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56年冬天,北京商務印書館正在為新版《新華字典》趕排校樣,年輕編輯小郭握著一張民間搜集來的手稿,指著其中兩個陌生的方塊字犯了難:“這‘母’字邊加個也,念啥?”旁邊的老校對抬頭一笑:“那是‘毑’,可別當成‘也’,它跟‘姐’是本家。”一句話點破天機,卻也把“生僻字”這個話題再次擺到桌面。
早年間,漢字的大家族遠比今天熱鬧。金石碑刻里、方志契據上,常能碰到形體奇古的字。它們有的在近代簡化風潮中退居幕后,只偶爾在方言或族譜里亮相,卻從未徹底消失。“毑”和“乸”正是這樣兩支“隱士”,一東一南,各守著自己的語音山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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先從“毑”說起。左旁是“母”,右邊似“也”,偏旁旁落之間已透出“女性”訊息。可若循聲旁之路去尋找讀音,十有八九誤入歧途。此字入《廣韻》,讀jiě。古籍里常與“姐”通假,意指母或年長女性。東漢馬融就在《長笛賦》中寫過“慈毑之訓”,說的便是母親的教誨。等到唐宋之后,全國呼稱漸歸一致,“母”與“娘”占了上風,“毑”才慢慢退回方言溫床。
在湘西苗嶺,一聲“娭毑”代表了鄉(xiāng)情。村口歪脖子楓樹下,老人們正搖著蒲扇閑聊,哪戶人家的小孫兒躥來找外婆,使勁嚷:“趙娭毑,娘叫你回去吃飯!”那聲“娭”,帶著軟糯鼻音,把敬意與親昵揉作一體。“娭毑”三字,本地人一聽便知是“奶奶”,外鄉(xiāng)人卻要反復琢磨。再往北走到陜北,人們稱母家為“毑家”,叫奶奶的娘家為“老毑家”,同一個字,在山水輪換間換了好幾身行頭。
值得一提的是,這個字還留下一縷飄香。客家菜里常見“婆毑菜”,用野芥煮粥,味道清苦帶著甘甜。那份口舌之間的反差,正像字面里的年代感,看似陌生,其實親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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和“毑”對照,“乸”則一路南下,到嶺南扎根。別看“乸”也頂著“母”字底子,讀音卻跳脫得很——普通話里念nǎ,粵語中發(fā)“naa2”,潮州話干脆叫“nuǎ”,韻味各異。廣東小城的早市,肉檔老板吆喝:“靚乸雞,新鮮嘅!”一聲“乸”,落點在雌性,專指母畜。若換成“公”,立刻味道全變。
語言總愛拿活詞逗趣。香港影劇圈流行罵人“娘娘腔”,粵語里就用“乸型”形容男性過于柔弱。聽上去略帶調侃,卻也道出嶺南百姓一貫的直爽。再比如“乸住乸住”,那是心堵得慌的即興口頭禪,讀來像咕噥,情緒卻撲面而來,仿佛心口真被抓了一把。
若問“乸”在餐桌的存在感,陽江的“鵝乸飯”首當其沖。整只母鵝拆塊鋪飯,砂煲燜透,米粒吸飽鵝脂,黃澄澄油亮發(fā)光。食客揭蓋那一刻,蒸汽帶著咸香撲來,筷子下去,米粒與鵝肉黏成絲,平凡煙火氣盡在一碗之間。“乸”雖生僻,卻因為味蕾的記憶被反復提及,這大概是最接地氣的流傳方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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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方言里寄居,不等于被遺忘。上世紀80年代,貴州某縣普查老地名,就發(fā)現二十多處“毑婆墳”“大毑山”。學者翻檢地方志,才知“毑”在苗、侗語境中仍等同于“老奶奶”。這樣的例子,讓人意識到文字的生命力與地域共鳴始終綁在一起,只要方言還在口耳相傳,字就活著。
試想一下,如果把一張現代報紙放回唐代,士子們同樣會被“世界杯”“基因編輯”這些拼音詞弄得抓耳撓腮。時代推著語言前進,落伍的字會褪色,但它們留下的文化注腳并未消失。研究古文字的學者常感慨,每識一個罕見字,就像在塵封的長卷里挖出一顆珠子,閃光雖微,卻能串起一段被忽視的社會記憶。
漢字之廣大,恰在這一收一放。象形聲符拼合,既給初學者留下可循軌跡,也埋下無數“例外”。正因為有“毑”與“乸”這樣的異數,人們才肯不時翻開字典,重新審視看似熟悉的母字旁,看它如何在不同地區(qū)孕育出別樣花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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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位語言學家講過:“若沒有方言,普通話會干涸;若沒有生僻字,漢字會失色。”這句話不能算金科玉律,卻點破一個事實——立體的文明從不只有一條主干道,岔路口的野花同樣值得回眸。
今日走進“毑乸”二字,等于推開了一道側門,身后是雜糅的族群史,是漫長遷徙留下的蛛絲馬跡,也是口口相傳的親情稱謂。有人或許覺得它們早已無用,其實不然,語言的生命并非全靠書卷保存,更在于柴扉半掩時那句熱乎乎的招呼:“李娭毑,進屋喝口茶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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