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尋找一些威尼斯的細節(jié):標簽牌上的一個符號,入口處的一首詩,一條走廊,一枚戒指,一個旋轉鏡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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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月8日,大約兩千名示威者集體向軍械庫(Arsenale)方向行進。這是威尼斯雙年展歷史上第一次遇到有組織的罷工。與此同時,奧地利、比利時、西班牙、英國、土耳其、芬蘭、愛爾蘭等等,約二十個國家館在這天關閉大門,以表示聲援。
一天之后,第61屆威尼斯雙年展正式開幕。
這屆雙年展沒有評審團。開幕前,由五名評審組成的國際評審團宣布集體辭職。在此之前他們曾發(fā)表聲明稱,矛頭直指俄羅斯和以色列。藝術團體Pussy Riot在俄羅斯館前發(fā)起示威;主展覽“小調”(In Minor Keys)中,超過七十位參展藝術家退出獎項評選;法國、厄瓜多爾、阿聯(lián)酋國家館也相繼放棄參獎資格。傳統(tǒng)的金獅獎被取消,取而代之的是一個前所未有的“觀眾獅”:獲獎者將由觀眾投票選出。世界上最重要的藝術獎項以這種方式,在一片混亂中完成自我改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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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1屆威尼斯國際藝術雙年展現(xiàn)場(圖片來自www.labiennale.org)
這不是全部背景。總策展人柯尤·科沃(Koyo Kouoh)在2024年底被任命,在2025年5月去世——距她原定公布展覽全貌的時間僅差十天。有史以來第一位非裔女性總策展人;她選定的評審團成員、她親手構建的展覽框架、她確定的視覺識別系統(tǒng),都在她無法在場的情況下,由她的五位團隊成員代為完成和呈現(xiàn)。這屆雙年展,因此同時承載著一種體制性的哀悼。
于是,站在這屆雙年展面前,我感受到彌漫性的震顫。爭議、危機、死亡——這屆展覽是在一片喧囂的廢墟上被搭建起來的,還是說,這片廢墟本身就是展覽的一部分?在這一切中間,我試圖尋找一些細節(jié)。它們也許靜靜地存在:不發(fā)聲,不示威,不聯(lián)署,不辭職。它們只是在那里。有沒有可能,它們是這屆雙年展里,在所有的暴烈之中的溫柔?
星座在側
在雙年展軍械庫主展館內,有一個細節(jié)幾乎未被任何媒體報道:展簽上,藝術家名字旁邊都附有一個星座符號。我最先注意到的其實就是這些小小的符號。它們看上去像星座,又不完全像——我開始意識到,這屆雙年展原本設定的,那種更接近頻率、感應、宇宙學的方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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星座展簽
柯尤·科沃在留下的策展文本中,反復使用“實踐的星座群”(constellations of practices)來描述她對展覽結構的構想。她拒絕將藝術家納入單一的主題敘事,而是希望每位藝術家的工作構成一個自足的“宇宙”(universe),這些宇宙之間的關系是引力式的、共鳴式的,非等級式的。負責空間設計的開普敦沃爾夫建筑事務所(Wolff Architects)將這一理念轉譯為“門檻”的建筑語言:軍械庫內懸掛的藍色布簾,標記的正是從一個星座進入另一個星座的時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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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這個意義上,星座符號出現(xiàn)在展簽上并非突兀的插入,也許是策展視覺系統(tǒng)的一個末梢神經(jīng)。柯尤所確定的“平面視覺識別”(graphic identity),將天文學意象下沉到了最微觀的觀展界面,那塊通常只被用來核實藝術家國籍、年份的小牌子。(她自己是1967年出生的摩羯座。)
星座符號附在藝術家名字之后,悄悄提示:這個人來自某個具體的時間節(jié)點,攜帶著那個節(jié)點的能量和重力。五大洲的111位參展者,地理跨度之廣、文化差異之大,使任何統(tǒng)一敘事都面臨被稀釋的風險。也許,星座符號,讓每個名字重新?lián)碛辛艘粋€不可被替代的私人坐標,一個在集體主義展覽邏輯中保留個人奇異性的小小記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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星座展簽
整個軍械庫的觀看體驗像在穿越一個能量場(當然,這些能量可能因為過于紛雜而相互干擾)。而更加有趣的是,威尼斯本身就是一座極度“星象化”的城市。這座建立在海上的城市,從來都依賴潮汐、風向、月亮與航海知識而存在。它本身是一個關于流動、感知與導航的空間。人在這里行走時,經(jīng)常會失去方向,但又奇異地重新找到方向。
入口處的遺言
回到軍械庫入口:在還沒有抵達任何一件“作品”之前,我先讀到一首詩。它印在——類似于布簾的質地上,沒有玻璃框,沒有燈光照射,在軍械庫門洞之后,等著每一個進來的觀展者。
作者是里法特·阿拉里爾(Refaat Alareer),加沙伊斯蘭大學英語文學教授。2023年12月某日,他連同兄弟、外甥、妹妹和妹妹的三個孩子,在加沙遭遇的空襲中去世。那一年他44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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里法特·阿拉里爾(Refaat Alareer)的詩《如果我必須死去》(If I Must Die)
被選中的詩是《如果我必須死去》(If I Must Die)。這首詩最早寫于2011年,后來幾經(jīng)再發(fā),在死前五周,里法特將其重新置頂在自己的推特主頁,仿佛已預知命運。詩很短。它講述的是:
如果我必須死去,你必須活著,把我的故事講出去,用我留下的東西換一塊布和幾根線,做一個風箏,讓加沙某處等待父親的孩子,抬頭看見它飛在天上,以為是天使帶回了愛。
里法特選擇用英文寫這首詩,而不是母語阿拉伯語。他一直相信,巴勒斯坦人必須“用全球話語的語言為自己發(fā)聲”,否則他們的故事將永遠被其他人的敘述框架所主導。他曾在轟炸聲中給孩子講故事,訓練一代年輕的巴勒斯坦寫作者,出版了兩部學生作品選集——在他看來,寫作不是逃避,而是與子彈平行的另一種抵抗形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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展覽現(xiàn)場(照片由Marco Zorzanello拍攝)
這首詩出現(xiàn)在雙年展入口,在政治上有著無法回避的意涵。然而從展覽的內在邏輯來看,這首詩出現(xiàn)在這里,又超越了即時的政治表態(tài)。它是展覽的門檻——一條懸掛的布簾,意味著穿越,過渡……以及在一個人離開之后,依然有痕跡繼續(xù)在空中飄動。
21米與4厘米
軍械庫深處,某個轉角之后,突然進入一條走廊——光線變成紅色,絕對的純粹的紅。
這條走廊長21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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長21米的走廊
走廊盡頭是一個小小的展臺,上面放著一個玻璃柜,玻璃柜里有一個方塊——邊長約4厘米,高約4厘米,分為十層,每一層是一種礦物:鈷、稀土(釹)、銅、錫、鎳、鋰、錳、鈳鉭鐵礦(鉭)、鍺、鉑。
這是阿爾弗雷多·賈爾(Alfredo Jaar)的裝置《世界末日》(The End of the World, 2023-202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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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世界末日》(The End of the World, 2023-2024)
走了21米,走過一片讓人聯(lián)想或者讓人暫時無法動腦的血色空間,走到了那個4厘米見方的方塊面前。俯身看它,看那些薄薄的金屬層疊壓在一起,像一塊精心制作的標本,發(fā)出隱約的冷光。轉身準備離開,卻看到墻上的文字,說明著那十層礦物分別與世界上哪些最具破壞力的行業(yè)相關。
這是阿爾弗雷多四十年創(chuàng)作生涯里最具代表性的手法之一:他始終不直接給我們看他想讓我們看的東西,而是設計一個空間和時間的結構,讓信息在我們最沒有防備的時候擊中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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墻上的文字
阿爾弗雷多1956年出生于圣地亞哥,童年的大部分時間在法屬馬提尼克島度過,1982年畢業(yè)后離開智利前往紐約——彼時是皮諾切特軍政府統(tǒng)治的黑暗時期。他是建筑師出身,這一點也從未被他放棄。 他習慣于將展覽空間視為一個可以被主動設計的感知裝置,而不是一個中性的容器。
在《世界末日》里,這個邏輯被精煉到了極致。21米的血紅色走廊,是阿爾弗雷多設計的感知時間——它讓我們的身體先經(jīng)歷了某種緊繃與不安;然后是那個小到令人意外的物體,然后轉身,然后是文字的伏擊。那個4厘米的方塊,是全球技術經(jīng)濟的微縮圣物:我們的手機、我們的電動汽車、我們的數(shù)據(jù)中心,都依賴于這些礦物;而這些礦物的開采,都依賴于某些地方持續(xù)的痛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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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爾弗雷多·賈爾(Alfredo Jaar)在約克郡雕塑公園。(照片由Jonty Wilde拍攝)
如果只能選一件作品,這件,是“克制與戲劇性的最有力配對”——是我的威尼斯“最佳”。
戒指的前世
某個展廳,面對一整面墻的白色框架。每個框里,陳列著幾枚戒指——懸掛在白色襯底上,每枚戒指的下方,跟著一段文字。走近去讀,文字的內容大概是這樣的:
“這個女人在辦公室工作。她丈夫最近做了手術。”
“我感覺這枚戒指屬于一個正在努力減肥的女性。”
“這枚戒指的主人是個男人,他很孤獨,但不承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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愣了一下——我對這種類似文學文本的東西格外感興趣。尤其當這是一位通靈師說的話。
這是羅斯·薩蘭(Rose Salane)的《全景94》(Panorama 94, 2019)。
故事是這樣開始的:2016年,紐約地鐵系統(tǒng)的“失物招領處”積累了一批無人認領的戒指。它們在地鐵的各條線路上被發(fā)現(xiàn)——在座椅縫隙里,在月臺的地板上,在列車員上交的一小袋遺失物品里——兩年間共積累了94枚。按照紐約大都會運輸署(MTA)的標準程序,無人認領的失物最終會被列入公開拍賣清單,由“資產(chǎn)回收部門”統(tǒng)一處置。羅斯在拍賣網(wǎng)站上發(fā)現(xiàn)了這批戒指,然后整批買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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紐約地鐵中遺失的戒指,出自羅斯·薩蘭(Rose Salane)的《全景94》(Panorama 94, 2019)。(Courtesy: the artist; Carlos/Ishikawa, London)
羅斯1992年出生于紐約,藝術和城市規(guī)劃的雙重教育背景,構成了她實踐的方法論基礎。她不相信城市是一個抽象的系統(tǒng),她相信城市是由無數(shù)個體的微小動作堆積而成的,而那些動作會在城市的基礎設施里留下痕跡:在地鐵月臺的地面上,在市政拍賣的清單里,在無人認領的失物柜子里。
拿到94枚戒指之后,羅斯沒有立刻做任何事:她仔細看每一枚;然后決定,為每一枚戒指建立一套檔案,但這套檔案要使用三種截然不同的認識論:
第一,珠寶商的鑒定。 她將每枚戒指送去專業(yè)珠寶商處估價——確定材質、成色、市場價值。這是經(jīng)濟體系對一枚戒指能說出的全部。第二,微生物學實驗室的DNA分析。 她將每枚戒指送去實驗室,提取殘留的線粒體DNA,尋找曾經(jīng)佩戴過它的人的生物痕跡。這是科學體系對一枚戒指能說出的全部。第三,通靈師的靈媒解讀。 她請來靈媒(psychic readers),請他們“感應”每一枚戒指,并敘述他們關于戒指昔日主人的印象。這是直覺與神秘主義對一枚戒指能說出的全部。
三套話語體系,同時對同一枚戒指發(fā)言。珠寶商說:黃金,九成金,市價約三百美元。DNA報告說:線粒體單倍群H,歐洲血統(tǒng),概率67%。通靈師說:這個女人很愛笑,但最近在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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羅斯·薩蘭(Rose Salane)
沒有任何一套系統(tǒng)能夠說出那枚戒指真正的故事——那個在某個周二的早晨,在某條地鐵線的某節(jié)車廂里,因為手滑或者心不在焉,讓一枚戒指從手指上滑落,消失在地鐵地板上的那個人,是誰,發(fā)生了什么,那枚戒指對她或他意味著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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軍械庫的18個白色框架,94枚戒指,從遠處看像一組精致的檔案展示,有一種冷靜的系統(tǒng)性美感。走近了,開始讀到那些陳述——那些既荒誕又令人無端心酸的句子。也許那么多關于死亡、失去、傷痛的作品之中,這是最輕盈的一件,是最令人心軟的一件。
最后的一間酒吧
在軍械庫最后那個出口,會遇到一件作品:鏡球,旋轉,彩色燈光在天花板上緩慢地走。墻上釘著俱樂部傳單,那種1980年代歐洲地下派對文化特有的粗糙印刷品。一個簡陋的吧臺區(qū)域,幾把椅子。空氣里似乎還有那種夜晚和音樂混合在一起的氣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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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香水》(Parfumerie, 2026)。(照片由Zian Chen拍攝)
這件裝置叫《香水》(Parfumerie, 2026),作者是瑞士藝術組合克拉麗莎·赫布斯特(Clarissa Herbst)和多米尼克·魯斯特(Dominique Rust)。它致敬的是蘇黎世1980至90年代名為“香水”的地下俱樂部。展覽簽上面寫著:
柯尤·科沃在這個地方打過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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克拉麗莎·赫布斯特(Clarissa Herbst)和多米尼克·魯斯特(Dominique Rust)的演出
這是本屆雙年展里最悄然的一次傳記式揭示。在官方敘述里,柯尤的成長軌跡是清晰的:喀麥隆裔,在巴塞爾接受教育,隨后是策展工作,達喀爾、非洲當代藝術、威尼斯。一條制度性的路徑。
這間小小的重建俱樂部告訴我們:在那些之前,有一段她在蘇黎世的夜晚調酒的日子,有一個在派對和音樂里思考“人們如何聚集在一起”的年輕女人,有一個地下文化的空間,提供了她后來建設一切的最初模型。這件裝置的虛構賓客名單格外迷人:名單上有牙買加歌手、文化偶像格蕾絲·瓊斯(Grace Jones)、但丁、馬塞爾·杜尚,以及柯尤本人——跨越時代和世界的聚會,只在這個想象的酒吧里可能發(fā)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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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看完了所有那些關于歷史傷痛、生態(tài)危機、暴力的沉重的作品之后,最后到達的地方,是鏡球、彩色燈光、一段關于跳舞和聚集的記憶。
柯尤在策展文本里寫過,“慶祝是生存的必要條件,是一種抵抗形式,是讓人從今天的苦難中充電、以繼續(xù)明天的斗爭的方式。”這間酒吧,是這個主張最個人化的例證:一個真實的女人,在某個蘇黎世的夜晚,站在吧臺后面,在音樂里找到了讓她能夠繼續(xù)思考、繼續(xù)工作、繼續(xù)構建的力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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總策展人柯尤·科沃(Koyo Kouoh)(照片由Mirjam Kluka拍攝)
回想主展覽“小調”,原本的調性,我想是一種刻意的輕柔:耳語詩而非喧囂劇場,另類的教育學而非宏大學院,群島而非主宰的大陸塊。以此為前提,暴烈之下,我提到的這些安靜的、溫柔的細節(jié),以及我也忽略的細節(jié)——獲得了更為沉重的意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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撰文、攝影丨徐卓菁 Zhuojing Xu
部分圖片丨第61屆威尼斯雙年展
編輯丨Luzy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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