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象新聞記者 李昌 李莉蕓 韓靜雯
近日,一個被互聯網信息繭房封鎖的詞語“崩老頭”,頻頻出現在大眾視野。“崩”,在北方方言里,有哄騙、套取的意思,但“老頭”,不是六七旬大爺,而是80后、90后的“老登”、“中登”。
今年年初,37歲的王通(化名)就遭遇了崩老頭——他用總計近200元的消費,換來了一個多月的微信“陪聊”。根據王通提供的線索,記者走進了崩老頭生態圈……
男子爆料:一個多月被“崩”近200元
王通平靜的生活,在今年春節假期返工后的一個深夜有了些許漣漪。一個頗為陌生的女生忽然發消息問候:“哥哥,晚上好啊!”
王通點開這個網名“酥梨果果”的女孩朋友圈,僅一個月可見的列表里,有好幾張各種角度的自拍,顯得俏皮甜美,配文有“今天好累,想喝杯奶茶重回人間”“好喜歡提拉米蘇一口咬下時的治愈感”……
當晚,王通和自稱22歲的“酥梨果果”聊到凌晨,她說自己是剛從小縣城來到大城市的姑娘,孤獨又沒有安全感。王通聽得很是憐惜,告訴她:“你在這座城市有了個新朋友。”
從那天起,“酥梨果果”的問候每天雷打不動。一次聊天到凌晨后,“酥梨果果”表示,因為昨天睡得晚,“特別需要一杯咖啡來回魂”。王通二話不說轉了她30元。她發來一個自己照片做成的表情,寫著“哥哥最好了”。王通把那個表情存了下來,看了又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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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通和自稱22歲的“酥梨果果”聊天
一個多月時間里,王通為“酥梨果果”買了7杯咖啡、奶茶,還請了兩頓漢堡,總消費近200元。而“酥梨果果”,發給王通5張自拍照,以及兩條聲音甜美的語音留言。
“一個22歲的女孩子,為什么要天天和我一個奔四的‘中登’聊天?”當王通向大象新聞記者講述起自己的遭遇時,已經意識到自己被“崩”了。
知情人透露:成熟男性更易成為目標
據王通回憶,“酥梨果果”應該是自己有一次在路邊吃地攤兒時,幾個主動過來加微信推銷KTV的女孩兒之一,“附近的KTV較多,所以一頓飯下來,會有好幾個衣著光鮮的女孩來加微信。”
但當面索要微信,并非崩老頭的主要“拓客渠道”,通過網絡在線“釣老頭”,才是主流拉客戶方式。
記者經人介紹,結識了一位稱“自己身邊人曾有崩老頭行為”的女孩雪茹。她介紹,釣老頭基礎的方式是通過社交軟件,用有“附近的人”功能的軟件主動添加好友,“但這種方式加到的好友,戒備心會很重,‘崩’成的概率不高”。
“現在更輕松、簡單的方法是通過短視頻平臺。”雪茹表示,“老崩”需要事先裝點一下自己的社交賬號,“換個甜妹頭像,再拍幾段秀身材的視頻就差不多了”。
“社交平臺有時會突然出現陌生女孩的點贊、轉發或者推薦,一般這種就是‘釣老頭’。”雪茹說,“老崩”們一般會選昵稱成熟、頭像深沉的男性用戶,“比如某個叫‘心如止水’或是‘天道酬勤’的人,更容易成為目標。”
在轉發或點贊中年男性的視頻后,對方會覺得這種“邂逅”是機緣,或者認為對方被自己的視頻內容吸引,因此有較大的概率可以建立私聊,并最終加“綠泡泡”(微信)。
此外,王通也告訴記者,他身邊有朋友在玩手游時遭遇“崩老頭”,對方以“萌新求帶”的身份和朋友組隊后互加聯系方式,并最終薅到了羊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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記者潛入“崩老頭”工具銷售群
雪茹介紹,“老崩”往往會“廣撒網”,每天對手機里的幾十個“老登”群發消息,對有回信的進行專項“捕撈”。
而為了提升崩老頭成功率,他們會從網上購買一些“崩老頭小工具”,這些工具包含從課程培訓,到變聲易容,再到虛假代付,所有需求都能滿足。
記者從社交軟件上,找到了一名疑似賣家賬號,通過該賬號加入了一個名為“虛擬視頻”的500人群聊。與其他銷售群不同,這個群內除了群主可以發言外,其他人全部禁言。
根據賣家在群內發布的購買鏈接,記者進入到一個名為“熊二商城”的銷售平臺。盡管商城公告顯示:“軟件僅限合法合規使用,嚴禁用于詐騙、偽裝身份、違規認證等違法行為”,但這則公告卻如同廣告的效果一般,讓人一下明白了商城所陳列軟件的用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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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熊二商城”銷售平臺截圖
記者花了38元購買了一套《撩漢課程》,其中的章節包括:“如何抬高身價”、“如何操縱別人的情緒”、“妖孽是沒有情緒起伏和波動的神”……教程宣稱,“讓男人瘋狂上頭,把他們心態和情緒拿捏得死死的,絲毫逃不出她們的‘硬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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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8元《撩漢課程》中的部分內部
變聲、易容軟件“助攻”偽造身份
而在變聲易容軟件的“助攻”下,“酥梨果果”們甚至還有可能是男的!
記者在“熊二商城”中購買了一套售價138元的“QQ+微信虛擬視頻定位”。購買下載后,得到了一款名為“易術”的APP,可以幫買家實現修改自己的位置信息,以及在視頻通話時,播出指定視頻內容。例如從網上下載一個美女對著鏡頭微笑打招呼的視頻,用以視頻通話時播放來迷惑老登。
值得一提的是,這款軟件使用期限為40天,如果想繼續使用,還要繼續購買168-298年的長期服務。
此外,商城還提供售價118元的附加插件“微信變聲器”,可以在輸入文字后,生成或“蘿莉”或“御姐”的語音留言,記者嘗試使用,發現生成的語音在鶯聲燕語間還夾雜著嬌喘,十分撩人……
商家還“貼心”的提供了素材壓縮包,包括好幾百兆的美女圖片、視頻及擦邊視頻,售價從50到120元,省去了用戶網上搜索的麻煩。
有了這些變聲、“易容”軟件的“助攻”,任何人都可以變身美女。
2025年7月,山東淄博警方就抓了一個詐騙團伙,14個男人就是用以上軟件,輪流扮演同一個“清純小妹”,后臺登錄50多部手機,專門篩選35歲以上的單身或情感空虛的男性下手。這些男扮女裝的“妹妹”,用網圖把自己在社交平臺的身份包裝成小姑娘。他們還會花錢購買變聲軟件及虛擬視頻工具,在“老登”們企圖語音或撥打視頻電話驗證身份時,也會立即“變身”美女,讓對方絲毫看不出破綻。
他們的本質目的,絕非一頓飯和一杯奶茶,而是聚沙成塔的蠅頭小利。為了讓收取的小額現金更具迷惑性,“酥梨果果”們還流傳著一個“代付定制”神器。記者也在“熊二商城”中找到了這款售價600元的“鎮店之寶”。根據軟件的功能介紹,記者了解到,該軟件的作用是發送一條奶茶購買的鏈接,在對方付款后,“奶茶錢”就直接轉進使用者的個人錢包。
記者經過估算發現,如果想購買全套“崩老頭”相關教程、軟件,總價達到1500元。據悉,由于軟件價格不菲,很多“崩老頭”的姑娘小伙都是拼單購買,以此來攤薄成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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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想購買全套“崩老頭”相關教程、軟件,總價達到1500元
律師:“崩老頭”或涉嫌違法犯罪
河南澤槿律師事務所主任付建認為,“崩老頭”是一種在法律邊緣瘋狂試探的行為,一出手不是違法就是犯罪。
“通過虛構事實賣慘博取對方同情,或是冒充女性聊天進而獲取小數額的財物,抑或打著戀愛的幌子,實際上以非法占有為目的,在性質上均屬于詐騙。”付建解釋,詐騙公私財物價值三千元至一萬元以上的,認定為數額較大,達到刑事立案門檻,處三年以下有期徒刑、拘役或管制,并處或單處罰金;數額巨大的,處三年以上十年以下有期徒刑,并處罰金,“‘崩老頭’行為小額高頻,往往涉及人數眾多,如果累計數額達到3000元以上的入罪標準,仍涉嫌犯罪。”
付建還表示,即便是“崩老頭”數額較小尚不構成犯罪的,也會涉嫌違反《治安管理處罰法》規定,可能處五日以上十日以下拘留或者二千元以下罰款;情節較重的,處十日以上十五日以下拘留,可以并處三千元以下罰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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