把小店作為方法05：本地文化留存于老街小店

一個地區的發展，離不開產業。

大城市諸如深圳上海，爭取各類產業全面發展；一些小城鎮，走的則是「小而美」路線，譬如廣西橫軸的茉莉花，浙江山下湖鎮的淡水珍珠，江蘇丹陽的鏡片，成為某個細項的產業冠軍。

厚街，可以被看作是東莞產業發展的縮影。聞名內外的家具產業，正在大力發展的信息技術產業……這些產業資源使厚街的GDP高居全市各鎮街前六。相較于「產業重鎮，會展新城」的響亮定位，專屬于厚街的文化氣質似乎沒有那么容易被注意到。

厚街家具大道丨??厚街發布

在厚街所發生的本地文化的變遷、流失與保留，也同樣是東莞乃至中國無數個小城的縮影。

厚街有著廣東省「十大嶺南書院」之一的鰲臺書院、擁有千年沉淀的省級非遺之莞草編織技藝、吸引天南地北的食客慕名品嘗的厚街燒鵝瀨美食……一系列具有文化底蘊的符號值得被反復提起。

厚街鰲臺書院最高建筑物——奎星樓

厚街人講什么話？喜歡吃什么？生活習性怎么樣？厚街特色文化有哪些？大家對厚街的認識補全了這些內容，厚街形象才會更立體鮮明，變得具象化起來。

本期「把小店作為方法」，一時半刻來到厚街八角亭附近，邀請從事媒體行業、城市更新項目的三位嘉賓，游逛厚街虹橋市場、新興路、新房路，途徑厚街老字號餐飲、商品小店，聊聊厚街地方文化的留存與老街區的興衰。

丨回顧丨

本期嘉賓：

冷皓

資深媒體人

東莞歷史傳播者

陳嘉威

厚街時光主理人

陳韻豫

厚街話主播

朱麗麗

一時半刻負責人

梁韻懿

一時半刻編輯

梁韻懿：我們今天游逛的虹橋市場和旁邊的新興路、新房路，被稱為厚街的「老街」，凝結了許多厚街人的生活記憶。三位與厚街都有很深的淵源，你們對這一帶的記憶是什么？

冷皓：在整個東莞各鎮街來說，厚街是比較早建成的地方，宋代一個叫王泰的人從福建莆田遷居到這里，在八角亭周圍開枝散葉，后續南宋時期又有許多福建、河南等地方的人遷入，所以這里逐漸發展成一條頗具規模的街道。可以說，八角亭是厚街的「原點」。一直到近幾十年，這片還是很旺的，因為原來的鎮政府，當時叫鄉政府，就在八角亭。

我來東莞工作的第一站就是到厚街，記得附近這一帶，以前到了春節會變成花街，中秋的時候還有很多人用竹竿搭棚，鋪上彩條布，在路邊就開始賣月餅了。

厚街八角亭丨??厚街發布

陳韻豫：我是土生土長的厚街人，最有印象的就是這里一到中秋和過年就特別堵車，都是厚街人來買月餅買年貨。早期這里算是最新潮的地方，有很多精品店、服裝店，大家說去逛街，首選都是新興路。現在我就會時不時開車過來，吃回一些老字號。

陳嘉威：我小時候就住在附近，記得那時喜歡穿印著動畫片圖案的衣服，去新興路上的厚街商業廣場A座買，當時也只有這里能買得到。我家里的老人家，比如我奶奶，即便現在不住這邊了，還是要回到虹橋市場去買菜的，她覺得這里的東西特別新鮮，買姜要回去那一家，買米也是，已經成為一種習慣。

梁韻懿：剛剛一起重新游逛這里，有沒有一些新的感受？

陳韻豫：平時最多就是開車經過或者去一些特定的店，很久沒有像今天這樣在街上逛一圈，走下來會發現，很多小時候吃到的店都還在。比如我看到巧手美食、云香美食，已經開了很多年，現在其實很少吃，原本以為已經把它們忘了，但其實親眼再看到，哪怕再久遠，當時的場景記憶還是一下子會涌現出來。

冷皓：這里的老街里面最多的就是個體戶小店，它們的性質一般都是街坊店，基本做街坊生意的。我聯想到莞城西城樓，那邊更明顯。在那里生活過的人，還是沒事到西城樓去逛一逛，還是回到那些店買金、買眼鏡、吃飯，街坊店就是一份情懷。

新興路上不同業態的小店

梁韻懿：方言是一個地區或社群獨特的文化標志。剛剛在走逛的過程中，也聽到不少街坊居民在用厚街話交流，厚街話作為厚街鎮的方言，有什么特征？

冷皓：其實我一直沒搞懂為什么厚街話特別難聽懂。東莞方言最復雜的是水鄉片，比如麻涌，麻一、麻二、麻三的語言都不一樣，因為是水鄉，島嶼之間互相溝通得少，而看回厚街的地理位置，緊挨著市區和虎門。厚街話為什么會這么復雜，獨樹一幟？不知道有沒有人研究過這一方面。

陳韻豫：感覺厚街話發音挺獨特的，對其他地方的人來說比較難懂。「厚街」，我們讀「HO GAI」，「全部」我們會讀成粵語發音的「巷扮爛」。

厚街作協會員，同時也是厚街話愛好者，王婉芳老師跟我們分享過，厚街話主要是語音上比較拗口，比如厚街話，有個典型的變音字：貓，第一種讀音像普通話「mao」，讀成「miao」（一聲），例如：白貓、花面貓（臉臟）、 三腳貓（技藝不精）、食死貓（背黑鍋）、神臺貓屎——神憎鬼厭。

另一種讀音讀「miu」（二聲），單字與厚街話「藐」的讀音一致，但組詞后有的又讀「miu」（三聲）。例如：貓屎、貓竇（貓窩）、貓乸（母貓）、貓仔（小貓）、貓頭鷹。

陳嘉威：我的親戚朋友基本都是厚街人，從小一直講的就是厚街話，后來跟東莞其他地方的人說厚街話，他們聽不懂。我覺得很奇怪，怎么會聽不懂我說話呢？還記得我去廣州上小學，老師都說普通話，我也完全聽不懂，就連咳嗽了，都不知道怎么跟老師說，還要找同學幫忙翻譯。到后來推廣普通話的力度逐漸變大，現在的小孩基本不會有這種情況發生。

梁韻懿：如今，很多方言都在面臨即將消失的困境，厚街話似乎也不例外，這些極具厚街特色的鄉音，越來越少人會說會用，甚至本身會說厚街話的人，使用厚街話的場景都變少了。

陳韻豫：現在很多小孩都不說厚街話，學校用普通話教學，他們就習慣說普通話，家里的父母、老人也會跟著說普通話，講厚街話的人確實就越來越少。現在20來歲的年輕人，哪怕都是厚街人，很多聊天就講普通話。因為現在大家的話題很多來源于網絡，而這些網上的梗，它們都是普通話。

就算我會說厚街話，有些跟一些老人家講話，也不一定都能聽得懂，一些俚語只有老一輩會用。

冷皓：普通話侵略性很強，有一個人講普通話，整個群體基本上都是遷就那個人，一起說普通話，慢慢地就把自己的地方母語丟了。其實這個很可惜，中國已經丟了太多的語言了，包括很多少數民族，文字、語言都消失了。沒有了語言，整個民族的存在感會很模糊。

反過來說，你怎么證明你自己是厚街人？其實最簡單的方法就是說幾句厚街話，不會講厚街話，就算你拿身份證出來，人家也未必認。

陳韻豫：說普通話可能會讓你走得更遠，但是你說方言，就是讓你知道自己的根在哪里，這是一種自內而外的認同感。

這幾年厚街政府也一直在做厚街話的保育。比如說我現在在電視臺用厚街話播報新聞，還有一些幼兒園設置了厚街話課堂，每周一歌，教小朋友們學習厚街話童謠。

也有不少人去自發宣揚厚街話，婉芳姐編撰的《鄉音——厚街俗語初探》《厚街鄉音》，就記錄了很多厚街民謠、俗語，附上詳細解說，她也會在自己公眾號上科普厚街話，告訴我們厚街話「針鼻」表示「針眼」；「笠衫褲頭」就是現在說的T恤短褲；表示開玩笑，厚街方言是「講兒笑」等。

陳嘉威：在城市里，想要聽回自然而然發生的厚街話，可能只能到剛才我們逛過的虹橋市場、老街小店里面找。方言傳承其實是個難點，要看一個地方由上至下的重視程度，政府肯定是重要一環，從民間的角度，我們也只能保護好自己力所能及的那一部分。

梁韻懿：除了厚街話以外，厚街還有什么文化亮點是值得被挖掘的？

陳嘉威：我想提厚街已經很出名的瀨粉，厚街人對瀨粉真的挺驕傲。

每個地方的人其實都有對某種食物的情結所在，就像我臺灣的朋友，他們回到臺灣要吃碗牛肉面，湖南人回家要吃一碗常德米粉。瀨粉對于是厚街人來說就是這么一個情結。有外地的朋友過來，我肯定是組織吃瀨粉。

祖籍東莞厚街的王祖藍攜太太回味厚街瀨粉 ??厚街發布

冷皓：厚街以前最有名的是莞草，莞草最早能追溯到馬王堆漢墓一號，包括東莞的周邊漢墓中也有莞草的痕跡。在1842-1970s這一百多年的時間里，莞草制品是東莞非常重要的一個產業，當時十幾萬人從事莞草業，而莞草的種植地主要是厚街。

后來因為政策等各種原因，莞草種植面積銳減，新工業的發展沖擊了莞草編織行業，莞草和相關的文化便慢慢沉寂了，現在莞草編制技藝以非遺的形式存在著。

陳韻豫：其實厚街有很多非遺項目，厚街手工瀨粉制作技藝，莞草編織，海月風帆傳說，舞木龍，雙手洪拳……厚街融媒也一直有幫助它們進行輸出，希望宣傳弘揚給更多的人知道，比如最近給所有的厚街非遺拍攝了一系列視頻，介紹它們的起源和歷史故事，反響還是挺不錯的，很多街坊鄰居，都特別關注和認同這些厚街的本地文化。

梁韻懿：經常有人用「千城一面」，來形容如今現代城市呈現出來的同質化現象，但來到像新興路這種老街區就不一樣，馬上就能真切地感受到我在厚街或者我是厚街人。

有個比較粗糙的觀點，正是因為這里「缺點」在于場景還是老樣子，邊界感沒那么強，人際關系更熟稔，使更多交流在這里產生，本地特有的氣質文化、生活習性便通過交流相互影響，留存更多。

冷皓：同意，現在城市的新區基本都差不多。放眼全國各省市，尤其是省會，幾乎都是高樓大廈，弄個湖，如果臨江就是江岸亮化工程。我們的目的地通常是老城區，去石龍，肯定去中山路，包括我們今天走的老街，才能叫厚街嘛。一個地方的老城才是它的靈魂所在。

陳嘉威：老街區里面每棟房子的建筑設計，都是自發性的。所以細看老街上的建筑，從建筑材料上就能感覺到不同的年代感，光是我看見的就有石米墻、紅磚、水泥、瓷磚。有種野蠻生長的魅力。

厚街新房路上的建筑

我現在做的項目算是城市更新或者叫微改造，改造出來的成果能不能體現出本地的東西，垂直領域的專業人士，對當地文化很了解的人，是最有體會的。很多網紅街改造，可能從商業上面它是成功，但實際上，在這些人看來，改造者根本不了解當地的一些文化，等于是穿衣戴帽的升級版。

反而我們走一些老街區，像上海的老西門，真的能體現出那種新舊的沖突，都市與煙火氣的交融。上海的都市化進程全國領先，有著180年歷史，發展至今，城市的變遷也更自然、更融合。包括我去上海的鴻壽坊、香港的中環街市看，他們的活化項目值得參考的地方也很多。

朱麗麗：如果一個地方連當地人的記憶都沒有維護好的話，別人是很難共情的。我發現很多有意思的事件，其實是自下而上，在地的人自發去策劃，然后再與大的商業體系去融合，這種反而是會活得比較久的。

陳韻豫：像厚街的市場，在我們看來很接地氣，也很有情懷，但隨著時代的發展，大家對于生活質量的要求有所提升，這種城市需要一直延續的生活場景，總不能一成不變。東莞推動「菜籃子」升級改造工程，菜市場環境更加整潔得體，對于市民來說還是有必要。

升級改造后的虹橋市場

梁韻懿：這些開了很多年的小店，總擔心他們有一天跟不上時代，不說去追求品牌化，是不是需要去探索一下店鋪的發展？比如擴張、開分店等，提高一下自身的影響力。

冷皓：我們看這些老街上的老字號，特別是餐飲店，基本沒有做大，都是小店。小店成本低，基本就是家族店、夫妻店，做一個小店通常就用自己家的房子，上面住，下面開店，自己賺個功夫錢，店面一擴大，請人手、房租成本又上去了。

陳嘉威：其實租金問題只占了一部分，還有一個問題是，很多店沒有人來接班。我從小就吃一家夫妻檔豆腐花，兩個人以前就擔著擔，邊走邊叫賣，一經過我這邊，我就會買一碗吃。之后他們年紀大了，在自己的房子下面開了一個店，兒子在做。可能也摻雜了個人的情懷記憶，我到現在都覺得它很好吃。有一天想帶朋友去，發現它沒開，兒子說現在去上班了，不做了。

手機里留存的豆腐花店鋪 ??陳嘉威

我覺得背后有個原因是，當經濟快速發展的時候，很多工作都看著比餐飲有前途。而整個經濟放緩之后，大家也比較務實，覺得有一個謀生的事情做已經很好，也就甘于去做。很多店可以開很多年，能一代一代接下去，都是只有一個小店，不是說不上進，而是他們覺得只做這個東西已經夠好了。

因為我經歷過這么一個過程，做厚街時光的時候想聯系一些非遺傳承人過來駐扎。但是跟他們聊的時候，基本上都是回絕，沒有考慮的那種，即便有一些很熟的，他表面說考慮一下，但實際上根本不想去做，他覺得守好自家一畝三分地就很好。

對于我們這些消費者來說這些小店是情懷，希望做大做強很正常，但很現實地來說，這個店首要的就是一個謀生工具，維持好收支，才會去談情懷和傳承。

梁韻懿：你們覺得厚街年輕人對本地的文化認同感如何？如果考慮把老街更新改造，引入更年輕的業態店鋪，會不會吸引更多年輕人回來？

陳韻豫：我本人的話，當然還是會比較認同，但如果說再年輕一點的，從小就習慣接觸很豐富的網絡資訊，對自己本身所在的鎮街文化的關注度可能就會少一點。

回到舊街區本身，它們的路都很小。現在每個人都開車，車流量那么大，也沒有地方停車，就是確實就很難重新發展起來。

冷皓：我覺得一個區域，它的發展呈一個弧線形，興旺過后是必然衰落的。虹橋市場這一片當時為什么這么旺？因為原來鎮政府就在這，是主要的政治和經濟商圈，人的居住密度也比較大。

在90 年代鎮政府搬到國道邊，慢慢的康樂南路、康樂北路，珊美社區旺起來，商圈集中地會一直移動。再比如東莞，明代到清代，最大的、最旺的「商圈」是北隅、西隅。但是到了民國，1932年之后，維新路、中山路那一塊旺起來了，后來到東城，現在到南城。

一個地方即使再旺，配套跟不上時代發展，人就會變少，就會缺乏購買力，肯定會衰落，這是趨勢。

陳嘉威：冷皓老師提到有一些地方走向衰敗是必然。但是從城市發展的角度，地方就是這么多，這里已經做飽滿了，就會去別的地方開發，實在沒地方了就會更新。

一個地方值不值得更新，也是有價值衡量的，比如地理位置、歷史價值、改造后可能產生的經濟價值，我們今天走的這一片屬于真正的老厚街，整體來說是有歷史價值在的，但聚焦到街上單個居民樓本身，很多只有一二十年的歷史，并不老，也沒有名人居住過，你說它有價值嗎？也可以說其實并沒有價值。這就需要專業的城市規劃人士去具體情況具體分析。

編后記：

在活動開始前，我從網絡資料上了解到舊時虹橋市場一帶是何等熱鬧：路邊的港貨店、精品店、雜貨店，時常人滿為患；孩子們喜歡到舊新華書店買資料和老夫子漫畫；厚街人的買衣服勝地——厚街商業廣場A座坐立于此……

看著闡述當年的影像與文字，即使并非厚街本地人，心中都不免產生了對這幾條老街現在呈現的「過氣」狀態的唏噓。

在交流的過程中，原以為三位對此地擁有更多記憶的嘉賓會產生更多遺憾情緒，實際上，他們抱持非常理性的態度：城市發展過程中，一間老字號小店的關閉，一條街道、一個地區的衰落都是很正常的事。

他們同時也承認，這些再也沒以前那么受歡迎的老街，對于留存當地文化氣質的重要性。只不過，這些街道、小店、人物上承載著的，更加抽象化的文化精神，才是厚街首要去努力延續的東西。

從2023年春天發起至今，從聚焦美食小店本身的味道與經營，到品牌視覺的審美可能性，再到小店與老街老城的共生關系，與當地文化的絲縷勾連，「一時半刻」聯結各行各業的精英人士，完成了 5 期《把小店作為方法》系列策劃。在這里，要感謝每一位關切本土、熱心參與的嘉賓：

王志良、韓燮棟、汶洋、孟申暉、謝瑞康、梁佳、黃皓彬、黃諾、李睿、劉嘉欣、黃勛、肖艷華、陳雯婷、冷皓、陳嘉威、陳韻豫。

在這個 Citywalk 元年，與我們一同展開本地生活的褶皺，細細游蕩石龍、萬江、莞城、虎門、厚街，仿佛回歸一百多年前的「城市漫游」：用步行探討城市生活中的問題。

法國社會學家列斐伏爾認為，城市是一部由所有公民參與創造的作品。今時今日的東莞，我們呼吁這種自下而上的對城市的參與性。

一時半刻編輯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