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家聲：語文閱讀教學需“有度”

李家聲

北京四中語文特級教師
北京市教科院兼職教研員
北京市語文學科帶頭人

閱讀是語文教學的核心。閱讀教學常常會出現一些誤區，比如：海量閱讀，似乎讀得越多越好，但如果沒有精心選擇材料，往往會泥沙俱下；而一些圍繞主題展開的大量閱讀，僅僅是文本的線性疊加或堆砌，閱讀文本之間缺乏結構，難以促進學生的深度思考，難以發展學生的思維能力。我們知道，人生是個常量。所謂“常量”，是指教師和學生的時間都是有限的，尤其學生需要學習的科目繁多，各科都需要占用學生的時間，學生不可能無限制地在閱讀上花費時間。師生要把精力用對地方，不要讓無謂之事耗用寶貴的精力，誤用精力比虛擲精力損失更大，要用精算來使用精力，讓精力實現最大值。

“吾生也有涯，而知也無涯。”教師要在有限的人生時間，追求最佳的教學狀態，實現學生能力的最大可能。

凡此種種，對中小學的語文閱讀教學提出了很高的要求。根據我多年的教學實踐和研究，我以為語文閱讀教學要“有度”：有密度、有精 度、有深度、有亮度。教師應以高質量的文本，高值的教學內容，高明的教學方法，實現高效的課堂教學。

這四個“度”之間是相輔相成的，不是割裂的。“四有度”指向教學的幾個維度：首先，文本的選擇要符合“四有度”，使教學內容達到“四有度”的要求；其次，教學要符合“四有度”，教師采用的教學方法和教學策略要有度；再次，學生的學習也要符合“四有度”，在學習方法、學習效果上要達到“四有度”。

一、有密度

“有密度”是指教學內容有廣闊的人文內容，使學生開闊視野，增進人文底蘊。

“有密度”主要指的是“閱讀量”。教學內容要有密度，僅僅閱讀教材對學生來說是不夠的，需要教師精心選取課外材料，整合為多文本閱讀，通過多篇文本承載廣闊的人文內容，豐富、充實教學內容，讓學生“吃得飽”。具有系統化、結構化、情境化等特點，學生感興趣，學習效率高。

以往的閱讀教學中，有的教師將一篇文本掰開了、揉碎了，兩三個課時只講一篇文本，學生的學習量較少；而有的教師又讓學生海量閱讀，閱讀量又過大。有密度”提倡閱讀教學做到：既不讓學生“吃不飽”，也不可過飽，尤其要避免“粗劣食物”的過飽。基于此，我多年在教學實踐中采用的是“一課四讀”的群文學習模式，以結構化的教學內容增加學生閱讀的量和知識的密度。

“一課四讀”是四篇文本組成一課教學內容，四篇文本分別設置在“精讀、品讀、拓展、探究”四個環節，在兩個課時內完成。這四篇文本圍繞一個特定的主題，采用結構化的形式組合，讓四篇文本彼此之間形成有機的邏輯關系，以適度的閱讀量，開闊學生的視野，促進學生思維能力的提升。其實，這種閱讀方法中小學都適用。

如：教學小學低段《四時》這一課時，就可選用四篇文本。

第一篇是陶淵明的《四時》，讓學生感悟四季自然景物的特點，領略東晉詩人陶淵明筆下的四時美景，師生在“精讀”環節完成；

第二篇是《小貓種魚》，讓學生懂得四季之間的關系，懂得春種與秋收關系密切，累累碩果來源于春天的播種，這篇在“品讀”環節完成；

第三篇是《棗樹》，讓學生了解棗樹一年四季的變化，并感恩四季的饋贈，這篇在“拓展讀”環節完成；

第四篇是《小雞》，讓學生感受小雞們帶來的童真童趣，并理解人生也有四季，這篇在“探究讀”環節完成。

這四篇文本各自承載了獨特的功能，彼此之間形成了有機的結構，圍繞“美好的四季”這一主題，讓學生從不同的角度認識了四季。四篇文本從量上保證了教學有一定的“密度”，在結構上又步步深入，基于學生的思維提升開展了高質量的閱讀。

再如：教學小學中段《點燈的人》這一課時，學生圍繞本課主題“點亮心靈之燈”也閱讀了四篇文本《點燈的人》（英國，羅伯特?路易斯?斯蒂文森）、《我所景仰的蔡先生之風格》《小青蟲的夢》和《孫登比丸》。通過精讀、品讀、探究讀、拓展讀四種形式，讓學生懂得點燈的人不僅給人們帶來了光明，還帶來了幸福，同時，我們要為心靈點起善良之燈、夢想之燈、理性之燈。

“一課四讀”的四篇文本，一般而言，第一篇是精讀，教師帶領學生理解文意，掌握學習方法，后面三篇以略讀為主，進行品味、拓展、探究。“有密度”的閱讀指的是閱讀要有量有質，保證學生的時間價值利用最大化。

二、有精度

“有精度”指教學內容是精粹的匯集，是教學資源精心的運用，是教學方法、教學過程的精致安排。

教學內容的精度，是“四度”中最為重要的，語文老師應該用高值的材料作為教學的內容，如果內容不夠精粹，僅僅陷在所謂的教學方法中，很難上出精品課，就像白菜幫子怎么做也做不出肉味一樣。因此，教師一定要給學生精品、珍品，而不是粗劣之物。曹雪芹曾借黛玉之口表達了自己的教學觀點：“斷不可學這樣的詩。你們因不知詩，所以見了這淺近的就愛，一入了這個格局，再學不出來的。”在這里，曹雪芹也是強調了學習要精選珍品。

如：教學《小兒飼鵲》這一課時，學生同時閱讀了《小兒飼鵲》《冬天》《你還在我身旁》《生活的顏色》四篇文本。其中，《小兒飼鵲》是第一篇，文本內容精美、長度適中，是一篇有“精度”的文本，很適合小學生閱讀學習。這篇文本需教師精心引導，培養學生美好的思想和情感，拓展學生的思維和能力，實現有“精度”的教學。

第一點，培養孩子們的善良、愛心。“友善”是重要的社會主義核心價值觀，“善良”是一個人最根本的思想情感，“愛心”是友善的直接體現。文章中的小孩那么愛護動物，表明他有著善良的心性。當他見到小鳥從窩里掉下來以后，他把它捧在手心，精心地喂養，直到小鳥能自由飛翔。試想，一個兒童得有多大的耐心、愛心，才能把一個受傷的小鳥養活，養到能飛？可見，他的一顆愛心深蘊其中。

第二點，培養孩子們的反省力。就是讓孩子們從小對自己做過的一些事情，感到不太理想、不太滿意時能夠反思。很多成功人士認為：人生最重要的兩個能力，一個是學習力，一個就是反省力。反省力和學習力一樣，需要從小就開始培養。

第三點，培養學生的思維能力。就是讓學生學會探究，能夠對文本中相應的思想進行探究。“一課四讀”中之所以設置“探究讀”環節，其目的是要培養學生對相應的學習內容進行探究，培養這種探究能力，有利于小孩思考做事如何才能考慮周全、不出錯。《小兒飼鵲》就體現了小孩子對事情的思考和探究能力；該如何做，事情才能辦得穩妥。你看這個小孩，他這么精心愛護小鳥，懷揣一顆愛心養大的小鳥，最后被突然跑來的貓給叼走了，小孩特別心疼、傷心，于是，他就想到：如果我養大這個小鳥后早點把它放回去，讓它有自立的能力，就不會有這樣的悲劇了。所以，讓孩子能夠在這樣的事情上做一點兒探究，非常有益處。在本文的教學中，老師可以引導學生討論文中小孩這個想法好不好。這樣，學生的人生有了反省力、有了探究力，以后就會把人生遇到的事情做好、做穩妥。

第四點，為學生的寫作賦能。通過讓學生閱讀這樣的文本，能夠培養、生成學生的寫作能力，讓學生學習如何敘事寫人。我們怎么才能寫好一個人呢？就是通過他做了什么事來看他是什么樣的人。《小兒飼鵲》這篇小短文寫了兒童把從樹上掉下來的鳥兒帶回家精心喂養，看到鳥被貓叼走以后落淚，傷心之余還能夠反思自己的行為有無不周密之處。學生通過解讀這篇文本，就懂得了如何敘事寫人。

可見，當文本內涵具有精度時，學生的收獲同時具有了“精度”。教師的教學內容、教學過程、教學收獲是有機聯系的，所以教師首先要重視教學內容即文本的“精度”。

關于文本的精度，我也提出了“四個有度”，與閱讀教學的“四度”亦有相合之處：有密度——文章內容充實（不空洞），有精度——文筆精妙不平庸），有深度——文章立意深刻（不膚淺），有亮度——文章神采引人（不枯燥）。閱讀教學當精選這樣的文本。如小學低段，有的教師的教學已經引入屈原的《離騷》（節選），這樣的精品會讓孩子們從小就受益無窮。

除了教學內容的精粹之外，“有精度”的閱讀教學要求教學目標做到“精準”而避免“粗放”。精準的教學目標可以確立教學結構，突出教學重點，實現學習價值（語文通常定為人文性價值和工具性價值）；而“粗放”會導致教學結構混亂而影響教學效果。教師要抓住最精華、 最有價值的內容并把它講透，并以審美化教學，培養學生的想象力、審美力、創造力。

三、有深度

“有深度”指教學內容、教學方法、教學過程有一定的深度，以深度思考提高學生的思維能力和實踐創新能力。

大量的閱讀有助于培養人的獨立思考能力，但不是具有獨立思考能力的主要因素。很多人博覽群書，掌握大量知識，但并不具有獨立思考能力，只是“兩腳書櫥”而已。這樣的人閱讀量再大，也不會有獨立思想和處置世事的能力。相反，有獨立思考能力的人并不需要過量、無盡的閱讀，因為書籍和知識多如瀚海，即使窮盡一生也相對閱讀有限。因此，他們一定是選擇有深度、有精度的讀物，進行大量且適量的閱讀，當他具有獨立思考能力，有了思想的巨力后，就可以從容應對復雜情況，解決諸多問題。叔本華說：比讀書更重要的是思考。孔子說：學而不思則罔。

教學內容的結構化，有利于實現教學的深度，當然，密度、精度、亮度也會同時兼備。閱讀教學需要重視教學內容結構化，促進學生思維能力的提高，但這個思考的深度和難度要適當，要讓學生“跳一跳夠得著”。

“多維度立體化結構化教學”的原則是：多維度思考、開掘所精選文本“育人+賦能”的重點內容（“育人”體現在“培養生成良善的思想情感和健全的人格”；“賦能”體現在“良好”的語文、語言文字運用技能”），并使之有機結合，成為具有穩固性、高值性、高效性的建構，實現教育教學、學習價值的最大可能，實現學生全面成長發展的最大可能。當然，結構化教學一定要以學生為本，符合具體學情。

如在教學《硯銘》一課時，可選用《論語二則》《硯銘》《謝枋得母譏元兵》《銘文二則》，開展閱讀教學。通過結構化的教學內容，四篇文本形成了有機的邏輯關系，引領學生層層深入、步步思考。

《論語二則》的思想內容——理解大丈夫應該堅守內心，不被外界環境所影響。

《硯銘》的思想內容——理解岳飛“精忠報國”的內心堅守。

《謝枋得母譏元兵》的思想內容——品讀謝枋得的母親面對元兵時表現出的從容不迫的愛國精神。

《銘文二則》的思想內容——體會文天祥高潔的氣節。

《論語》中有句話：不曰堅乎？磨而不磷。不曰白乎？涅而不緇。我讀《論語》時，最得益于這兩句話，它讓我內心深受震撼，我由此知道人生路上要堅定不改，純潔不變。我們從硯臺的軼事也可以看到這句話在人們思想上的作用。抗金英雄岳飛有一個硯臺，上面刻有硯銘：持堅守白，不磷不緇。岳飛是把孔子的話稍作變化，作為了自己的座右銘。后來，這個硯臺被南宋詩人謝枋得得到了。謝枋得抗元后隱居，拒絕出仕，后絕食而死，死前把這方珍貴的硯臺送給了他的好朋友文天祥，文天祥在此硯臺上也留下了自己的硯銘：硯雖非鐵磨難穿，心雖非石如其堅，守之弗失道自全。

在閱讀教學中，教師可以通過四篇文本，采用層層推進的結構化教學方式，從岳飛—謝枋得—文天祥—孔子，逐層深入，通過硯銘，讓學生了解岳飛、謝枋得、文天祥等人身上的正氣與風骨，一步步理解“磨而不磷”“涅而不緇”兩個成語的含義，最終真正理解本課的主題：人要堅守自己的內心，無論境遇如何，不可改變自己的氣節和品質。

再如：在教學《不食周粟》這一課時，也可選取四篇文本。

首先，教師要帶領學生精讀《不食周粟》文本。此文選自《史記?伯夷列傳》，在落實“弒、兵、去、恥”等重點字詞含義的同時，學生理解了伯夷、叔齊寧可餓死，也要堅守自己高潔的品行的事跡。

其次，教師要以一個主問題“伯夷、叔齊到底該不該食周粟”引領學生略讀兩篇文本：《采薇歌》《孔孟評伯夷、叔齊》。司馬遷在《史記》中問：“遂餓死于首陽山。由此觀之，怨邪非邪？”從《采薇歌》看出伯夷、叔齊講出了他們不食周粟的原因，他們無怨無悔。從《論語》“求仁而得仁，又何怨”中說明孔子理解伯夷、叔齊，認為他們沒有怨悔。從《孟子》的“伯夷隘”表述中，說明孟子并不贊成伯夷、叔齊的做法。通過精讀一篇、略讀兩篇文本，利用小組合作，展開對主問題的討論，教師引領學生辯證地看待伯夷、叔齊的做法，一起思考司馬遷的疑問：伯夷、叔齊心中是有怨呢，還是無怨？之后，學生自主閱讀《董狐直筆》，思考董狐這么記載歷史是否合理，進而辯證地看待古人的做法。

這一課四篇文本的結構化教學猶如射箭，共同指向靶心——教學目標，即培養學生的辯證思維能力。通過討論和思辨，學生心中的疑問渙然冰釋，不但懂得了孔子語言蘊含的深意，也真正地解答了司馬遷提出的疑問。

語文教學的內容結構組合，如同文章、樂章及詩畫的布局：要講究起承轉合。元代范德璣說：起要平直，承要舂容，轉要變化，合要淵永。舂容，美好和諧自然地過渡；淵永，深化或升華主旨。教學內容的結構化，使得教師的教和學生的學自然而然地達到了一定的深度，教學實現高值、高效。

需要強調的是，結構化教學，其結構形式并不單一，而是靈活多變，且邏輯嚴密，其通過有深度的思維，多方錘煉學生的思維品質。

“有深度”的閱讀教學需要教師吃透文本，從學生的角度考慮、把握學習價值，進入“師生是生命共同體和學習共同體”之境。當然，每一課“有深度”的閱讀教學都兼有密度、精度和亮度。

四、有亮度

“有亮度”指教學內容、教學方法、課堂教學形式等呈現精彩、精妙之處，可以使師生達到耳目一新、眼前一亮、認知一深、思維一亮、曲徑通幽、豁然開朗的境界，讓課堂變得生動活躍、充滿亮度。

在日常教學中，豐富多彩的游戲化教學可以激發學生的學習興趣和參與課堂活動的熱情，讓課堂“有亮度”。如《師曠論學》這一課，就可借助游戲化教學，讓學生在游戲中不知不覺地理解學習古人求學的態度”這一主題內涵。

這一課也可以采用“一課四讀”的形式開展教學。可以選取《師曠論學》——人要終生學習，《董遇三余讀書》——要利用一切時間學習，《張無垢勤學》——學習應該持之以恒，《朱熹的讀書方法》——學習應該掌握合適的方法。

《師曠論學》的教學目標有兩個：落實文言字詞意思：暮、安、戲、孰與；理解師曠話語中的兩層比喻義，同時明白師曠“終生學習”的主張。

本課教學可采用以下幾種游戲化方式：

四不讀書挑戰。游戲規則是學生在挑戰讀書時，要遵循“四不”原則：不多、不少、不錯、不回。“不多”指在讀書時，不增加字；“不少”指在讀書時，不少、不漏字；“不錯”指在讀書時，不讀錯字；“不回”指在讀書時，不重讀已經讀過的部分。挑戰成功的同學可獲得獎勵。

挑戰不可能。游戲規則是教師計時朗讀課文，學生挑戰，用時少于教師的朗讀時間的學生即為挑戰成功。

快問快答（對答如流）。游戲方式是屏幕上出現問題，全班搶答。

此外，這節課還可用到斷句挑戰、消失的文字、開火車等游戲，每個游戲都有不同的功能，都承載著學習目標，有的指向理解、有的指向背誦，這些游戲不是一盤散沙，而是一個有機的整體，共同完成教學目標。這些游戲讓學生在挑戰、競爭、你追我趕中，快快樂樂地進行熟讀、斷句、理解文意，最終在不知不覺中完成理解與背誦，而且能有效培養學生的專注、小組合作等方面的能力。

游戲化教學的深層次含義是激發學生的學習興趣，讓教師的教學達到深入淺出的目的。因為深入淺出是最重要的教學原則，最有操作的價值和意義。“深入淺出”可使學生受到良好的教育進而得到發展，而教師可以很好地提高學識素養，發展自我，真正享受到教學的快樂。在文言文教學上，教師尤其要借助游戲做到深入淺出，化難為易，讓學習變得簡單而輕松。

此外，教師也可以適當設置“情境”，進行情景化教學，引發學生的學習興趣，激發其內驅力，培養實踐能力，也可以實現課堂的亮度。

五、結束語

教育是通往更加美好生活的階梯，良好的教育可以改善受教育者的人生。

每一位教師不僅僅有責任傳授知識，還有責任傳授更有價值的知識，優化教學內容，改善教學方法，改進教學技能，讓學習對學生更具吸引力，讓教學對學生更有長遠的影響力。教師要努力追求“最好的教育”，勇敢地去追求自己的冥冥之志，幫助更多的學生在學習過程中獲得昭昭之明。

在語文閱讀教學中，要堅持有度閱讀、有度學習，追求、保障乃至實現“語文教育的卓越”，以最高標準實現最美好的教育。

本文摘自：內蒙古教育雜志，202207，轉載自北京明遠教育書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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