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張學良不忘的是他當年在東北吃到的醬燒茄子, 而我每次看到茄子,無論是長茄還是圓茄, 第一個浮現在腦海的就是兒時故鄉夏天飯鍋上蒸的戳茄子
文|朱學東
1985年秋天,我到北京讀大學,驚著我這只江南鄉村井蛙的,不僅有沒有餡吃著噎得慌的饅頭,過去從未吃過卻好喝的玉米糊,還有茄子。
北京的茄子竟然是圓的!像地雷戰里邊的地雷!
那個秋天,我給家里寫信,向家人報告了這一稀奇的發現。寒假回家,祖父還問我信中寫的北京茄子是圓的是不是真的。種了一輩子茄子,分田到戶后還一直自己育茄秧賣的祖父,一輩子從未見過圓茄子。我來北京之前,也只見過自家和村里人種的長茄子,鎮上市集賣的也都是長茄子。沒想到,世上竟然還有圓形茄子。
那個時候,我對著名學者、文學家梁實秋的印象還來自中學語文課本里魯迅的《“喪家的”“資本家的乏走狗”》,并不知道梁實秋寫過一篇《茄子》。后來讀梁實秋,我才知道在這篇文章里,他其實寫到了南北方茄子的差異:“北方的茄子和南方的不同,北方的茄子是圓球形,稍扁,從前沒見過南方的那種細長的茄子。形狀不同且不說,質地也大有差異。北方經常苦旱,蔬果也就不免缺乏水分,所以質地較為堅實。”
梁實秋不僅提到南北方茄子的形狀差別,還提到了質地差別。這也是我后來下廚當了煮夫一個很深的印象:北方的茄子不像南方的茄子容易燒烀爛,比南方的茄子吃油。
當然,后來我在北京買的茄子,無論圓茄還是長茄,都應該是北方的大棚菜,無季節菜了。早些年北京還有一種小茄子,有點像燈泡,我稱之為燈泡茄子,但從未買過,如今似乎不見了。
多年前偶然讀到一首清人葉申薌的詠茄詞,《踏莎行·茄》,其詞云:
“昆味稱奇,落蘇名俏。
五茄久著珍蔬號。
自從題做紫膨脝,食單品減知多少。
作脯原佳,將糟亦妙。
老饕所嗜從吾好。
憶并白莧話清操,自慚肉食非同調。”
之所以記憶深刻,是因為我不懂詞中“昆味”之意,遂向百度請教,才知昆味、羅蘇都是茄子的別名古稱。宋人陶谷撰《清異錄》里關于茄子的故事寫道:“落酥本名茄子。煬帝緣飾為昆侖紫瓜,人間但名‘昆味’而已。”隋煬帝以茄子色命名其為“紫瓜”。
2026年3月之前,我也一直認為茄子只有紫色的,無論我見過的還是吃過的。3月去江蘇海門,在中天鋼鐵竟然吃到了青茄子,青色的茄子,茄子竟然還有青色的!海門的朋友說一直有青茄子,他們小時候就吃。海門離常州不算遠,我竟然從不知道這里有青茄子。一嘗,還蠻好吃。只是遺憾,沒有見過生的青茄子。
茄子也是外來物種,大概率是東南亞傳入的,在中國的傳播,據說是從四川往東開枝散葉的。我家過去一直種茄子,不僅種茄子,還育過茄秧,知道茄子好種,成活以后幾乎不用管它,除了茄棵長高大后有些需要用細竹枝綁定。
故鄉夏日多臺風,外圍的茄棵,不綁定容易倒伏。故鄉曾有俗諺:“村中無大樹,茄棵也稱王。”茄子產量大,食用期長,一般可以從夏天吃到初秋。李漁《閑情偶記》里言及茄子與山芋、山藥、西葫蘆等,不只“作菜”,還可“兼作飯”,能省糧食,“貧家購此,同于糴粟”。如此經濟實惠,自然廣為故鄉農家喜歡。
茄子成為餐桌食物,賈思勰的《齊民要術》中就有記載:“缹茄子法:用子未成者,子成則不好也。以竹刀骨刀四破之,用鐵則渝黑,湯蝶去腥氣。細切蔥白,熬油令香,蘇彌好。香醬清,孽蔥白,與茄子俱下。缹令熟,下椒、姜末。”看著像是紅燒茄子的祖宗。
在故鄉,長條茄子曾是夏天農家的當家菜。我小時候故鄉農家做茄子,非常簡單粗陋。最常見的有三種做法,一是切滾刀塊素炒,二是切滾刀塊和豇豆合炒。這兩種做法,當然也可以加青豆子,至今常見,我在北京也做,不過改良了,有時會加肉片。我小時候,這兩種做法是斷然沒有肉片可加的。
與北京的茄子不同,故鄉茄子容易熟,且烀爛,北京的茄子要做到這種烀爛的程度,不僅費油更費燃氣。這當是梁實秋說的南北方茄子品質差別所致。茄子現切現炒最好。如果切了暫時不炒,最好泡在水里,否則色澤易變黑。
第三種做法叫戳茄子,我在江南舊聞錄中曾經寫過。就是將茄子清洗后置入碗中,放幾粒粗鹽,煮飯時擱在蒸格上,飯熟茄軟爛,端出碗,倒掉蒸飯形成的湯汁,加醬油豬油,用筷子戳撕茄子,讓豬油醬油味道入茄子。這道菜,省事省柴火,一直是農耕時代土灶上的經典。放鹽,是因為夏天出汗,體力勞動者需要補充鹽分,醬油貴,舍不得多放。
直到今天,我在北京也還偶爾做著解饞,卻不放鹽,李漁所言“煮茄、瓠利用醬醋,而不宜于鹽”,遺訓猶存,主要是我跟父祖輩相比,物質生活條件好了。《隨園食單》里,袁枚記食茄二法之外的那種,“惟蒸爛劃開,用麻油、米醋拌,則夏間亦頗可食”,當是戳茄子的先聲。這道戳茄子,大概跟梁實秋所寫的夏天常吃的“熬茄子”也差不多:“煮得相當爛,蘸醋蒜吃。不可用鐵鍋煮,因為容易變色。”
故鄉茄子另一種做法,就是切絲做餡。農歷七月十五前,故鄉舊俗“過七月半”,是一年中僅次于春節的重大節日,必得攤茄餅。鄉邑前輩東吳大學教授伍稼青先生客寓臺灣后思念故鄉,撰文寫故鄉禮俗謠諺美食,認為茄餅即用當季茄子切絲為餡用面和米粉包裹而做成。不過我小時候從未吃過茄絲為餡的茄子,只是看祖母、母親攤茄餅時為省油,用茄子蘸油擦鍋,以使用面粉或米粉做得茄餅不粘鍋。
我1985年開始在北京生活后才知道北方茄子的吃法,豐富繁多,遠超我故鄉的單調。
在人民大學食堂,我最先遇見的是一種叫魚香茄子的菜,我第一次見到茄子如此做法,做得比故鄉的茄子還烀爛,關鍵是油大,酸甜咸鮮合口,還不辣(食堂的魚香茄子雖有辣椒卻不辣),偶爾還有肥肉片,很好吃,下飯。
在許多人以健康為由不喜歡魚香茄子這種重油的菜時,我卻仍喜歡得很,而且早已能吃辣的魚香茄子了。一人在家懶得做飯時,我去路邊店買那種按重量計價的快餐,魚香茄子是我必選。如今我下館子,魚香茄子煲也是我常點之菜。
很遺憾,雖然喜歡,但我魚香茄子一直沒做好。我后來讀扶霞·鄧洛普,這個英國女人,自述就是在成都,被一盤魚香茄子“電到”,喜歡上了川菜,喜歡上了中國。魚香茄子對于東西方文化交流之功,可見一斑。
上大學后讀《紅樓夢》,讀到驚著了劉姥姥的“茄鲞”做法,理解了什么叫飽暖思淫欲的奢靡:十來只雞外加香菌、鮮蘑、竹筍、豆干諸物同烹而成。
在北京生活,我才知道故鄉之外,茄子燒法之多令我咋舌:醬燒茄子、紅燒茄子、熘茄子、炸茄盒、拌茄泥(湖南名菜有道擂辣椒茄子皮蛋就是將三樣放一起搗爛成泥,下酒頗佳),當然還有東北加了茄子的亂燉、茄子燒鲇魚……這些我都喜歡。當然,茄子還可以做成餃子餡、烙餅餡,我至今還不太能接受,茄丁炸醬面倒是我能接受的茄子做法。
小說家汪曾祺把一道茄子做的昆明小菜“茄子酢”弄得人盡皆知:把茄子切成細絲、風干、封缸、發酵而成的,吃的時候帶有酒香。我去過昆明幾次,都沒吃到。
茄子還可以生吃,我也是很晚才知道。最初是讀汪曾祺的一篇文章,他寫到:“苤藍,茄子,口外都可生吃”。當時我還蠻意外,后來在菜市場,親眼見過賣菜的生吃茄子。
茄子雖是外來物種,如今尋常可見,不僅農家普通人喜歡,達官貴人名流也喜歡。前述隋煬帝名之為“紫瓜”,李漁袁枚都童岳薦的菜單里也都有,梁實秋還專門寫了篇《茄子》。
汪朗在《六味集》里寫了一個小故事,講他父親汪曾祺住北京蒲黃榆時,“王世襄來過家里一次。那是個大夏天的周末,他從天壇的虹橋市場騎車過來,穿了件和尚領的背心,下面是大褲衩子,涼鞋,不穿襪子。手里提溜著那個著名的用捆扎帶編成的菜筐。那模樣,和胡同里常見的大爺差不多。當時老先生已經快八十了,趕到我們家,就是覺得虹橋市場賣的茄子不錯,送兩個給汪曾祺嘗嘗鮮”。這算得上是“茄子之交了”。
據媒體報道,張學良晚年曾說:“這一生什么都忘了,包括恩仇,但醬燒茄子總也忘不掉,家鄉的菜好吃,養人。”
英國詩人W.H.奧登在一篇書評里曾轉引中國作家林語堂的一句話:“愛國主義只不過是熱愛童年時所吃食物而已,豈有它哉?”張學良不忘的是他當年在東北吃到的醬燒茄子,而我每次看到茄子,無論是長茄還是圓茄,第一個浮現在腦海的就是兒時故鄉夏天飯鍋上蒸的戳茄子。
(作者為資深媒體人;編輯:許瑤)
責編 | 王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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