沖線·為了在一起 | 積分入學報名的最后一天

放學后，謝靜華和伙伴在幼兒園對面“支攤”直接幫家長處理報名 攝/JOJO

今年春天，北京三知和廣州4家機構合作，計劃通過促進流動家庭了解積分入學政策并報名的方式，避免家庭在升學節點上分離。

5月，廣州市各個區先后進入積分入學報名階段。為了支持盡可能多的家庭，謝靜華來到廣州，和4個機構的伙伴一起工作，希望可以直接支持盡可能多的家庭參與積分入學申請。

5月末的這天，是廣州A區和B區積分入學報名的最后一天，在下午5點截止的鈴聲響起前，謝靜華和伙伴們，在系統與街道間奔波的家庭，一起經歷了一場“漫長”的沖線。以下是謝靜華的講述：

另一種朝九晚五

最后一天，9點開門5點終判

退無可退，身后是分離的倒計時

早上8點

提前一周填報，依舊在最后一天膽戰心驚

早上8點，鈴聲把我吵醒，是吳大哥打來的。吳大哥和妻子尹大姐站在尚未開門的街道辦事大廳外，他們查到的開門時間是8點，而實際是9點——15公里外，尹大姐9點得準時打卡上班。

“能請假嗎？就一小時，弄完打車去上班。40塊打車錢換省下十幾萬學費（小學6年）。”我在電話里安撫，一邊迅速幫他們梳理接下來辦理核定的話術。9點后，吳大哥接連打來兩次電話成了未接來電——我在開會未能接聽。好在，現場總算辦妥了。

但事情還沒完。A區的規則是“報名截止前核定完成即可”，但這個“完成”像一個黑匣子。尹大姐的分數能不能趕在下午5點前出來，TA們心里沒底。我核對了尹大姐的積分項目——居住證、社保、年齡三項基本分，加上稅務。這些分數核對起來都相對簡單，我告訴TA們，之前有家長是類似的情況，街道那邊響應挺快，一兩個小時就處理完了。

從10點到下午1點，我每隔一個小時就上去系統看一次進度。吳大哥也在不斷問我：出來了嗎？

12點58分，系統還沒更新。

13點05分，吳大哥告訴我：收到短信了，積分核定完成了。吳大哥在微信上發來一個長舒口氣的表情。

我們都很高興。

這看似簡單的幾項積分（居住證、社保、年齡、稅務），對很多家庭而言，卻需要全天的守候與煎熬。

早上11點

在街道辦事大廳守了一整天

開完會，我吃了個早餐，就繼續奮戰了。

我首先聯系了宋姐。宋姐我見過，上周我剛去機構的時候她來咨詢，卡在孩子爸爸的居住證過期沒補辦。她說要“做爸爸的工作”。

這天早上她告訴我，之前信息填錯了，孩子報名沒成功，孩子爸爸的居住證還沒審批下來。

我心里很沒底，但是也不能放棄。

我先幫她把所有材料都上傳到系統里——居住證過期的，先傳一張過期的圖把信息占住。下午4點09分，新證終于批了下來。我趕緊替換提交，但新的問題又出現了：因為之前居住證過期，個人積分頁面無法操作，孩子爸爸的個人積分還沒辦，而距離截止只剩51分鐘。

我拉起工作群，伙伴們同時在廣州市積分系統上幫宋姐老公提交材料，又拜托街道加急核定。宋姐一直就在大廳里，這個窗口催完，催那個窗口，填完這張表，還有下一張。坐也不是，站也不是。這不是在填表，這是一位母親在為自己孩子的城市書桌做最后的肉搏。

下午1點

最后一分鐘

下午1點，趙姐也出現在街道的大廳門口。她拿著老公的材料，都準備齊全了，以為能輕松搞定，卻被告知：必須本人到場。孩子爸爸在外地，根本趕不回來。

我知道代辦是合規的。僅前幾天，我就在其他街道幫家長代辦過，有時候甚至不怎么比對就放行了。我給趙姐支招，讓她找男性親戚代勞，電話那頭卻只傳來怯懦的聲音：“行不通，找不到人……”

我第一次感到“恨鐵不成鋼”，急躁地提醒她：你強硬一點啊，不能用現在說話的語氣啊，不用跟對方講和材料無關的信息啊……

下午2點，她打算把爸爸的信息替換了，用自己的積分給孩子辦理入學。我勸她再找工作人員磨一磨，并告訴她換媽媽申請風險極大——她的居住證不在有效期，續簽流程未知，宋姐老公提前幾天辦現在都沒批下來。況且爸爸的分數比較高，用來積分更有入學的“勝算”。

但她說：“我還是想自己試試。”

從那之后，她一邊在手機上給居住證續期，一邊直接到窗口催促街道審核；同時，她還要跑一公里外找朋友幫忙用電腦在積分系統上操作。遇到有些材料需要給街道審核/不懂的地方，她就得再跑回來送審/問工作人員，接著再跑回去繼續操作。來來回回好幾趟，五月的廣州，下午2點的38°C，她東跑西跑，汗水浸透了衣背。

3點半，得知她兩頭跑，我心疼得不行，趕緊拉個工作群，伙伴在群里和她通電話幫她弄個人積分，想替她分擔一點。

4點半，我緊急查到異地可憑委托書代辦，自己擬定了一份發給她，她去問工作人員，對方說是可以的。然而，4點41分，街道工作人員那邊又說不行，說不能用爸爸的，因為爸爸的社保現在買在其他城市，沒有給孩子辦理入學的資格，必須換成媽媽的。

“瞎說！”我讓她把電話給工作人員，我來跟她說（A區的政策是家長居住/就業/創業滿足其一就可以為孩子申請積分學位，爸爸已經有A區居住證，完全滿足）。

電話遞過去了。我聽見對方把趙姐剛剛跟我說的話原樣復述給我，聽完，我原本據理力爭的念頭，像被戳破的氣球，突然泄了氣。我掛斷電話，沒有再堅持。只能按照她的提議，在最后15分鐘內全盤重來，把入學系統上爸爸的信息換成媽媽的。

4點55分，所有材料換完，只差一張戶口本首頁照片。

4點59分，照片沒來，我想點提交卻失敗，系統關閉。

沒幫到忙，我感到抱歉，也覺得好可惜。緩了一會，我開口寬慰，趙姐發來一句“沒事了”。

兩分鐘后又補了一句：“沒人理解我的苦呀。”

下午3點

“漏網之魚”，一起上岸

除了這些有加微信和電話的，我和團隊伙伴也在微信群里分別發了消息：“今天最后一天報名了，還有誰沒報名的嗎？”

一下子“炸”出來幾位。

清姐一上來就說密碼都忘了，注冊也不清楚。我兩眼一黑。后來聽說她一直推進得很艱難，因為要等老公配合——這是很多家庭里無聲的壁壘。好在她之前提前來咨詢過，伙伴讓她準備了材料，所以材料齊全，一下子就搞定了。

娜姐是注冊環節一直卡住。我幫她排查后發現廣州市積分還沒核定完，在A區這無關緊要，但是在B區，就必須分數核定完才能注冊積分入學系統。我趕緊讓她打電話去街道或者直接去窗口催促。后面我幾乎每半小時就聯系她一次，電話卻一直沒接通，心急如焚但也沒有辦法。

萬姐是最后一個加上微信的，臨近下午4點。加上微信后也是一直聯系不上。還好團隊伙伴回到了社區，直沖她家店鋪，在“硬控”之下及時填寫完報名成功了。

下午4點

“這些都是很簡單的 吧”

鄭哥和陳哥是之前來現場咨詢過的。兩個人分數稍高，流程也會自己操作，我只在他們遇到具體問題的時候才介入。

正因為這樣，鄭哥在5月末截止日下午1點20分才開始自己弄報名，也順利在下午3點55分完成了兩套系統的全部流程，成功報上了名。

弄完之后，他跟我說：“這些都是很簡單的吧。”

我聽見了這份輕松后的言外之意：不懂為什么別的家長需要我這么操心，不懂為什么別的家長要對遲遲沒出的審核結果那么焦慮著急。

看到這句話的時候，我突然失語。但仔細想想，也覺得很真實。

鄭哥大專學歷，自己做生意，材料齊全。不管是獲取信息和理解政策，動手操作，對于他而言，都沒有難度，當然也就簡單。

問題是：為什么對別人不簡單？

那些被階層、經濟、觀念、環境、性別、資源、能力等層層裹住的處境，從何簡單？

下午5點8分

“結束了。來太晚了”

17:00，一切塵埃落定。

過了8分鐘，黃姐給我發來微信：老公居住證續簽成功了。

我感到無力，回了兩句：“結束了。來太晚了”

在公益機構活動空間，家長們來咨詢積分入學并報名 陳海賓攝

那條通路

積分入學，理解起來不難

做起來才知道有多難

這一天里，從吳大哥的膽戰心驚到黃姐的遲到憾失，幾乎所有家庭的境遇，都指向同一套復雜的規則系統——積分入學。

積分入學這件事，理解起來并不難。

家長先在廣州市來穗積分系統里注冊、上傳材料、提交核定，3個流程都走完就能獲得一個分數，然后用這個分數在積分入學報名系統里給孩子申請學位。

最終教育部門憑家長積分高低匹配學位，高分上公辦，中分上民辦，低分可能沒有學上（結果出來后可參加義務教育學校招生系統里民辦學校的二輪入學報名）。

乍一看流程清晰，規則透明，但真正跑起來，才知道處處是暗礁。

首當其沖的是線下核定。

線上提交只是第一步，家長必須親自跑街道辦事大廳，讓工作人員面對面核對原件。系統里分數的生效、報名資格的確認，都系于這枚線下核定的印章。這也是為什么吳大哥一早上都在膽戰心驚、為什么趙姐會被“必須本人到場”死死卡住。

其次是個人積分的計算與累積。

積分由居住證年限、社保、年齡、學歷等多項累加。

然而，每一個積分項背后都牽扯著嚴苛的前提——其中最核心的，就是居住證必須在有效期內。

一張過期的居住證，不僅意味著相應的年限分可能作廢，更會直接阻斷整個申請通道。

比如宋姐丈夫的居住證過期，導致他連“個人積分”的填報頁面都無法再進去，只能等新證批下來再從頭走流程；趙姐臨陣換人，也卡在自己居住證的續簽能否在最后幾分鐘被系統通過。

同時，在廣州市內，各行政區的規則和流程并不統一。

對于個人積分核定，A區是“入學系統報名截止前核定完成就可以”，C區是“4月30日前核定完成分數才有效”，B區是“必須先核定完成，才能在入學系統上給孩子注冊”，其他區也存在類似的差別。

1個城市，11個區，11個截止時間，11套材料清單，11種先后順序。

A區還有一個加分項是“在廣州市買社保的時間段”，家長需要手工輸入公司名稱、險種和起止時間——手工的。

這條信息廣州市積分系統已經和人社局打通了，可以自動抓取，但A區不行，還得一個一個輸入。有的家長工作換得頻繁，光這一項就要填十幾條。大部分家長初中后就離開學校了，平常勞碌也沒看書寫字習慣，現在手寫字經常認不清，打字更不會。

讓人不禁想問：這是廣州GDP第一的區，系統為何落后成這樣？

每一處繁瑣的設計，都像是一場隱秘的篩選，淋漓盡致地過濾掉那些說不出“都是很簡單的吧”的人。

這種是無法預估的、無法排練的、一輩子里的第一次可能也是最后一次的黑箱，家長們往往顯得難以招架。加上TA們特殊的處境，身邊確實需要有人幫一把。

我在幫這些家庭錄入材料的時候，一邊氣得想罵人，一邊又要在具體的系統頁面里反復核對、一個字一個字地敲——因為0.2分，可能就是上公辦和民辦、或者把孩子帶在身邊和留守在老家的分水嶺。

為什么在最后一天？

5月末的截止日之所以成為一場分秒必爭的沖線，不僅因為系統關閉的不可逆，更因為錯失背后那難以承受的代價。對于流動家庭而言，積分入學不僅是一次報名，更是避免親子分離的性價比最高的出路。

如果沒有成功報名或積分未達標，孩子將無法入讀公辦學校。

擺在家庭面前的，要么是動輒每年數萬元的民辦學校學費——這對低收入家庭無疑是雪上加霜，況且很多家庭家里還有多個小孩；要么只能將孩子送回老家，成為統計學意義上的“留守兒童”，在缺乏父母陪伴的歲月里面臨學業與行為的風險——這是家長們愿意在最后一天沖線的重要驅動力。

但為什么偏偏要等到最后一天，前面的日子都干嘛去了？

除了與積分入學那漫長且卡點極多的“時間窗口”密切相關之外，更深層的原因是家長們長期的被邊緣化帶來的信息壁壘與“畏難”情緒。

早在報名季開啟前，我們合作的4家在地機構便在城中村展開了前期工作，試圖把政策消息送上門。

藍欣機構在公交車站張貼的宣傳海報 謝靜華攝

報名開始前，廣天機構的伙伴們在社區里宣傳積分入學政策 汪曉嵐攝

一遍一遍的政策推廣，讓我們在今年“打撈”到了近200個家庭。

不過，當我們在街頭派發傳單、主動宣講時，也經常迎來“冷漠”的擺手和拒絕。許多家長甚至完全沒有興趣了解，下意識地覺得：

“肯定很麻煩”

“這種好事輪不到我們”

這種“未嘗試先放棄”的退縮，并非生性懶惰，而是長期被城鄉壁壘規訓出的無力感和不配得感——在大家過往的經驗里，任何與“體制”打交道的嘗試都伴隨著不可預知的挫敗。

直到截止日逼近，當分離的現實威脅切切實實地橫亙在眼前，生存的本能才壓倒了“怯懦”。

廣天機構遞送服務進幼兒園，在給家長們在積分入學系統上操作報名 汪曉嵐攝

我們與很多家長的連接，往往也就是在此時才真正建立——在那些焦急的求助電話和滿頭大汗的奔跑中，我們看到的，是大家在漫長的信息死角里被耽誤的時光，也是家長們為了“在一起”而終于迸發的絕地反擊。

這不僅僅是升學規則的篩選，更是一場以家庭團聚為籌碼的豪賭。

我們看到了大家在最后一天拼盡全力狂奔，卻鮮少追問：

這些家庭用漫長歲月的汗水與忐忑嘗試兌換一張城市書桌，這座城市又拿什么來兌現對大家的承諾？

而不管城市的回答是什么，這些父母都用沖線告訴我們答案——要和孩子在一起。

5月這一天發生的一切，值得記錄，也帶給我們很多反思，也促使我們不斷思考：

“現狀是這樣的，那接下來該怎么辦”？

本文為謝靜華講述上篇，關于接下來怎么辦，應該做什么？

我們將會在下篇來嘗試回應。

作者| 謝靜華

編輯意見 |袁滿 吳宇翔 魏佳羽

排版校對 |廖細雄

謝謝靜華和以下機構的伙伴們一起行動：

廣州市番禺區藍欣社區公益服務中心

廣州市天河區廣天社區服務與研究中心

廣州市啟萌文化傳播有限公司

廣州市增城微光文化活動策劃中心

本文呈現流動家庭在積分入學辦理過程中的真實狀況，希望讓流動家庭的處境被看見、推動制度細節的改善，而非針對任何個體。文中的每一故事均已獲得當事人同意，并作匿名化處理。為保護這些已在制度中傾盡全力的家庭，懇請各位讀者切勿對號入座，不妄加揣測故事中的具體人物與經辦機構，不讓善意的記錄變成ta們恐懼的“黑狀”。

也謝謝所有愿意分享經歷的家庭，和我們一起發聲。

什么是積分入學？

在廣州，非本地戶籍家庭為子女申請公辦學位，主要途徑是“積分入學”。

這個政策的運作邏輯是：系統根據申請人（通常為父母一方）的居住證年限、社保年限、房屋租賃備案、學歷或技能證書等指標進行積分，總分由“市積分”和“區積分”構成。

每年3月，各區政府部門會發布招生工作安排，積分入學具體申請指引也包含在其中。

有積分只是入學的敲門磚，能否申請到學位還得看具體分數。學位錄取的核心邏輯是 “分數優先，遵循志愿” ：區教育局先將所有申請人按積分從高到低排序，再依照排序依次檢索個人填報的學校志愿。

這意味著：積分越高，選擇權和錄取幾率越大；若積分未達到第一志愿學校的分數線，會依次檢索后續志愿；若所有志愿均未錄取且服從調劑，可能被安排到有剩余學位的學校；積分過低則可能無法入圍。

廣州積分系統

快速入口

廣州市來穗人員積分制積分制服務管理信息系統：https://gzlss.rsj.gz.gov.cn/bjfpublic/#/login

來穗人員積分入學申請系統：

天河區：http://39.107.105.7/tianhejf/KsLoginAction/toKsIndex.do

荔灣區：http://59.42.21.102:7001/liwan/

黃埔區：https://hpng.toonan.com/pasweb/terminal.html#/

增城區：http://112.94.65.230/zengcheng/

南沙區：https://jfrx.zruiedu.com/views/iasc/login.html

番禺區：http://218.20.201.214:8088/pyjf/pubpage/common/goJfLogin

從化區：http://www.chjfrx.com/webIndexController.do?index

越秀區：-

海珠區：-

白云區：-

花都區：-

*部分區非報名期間積分入學申請系統無法公開訪問

*時間規劃：積分申請和審核一般需要約20個工作日，建議你提前著手準備。各區網上報名時間集中在4月底至5月，需要密切關注所在區教育局的官方通知。

*戶籍政策：已獲得廣州戶籍的適齡兒童不能申請積分制入學；

*溝通渠道：如果在申請過程中遇到問題，可以撥打12345政務服務便民熱線，或者直接聯系居住地所屬街道的積分制服務窗口進行咨詢。

*居住證：居住證需要提前辦理，需要家長在上一年8月31日前將居住證辦理下來。

也歡迎大家持續關注和參與我們的工作：

如果你愿意分享你自己的經驗和走過的彎路，或者介紹身邊有類似經驗的人來分享，無論最終是否順利入學，歡迎填寫以下問卷留下線索：

如果您希望提前咨詢或者直接聯絡溝通，也可以添加小新（微信：xingongmin2007）或細雄（微信：13671310237），留言，并說明來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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