來源:滾動播報
(來源:上觀新聞)
![]()
![]()
![]()
這里講的都是關于失去和成長的故事。人有時無法拒絕一些失去,但可以選擇笑一笑,然后長大。
半顆牙
外公八十歲的時候,頭發還是烏黑的,眼神清亮,腿腳靈便,滿口真牙——只缺了半顆。單看那樣子,怎么也看不出已是耄耋之年。
他的日子過得很有規矩。每天清晨四點半起床,晚上八點準時睡下。早晚兩件事是少不了的:梳頭,磕牙,各三十六下。每次磕完三十六下,他總要抿抿嘴唇,用舌尖挨個兒頂一遍牙齒,像清點家當。起身后,先把衣裳理得一個褶子也沒有,再將皮鞋擦了又擦,擦到能照見人影。然后坐上四站公交車,到人民公園去會一幫老友,喝早茶。喝完早茶回來,換上一身運動裝,開始早鍛煉。天天如此,從不間斷。常有人問他:“您這牙怎么這么好?”他會曲起一條腿,順勢拍兩下:“腿腳有勁,牙齒有根,都得練。”
外公吃東西也講究,不挑嘴,愛嘗新鮮,卻極有節制。
他總說:“七分飽,活到老。”品類倒是不挑,什么都吃一點。為著滿足他每樣都“嗒嗒味道”,外婆每天都要燒六菜一湯。外公每個菜都吃,每個菜都夸:“外婆手藝是嗲!醬鴨有勁道,糖醋小排真的絕了!”外婆聽了,總是喜笑顏開,鏟子飛得更勤了。外公頂喜歡吃香菜。晚飯正式開始前,他會抓一把生的香菜,卷在筷子上,那模樣像一團綠色的鳥巢,在醬油碟里浸一浸,直接送進嘴里。門牙切過菜梗,咯吱咯吱響,聽著生脆。我覺得這種吃法很神奇,吵著也要試試。外公的眼睛瞇成兩條縫,縫里透著光。他麻利地洗了把香菜遞給我。我依葫蘆畫瓢,把香菜繞在筷子上,蘸了醬油往嘴里送。才一口,眼睛就圓了。說不清是什么味兒,直沖腦門。外公眼睛亮晶晶地看著我問:“好吃嗎?”一大團香菜,好一會兒我才嚼碎咽下去:“還不錯。”外公笑了,一口白牙亮閃閃的。吃香菜有了搭子,他格外高興我能跟他吃到一起去。
他愛泡各式各樣的酒。人家送他鹿茸,他就泡鹿茸酒;聽人說楊梅酒能治拉肚子,他又泡楊梅酒。加上日常買的黃酒、五加皮之類,家里的酒林林總總,擺了一排。不管是什么酒,他都拿一個五十毫升的小量杯,倒得滿滿的,每天晚上六點,只喝這一杯。絕不會多,也不會少。過了那個鐘點,他便不喝了,誰勸也沒有用。我十歲生日那天,家里辦了生日宴,爸爸特意拿出我出生時買的、珍藏十年的茅臺,慶祝一番。酒瓶一開,醬香四溢。倒在白瓷杯里,比尋常酒水稠得多,似蜜似露,凝潤剔透。外公瞇起眼睛,輕啜一口,嘖——,緩了緩道:“真是好酒,真正的‘一線天’,入口不灼,回甘綿長。”爸爸見外公喝得歡喜,一杯喝完就想為他添酒,外公把手罩在杯口,彎起嘴角,眼神灼灼:“就一杯。”
外公的講究,也不都為了“健康飲食”。他喜歡時髦的東西。麥乳精、咖啡、肯德基、中式炸雞,甜的、黏的、油炸的,他都愛吃,全無禁忌。
有一回,爸爸出差,帶回來一大包天津大麻花。見了沒吃過的新鮮吃食,大家都想嘗嘗。外婆早換了一口假牙,連忙說:“我可吃不了這么硬的東西。外公可以試試,他的牙好。”外公也覺得有理。他滿口白牙,一顆也不曾松動。
可這大麻花也太大了。我把嘴巴張到最大,也不能把麻花的一頭塞進嘴里,只好順著紋路試著咬。門牙使不上勁,側過臉用虎牙,虎牙也艱難,恨不能把整副牙都挪到前面來。我正啃著,忽然聽見極輕的一聲響,還以為是哪個先把大麻花咬下來了。抬頭一看,外公正吐著什么——一小節咬碎的麻花,和一小瓣白色的東西。原來是牙崩了。
我愣住了,捧著麻花的手頓在嘴邊。不自覺地咬緊了牙,生怕它淘氣,像外公的牙那般自己掉出來。
媽媽趕緊迎上去,問:“怎么樣?要不要緊?疼不疼?”外公擺擺手,笑著說:“七十多歲才第一次掉牙,還是吃美食崩掉的半顆。美事一樁,說出去不丟臉。”說完哈哈大笑。我們也受他的情緒感染,都跟著樂了起來。
只是從此以后,外公每天清晨那“磕牙,三十六下”的功課,都改成了三十五下半。他磕得很有勁,一下是一下,像在跟那半顆牙賭氣。少了那半顆牙的位置,聲音卻更響亮了。
背上的托兒所
新托兒所的距離像是被精心丈量過的,恰好是一個往返便與去上班的父母完美錯開。哈!我終于可以安安心心留在家里了。
出門的路線早已刻在心里。從外婆家向西走到李書梅家,左轉朝南,看見公共廁所灰撲撲的水泥墻后右轉,穿過三排晾著衣服的公房,路過總是冷冷清清的中興劇場,就是火車站的廣場。車站邊上藏著條窄弄堂,拐進去走三十步,那扇鐵門里就是我要逃避的世界。
外婆大我整整六十歲,背早就彎了,卻仍是舍不得讓我自己走這段路。每天早晨,她都慢慢地蹲下,讓我趴到她背上。她走得不快,一步一晃,我的臉頰貼著她頸后,能聞到淡淡的肥皂味和一點曬過太陽的棉布似的氣息。我假意閉著眼,睫毛縫里漏進流轉的街景,公房窗口探出的晾衣桿、影劇院墻上斑駁的海報、火車站飄來的煤煙味……直到看見那排水泥花格墻,托兒所的墻,我才真正緊張起來。
這時我像只警覺的小獸,身子卻更軟地貼著她。走到弄堂口,我悄悄用腿夾了夾,手往上攀。外婆總能感覺到,她的背往下沉了沉,又輕輕向上一送,我如同竹篩里躍起的豆子,倏地升高了一截。趁勢摟緊她的脖頸,把聲音揉成最軟的棉絮:“外婆,我們回家好不好?我想回家。”
我不哭也不鬧,只是把這句話吹進她耳畔。我知道,我唯一的武器就是她的“舍不得”。這柔軟的策略幾乎從未落空,往往走不到十步,她的腳步便會遲疑,最終轉向來時的路。
回來的路好像短些。巷口的電線被風吹得嗚嗚響,陽光把電線桿的影子拉得很長。我頭一次看見磚縫里鉆出的草開著那么小的紫花,墻角青苔的圖案像潑上去的墨。同樣的路,忽然變得不一樣了。
家里果然只剩下我們一老一少。一個渴望“為所欲為”的孩子,和一個默許這渴望的老人,這大概是我能想到的最好的早晨。
外婆放下我就開始忙。作為這場“密謀”的主使,我自覺不能添亂。我要證明,一個人在家也能很好,甚至更好。
我搬來小板凳坐在門前空地上,坐得直直的,像棵剛栽下的小樹。每當有人經過,就大聲打招呼,“阿婆早上好!”“阿姨早上好!”笑著看她們從空地這頭走到那頭,最后消失在巷子盡頭。看著她們從驚訝到笑起來,眼睛彎彎的。她們會回我:“乖囡!”“一個人白相呀?”但都不停腳,兩三句話就變成了“再會哦”。不過下次再見,她們會先朝我點頭笑了。
我對這“新”的托兒所生活十分滿意。外婆也從沒說破,就像我囑咐的那樣,沒告訴爸爸媽媽。我們維持著“出門—返回—在家”的循環。唯一讓我有些過意不去的,是外婆背著我走的那段路實在不短。可如果縮短了路程,萬一撞見還沒出門的爸爸媽媽怎么辦?這擔憂與滿足在心中拉扯,最終,我選擇了維持原狀。
那個早晨和往常沒什么不同。我正蹲在地上看小螞蟻散步,忽然聽見熟悉的腳步聲,爸爸竟折返回來。“你怎么在家?”我像受驚的麻雀從地上彈起,心臟懸在半空,嘴巴張了又合,只把下巴死死抵住胸口。
外婆用她佝僂的背擋在了我面前。“是我舍不得,”她的聲音平平穩穩,“孩子跟著我,一樣的。”晚上,媽媽也勸說外婆,她們的對話像黃昏的風,溫柔地繞開了我。沒有人責問,也沒有人發現那個小小的“主謀”。
第二天,外婆的背還是那樣暖,卻直直地朝著托兒所走去。我又在她耳邊說:“外婆,回家吧。”這次,她沒有停。綠鐵門在我面前打開,里面傳來亂七八糟的哭聲。透過水泥花格的縫隙,我看見外面趴著幾張大人模糊的臉。不知怎么,我的眼睛突然就濕了。不僅因為害怕,更因為忽然明白,那條可以任性轉回去的路,從今天起,沒有了。
哭累了,我抹抹眼睛走進教室。陽光透過花格墻照進來,在地上切成一塊一塊的亮斑。我看了看,走到最亮的那塊光里,坐下了。陽光有點燙,但挺暖和。
喜歡死了
在獅子頭和水泡眼到來之前,我一直以為天底下的魚都是紡錘形的,青背,白腹,小小的尾巴,扁扁的身體,正好合適躺在橢圓形的盤子里。
我跟魚最親近的時候,是剛學會自己吃飯那會兒,總忙于炫技,想證明會“吐刺”這個本事。但其實,相比吃肉的爽快,我不喜歡吃魚時的小心翼翼,不喜歡那股子腥氣,更聽不得大人哄我“吃魚聰明”。這話是大人們串通好的,一個說了,另一個就跟上來印證,這種包裹著“威逼+利誘”的好意,有種笨拙的可愛,直讓人發笑,卻無法讓人信服。
和魚真正親近,是在那個黃昏。爸爸從江陰路花鳥市場帶回來兩條不一樣的魚,放在搪瓷臉盆里。他塞給我一包魚食,說,“這是你的了,你得照顧它們,記得換水、喂食。”
那只搪瓷臉盆,我從沒覺得它好看過。盆底印著一對紅雙喜,褪得只剩淡粉色的影子。可自它們來了,盆底每一朵褪了色的花紋,都叫魚影子一攪,活了起來。
爸爸沒說哪條叫“獅子頭”,哪條叫“水泡眼”,實在是不消說的。
獅子頭的腦袋蓬蓬松松的,比身子還寬大,像頂著一團火燒云。那云是橘紅的,從頭頂漫下來,漫到肚皮上,就淡成了粉的,再往下,又收成白的了。它那條尾巴,寬寬大大,薄薄軟軟,像條舞裙,在水里一漾一漾的。游起來裊裊娜娜,教人挪不開眼。
水泡眼和獅子頭一般長短,卻清瘦些。周身銀白,只在脊背上落了一小塊墨,拇指大小,像誰不小心滴上去的。它頭兩側,各掛著一只嫩葡萄似的泡,黑里夾著黃,黃里透著黑,黃是黃,黑是黑,沒拌勻。尾巴倒是尋常,只比飯桌上那些魚大一圈罷了。
水泡眼總愛跟在獅子頭后面,不遠不近,像個影子。
我每天端了外婆燉紅燒肉的砂鍋,盛滿清水,走到臉盆邊上。手要慢慢地探下去,探進水里,一動不能動,像本來就長在臉盆里的。等魚兒從兩手間游過時,能感到魚鰭輕輕劃過掌心,癢癢的,我連氣都不敢出。側掌在魚身下一合,捧出水面。水從指縫中滑落,魚兒自然就在手上了。它會扭動一下身體,然后乖順地躺在掌心里。再把手沉到砂鍋底,松開,它又游了起來。只開頭兩下急促些,很快就恢復了悠然的舞姿。
把臉盆里帶有黑色糞便的水倒掉,再把砂鍋連魚帶水的,一氣倒進臉盆,換水就妥了。
我頂喜歡捧起獅子頭,就光看著它。從側面瞧,那顆腦袋,當真像外婆做的紅燒獅子頭。這名字起得太像了。我知道魚離不開水,不敢耽擱太久,就放回水里。可又覺得沒看夠,再捧起它,再端詳一番,再放回水里。那大裙子入水的一霎,好看得沒法說。我一天要捧它好幾回,像守著一件寶貝。每回捧過,心里都是滿的。
對水泡眼可不敢這樣。它一出水面,那雙圓葡萄似的眼睛就迅速癟下去,越癟越厲害,像叫人踩了一腳的氣球,眼看著要爆了。我趕緊把它放回去,再不敢碰它。
那天放學,日頭還是那樣黃黃的。我跑到樓梯間,臉盆里只剩下水泡眼了,安靜地浮著,獅子頭不見了。
我問爸爸:“我的獅子頭呢?”
爸爸說:“翻肚皮了。”
“怎么會?我有好好換水,好好喂食啊!”
我向爸爸細細地講,怎么換的水,怎么喂的食。講到一半,忽然頓住了。那些“捧起來端詳”的事情,我原是想瞞過去的。可就是這一閃念的工夫,我就明白了,想要遮掩,就是心里清楚“這不應該”。也許這就是它翻肚皮的原因。獅子頭,大約是叫我喜歡死的。
從那天起,連換水,我也不碰水泡眼了。拿個湯碗,把它撈起來,放進砂鍋的凈水里,再整個倒回臉盆。
可是一個禮拜之后,水泡眼也翻了肚皮。
我跟爸爸蹲在臉盆邊,把那些事情又從頭到尾過了一遍:換水的時辰、喂食的分量……一五一十,不敢漏掉半點兒。可我們還是沒想出個道理來,只在那里猜。也許它太寂寞了,也許這水太干凈了,“水至清則無魚”。
我喜歡它們,可我到底不知道它們要什么。它們還是被喜歡死了。
我沒有再養過魚。
可從那以后,我學會了“喜歡”。這個詞里沒有“我”,全看被喜歡的那一方——得用它喜歡的方式,讓它歡喜。不然,早晚是要叫人家喜歡死的。
原標題:《【六一】少了一點,長了一點 | 朱勻先》
欄目主編:舒明 文字編輯:吳東昆
來源:作者:朱勻先
特別聲明:以上內容(如有圖片或視頻亦包括在內)為自媒體平臺“網易號”用戶上傳并發布,本平臺僅提供信息存儲服務。
Notice: The content above (including the pictures and videos if any) is uploaded and posted by a user of NetEase Hao, which is a social media platform and only provides information storage service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