，我考了全校第48名，我還是用快遞的方式分享給了王老吉，并附紙條：這是我的成績單，你的呢？
后來，高考時，我考進上海一所985。
我拿著通知書去工廠找他，他不在。
但從工友口中得知：“可不敢再叫王老吉了，人家現在是合伙股東了，從設計、生產，包括售后一把抓，厲害得很呢！”
我竊喜，我就知道，他在這一行，一定會慢慢做出名堂。
那次，我還從工友口中得知，那幾天，他媽媽在化療，他在醫院陪護。
于是，我去了醫院，見到了他，和他的媽媽。
10
我的出現令他們母子都很震驚。
他尷尬地不知該怎么介紹我。
我就毛遂自薦：“你好，阿姨，我是王老吉，哦，不，王軒宇的師妹，一直很崇拜他，他至今都是我們高中老師嘴里的傳說。所以，冒昧打擾，想看看天才的媽媽長啥樣。”
他媽媽頓時被我逗笑了：“聽見有人這么夸我兒子，我覺得這嘴里的藥味都不苦了呢。”
僅此一句，就知道王老吉何以那么堅強，那么聰敏。
那天，我陪著他媽媽說了好一會兒話，那是一個心胸極為樂觀開闊，把疾病處成朋友的智者。
作為媽媽，她沒有像普通媽媽那樣，覺得自己拖累了兒子，耽誤了他的前程，相反，她無比自洽地說：“苦難也是一所大學，我和兒子都算是高分畢業，我本科，他碩士，他還碩博連讀中，是好樣的。”
聽她這么說，我趕緊拿出自己的錄取通知書，厚著臉皮問她：“阿姨，你覺得我這紙證書配得上您兒子不？”
阿姨附在我耳邊：“我偷偷看過你給他寄來的成績單，不得不說，你和王軒宇，都是狠人。我也很好奇你們的后來，所以，我得努力活著。”
11
那天，王老吉送我下樓，全程不說話。
想到自己很快就要去上海，想到莫測的未來，我其實也很迷茫。
我對他說：“王老吉，大學里，我也會繼續努力的，不僅僅是為了配得上你，更是為了成為閃耀的自己。我不知道咱們還會不會再見，再見時，你是不是已經有了心上人。我只想跟你說，就算你沒有選擇我，但請你在選擇別人時，也一定一定不要將就，因為，你真的真的很優秀。就算我們不能在一起，我希望，你始終都可以被我仰望。”
說完，我對他做了一個迷妹的姿勢，飛速跑開。
一轉身，眼淚不受控制地飛濺。
一想到與他的離別，想到他可能也會被別的女孩仰慕，想到自己可能沒有機會參與他的人生，想到未知的種種，就覺得心好疼。
12
上了大學的我，也曾有過幾個追求者。
可是，那種內心的八風不動，令我自己都覺得氣惱。
所有人跟他比起來，都失色，都單薄，都差了這么多意思。
有時會問自己：如果這輩子不是他，那是不是要原地出家？
后來，也想清楚了，這個大學，不僅僅是為自己考的，也是在他精神內核的感召下得來的，那就努力活出雙倍的精彩吧。
我的專業是金融，但同時輔修了法律，因為對心理學超級感興趣，大二時便考下了國家二級心理咨詢師證書，并和老師一起，成立了學校首個心理輔導社。
13
大學時期的我，不是在自習室，就是在社團活動中，我努力把自己活成六邊形戰士，并定期向王老吉匯報我的點點滴滴。
記得那是大三暑假，我一直在給做心理和學業輔導的女孩考入了一所211院校。
這個曾經因為抑郁休學的孩子拿到錄取通知書時，第一時間跑到我實習的律所，抱著我喜極而泣。
我也高興得涕淚交流。
送別女孩，我給王老吉打一個電話，激動地跟他分享我的喜悅，而他淡淡地說了一句：“恭喜。”
然后，我聽到旁邊有人喊他的名字，是一個女人的聲音。
我所有的喜悅頃刻化為烏有，慌張地說了一句“打擾了，再見”，便掛斷了電話。
那一晚，我蜷縮在自己的小床上，越是告訴自己不要哭，越是哭到不能自抑。
感覺自己像被拆掉帆的船，孤獨地飄在海上，突然就沒有方向與動力了。
14
一夜無眠，第二天雙眼腫成一條縫，卻跟室友說是喝水喝多了，水腫了。
然后，戴著大大的墨鏡去實習。
剛走出宿舍大門，就看到了王老吉。
我以為自己一夜失眠出幻覺了。
結果，他喊了我的名字。
那是他第一次叫我的名字。
我好不容易止住的眼淚瞬間就決堤了。
我不明白他是什么意思，讓我在最絕望的時候，突然出現。
然后，他遞給我一個證書。
我摘掉墨鏡，擦了眼淚，努力聚焦：那是一紙發明專利的證書。
上面，是他的名字。
他說：“昨天你打電話的時候，我剛好在領證書，旁邊是一個工作人員讓我簽字……其實，我……是可以不用來上海領證的，但……想來看看你……的學校……”
我突然就想笑了。
原來，在我努力想活出兩個人的大學的時候，在我努力奔跑著去不斷強大自我的時候，此人，默默拿下了行業內，一個舉足輕重的專利。
我就知道，我永遠可以相信王老吉。
我就知道，只要我不停止翻山越嶺，就可以和他高處見。
15
只是，我沒有想到，從仰望到婚姻，我和他要歷經那么多的升級打怪。
我更沒有想到，我付諸了那么多努力，可是，在實打實的生活面前，這個永遠謙稱自己初中畢業、高中肄業的男人，還是讓我覺得一直在高攀。
我們倆后來的故事，有點虐，有點甜。
我可以提前劇透，它沒有BE。
咱們下集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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