廖羽菲 劉青海：中非合作正從“物理聯通”邁向“系統融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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透視21世紀以來的中非合作，我們可以清晰地看到一條從以基礎設施為中心的“硬聯通”逐步走向基礎設施建設、數字技術發展、制度標準對接、人文交流互鑒的“硬聯通”與“軟聯通”并重的演進軌跡，從資源驅動向技術賦能、從國家主導向市場協同深刻轉型。這一演進過程并非簡單的線性替代，而是一種疊加、融合與升級，反映出中非在發展需求、合作能力與國際環境變化下的共同適應與主動塑造。

2025年11月11日，第28屆非洲科技節在南非開普敦舉行。多家中國企業攜最新產品和技術亮相。

“硬聯通”鋪設跑道，“軟聯通”逐步融入

進入21世紀之初，中非合作面臨的基本現實是：大多數非洲國家發展長期受制于基礎設施嚴重不足的瓶頸，電力短缺、交通不暢、通信落后，成為制約工業化起步、資源開發利用和民生改善的最直接障礙。與此同時，經歷改革開放，積累了一定資本、技術和工程建設經驗的中國，正積極尋求拓展國際市場。在這一背景下，以基礎設施援建和工程承包為核心的“硬聯通”合作，成為中非雙方的共同選擇與戰略契合點。根據國家發展改革委2024年發布的《中國—非洲國家共建“一帶一路”發展報告》，中國企業已在非洲各國累計參與新建和改造鐵路超過1萬公里、公路近10萬公里、橋梁近千座、港口近百個。近十年來，中國企業累計在非洲簽訂承包工程合同額超過7000億美元，完成營業額超過4000億美元。2025年6月，在中非基礎設施合作交流活動上，中國與非洲多國達成28項基礎設施合作項目，簽約總金額52.7億美元，涉及交通、能源、通信、水利等多個領域。可以說，“硬聯通”下的中非合作，為非洲的經濟起飛鋪設了“跑道”。

蒙內鐵路連接肯尼亞蒙巴薩和內羅畢，全長480公里，于2017年5月通車，為肯直接和間接創造超過7.4萬個就業崗位，培養2800余名高素質鐵路專業技術和管理人才。港口項目也在悄然改變非洲國家經濟格局。喀麥隆克里比深水港一期2018年運營以來，貨物吞吐量年均增長22%，帶動60余家企業落戶，創造逾6000個就業崗位。二期投用后，年處理能力躍升至450萬噸，成為中部非洲大宗商品出口的核心樞紐。尼日利亞萊基港是當地首個現代化深水港，配套的萊基自貿區吸引投資23億美元，家電、汽車企業實現了“非洲制造、全球銷售”。

然而，隨著“硬聯通”項目的廣泛鋪開，其內在局限性逐漸顯露。例如，早期項目多采用“設計—采購—施工”（EPC）總承包模式，中企負責全鏈條，雖然保證了工程效率，但在技術轉移、本地產業鏈帶動和就業技能提升方面仍需進一步完善。此外，這些項目主要集中在資源開采、交通干線等傳統經濟領域，合作成果的“可視化”與“可感化”仍需提升。

事實上，在中非合作“硬聯通”階段，注重知識、技能和經驗分享的“軟聯通”已在悄然孕育。進入2010年代以來，隨著產業結構升級和科技實力躍升，中國在數字經濟、移動支付等領域迅猛發展，非洲國家同樣普遍將數字經濟、創新驅動視為跨越式發展的重要機遇，中非雙方在發展階段和戰略愿景上形成了新的契合點，中非合作呈現“軟聯通”與“硬聯通”并駕齊驅態勢。

第一，合作領域的復合化，不再局限于基礎設施建設，而是擴展至數字經濟、綠色能源、公共衛生、職業教育、金融科技、智慧城市等新興領域。例如，在鋪設光纖網絡的同時，合作開發電子政務、遠程教育等應用平臺。

第二，合作模式的生態化，從單一項目交付轉向系統性生態共建，不僅關注建成一個具體的工廠或一條鐵路，更關注如何圍繞該設施培育產業鏈、建立運營標準、培訓專業人才。

第三，合作主體的多元化，政府間合作繼續發揮引領作用的同時，中國企業特別是民營企業、科技公司，成為“軟聯通”合作最活躍的主體。

“安哥拉模式”的啟示

中國和安哥拉的合作是中非合作從“硬聯通”邁向“硬聯通”與“軟聯通”相結合的生動實踐與寫照。

安哥拉坐擁豐富石油和鉆石資源，經歷過20多年的殘酷內戰。2002年戰爭結束時，安哥拉基礎設施近乎全面崩潰，政府財政枯竭，國際信用掃地，無法從國際貨幣基金組織或世界銀行等傳統渠道獲得重建所急需的巨額貸款。在絕境中，中國與安哥拉探索出一條合作路徑，即中國進出口銀行向安哥拉政府提供一筆條件優于國際市場的商業貸款，這筆貸款不直接支付給安政府，而是存入一個由雙方共同管理的托管賬戶，確保資金專款專用于安國內基礎設施開發，由中信建設、中國路橋等中國工程企業承建，安哥拉則通過增加對華石油出口，分期償還貸款本息。

“安哥拉模式”在當時取得巨大成功，源于其幾個鮮明的核心特點。其一，創新信用替代機制。用未來石油收益權這一非傳統抵押品，替代安哥拉幾乎不存在的主權信用，從而繞開國際融資的苛刻門檻，為戰后國家提供了一條生命線。其二，閉環交易與效率優先。資金在封閉賬戶內循環，基建項目由中企以“交鑰匙”模式快速實施，極大地滿足了安哥拉政府的需求，與國際貨幣基金組織貸款常常附加冗長談判和嚴格條件形成對比。其三，堅持不干涉內政原則。中國提供的貸款不附加任何政治條件，尊重安哥拉的國家主權和發展自主權。不過，這一合作模式在創造“安哥拉奇跡”的同時，也伴隨著一定挑戰。首當其沖的是債務可持續性風險。安哥拉的還款能力與石油價格深度捆綁，一旦國際油價大幅下跌，其償債壓力便驟增，可能引發債務危機。其次是嚴峻的國際敘事挑戰。一些西方國家和媒體完全不顧中安互利共贏的事實，竭盡所能地污名化中安合作，對中非合作造成一定沖擊。

在此背景下，中安合作在延續“硬聯通”的同時，向“軟聯通”領域拓展和深化。具體表現在：第一，從“建”延伸到“營”，合作不再止于項目竣工。例如，在由中企承建并已運營的安哥拉首都羅安達新國際機場項目中，雙方的合作涵蓋了長期的運營管理、人員培訓和商業開發。第二，注入產業合作。安方基礎設施條件明顯改善后，中安合作重點開始向產業園區、制造業轉移。中方積極引導和協助安哥拉發展非資源型產業，幫助其提升經濟自主性，這正是“軟聯通”領域對接產業標準、管理經驗和市場渠道的體現。例如，由中資主導建設運營的安哥拉奧德工業園，聚焦建材、輕工制造等領域，吸引多家企業入駐，有效填補當地產業空白，帶動本土就業與產業鏈培育。第三，加強民生與人力資源領域合作，越來越多的合作項目直接指向醫療、教育、職業培訓等民生領域。第四，升級金融合作，探索更多元的金融合作模式，如共同設立產業投資基金，支持中小企業發展。例如，中非產能合作基金通過股權投資等方式在安哥拉布局實體產業項目，包括安哥拉鋁合金型材廠等，項目落地當地首個特殊經濟區，在享受稅收優惠的同時帶動中國設備出口、創造本地就業，推動金融合作從單一項目融資向產業培育與長期能力建設延伸。

硬基礎穩固、軟活力充盈

中非合作路徑演進反映的是中國自身發展階段的變遷（從世界工廠到創新大國）和非洲發展需求的升級（從生存重建到高質量發展），是雙方發展階段耦合與需求共振的自然結果。

展望未來，中非合作應致力于構建一種“硬基礎穩固、軟活力充盈”的共生型合作新生態。一方面，繼續夯實“硬基礎”。非洲國家在交通、能源、水利、城市公用設施等領域仍有巨大需求，高質量、綠色、低碳的新型基礎設施合作空間廣闊。同時，對已建成的“硬”資產，要加強后續運營、維護和升級合作，提升全生命周期價值。另一方面，大力激發“軟活力”，重點在數字經濟、綠色發展、藍色經濟、健康衛生、人力資源開發等領域深化合作，推動中國技術、標準、商業模式與非洲市場、需求、文化的深度融合，特別要注重支持非洲本土創新能力和企業家精神的發展，培育更多具有非洲特色的成功案例。最重要的是，促進“軟”和“硬”系統融合。未來的合作項目設計，應有意識地將基礎設施與配套的技術服務、管理培訓、產業規劃、金融支持進行一體化規劃與實施。例如，在規劃一個智慧城市時，同步考慮物理建設與數字治理平臺；在建設一個產業園區時，同步搭建金融服務和技能培訓體系。

當前，中非合作正處在從“物理聯通”邁向“系統融合”的關鍵轉型期。前方的道路既充滿基于數字時代和新發展理念的巨大機遇，也布滿涉及主權、安全、公平、敘事的復雜挑戰。唯有堅持共商共建共享原則，始終保持對伙伴國需求的敏銳洞察，不斷推動合作模式的創新與優化，中非合作才能克服轉型陣痛，真正實現從“大寫意”到“工筆畫”的精細化發展。

（廖羽菲為浙江師范大學非洲研究院研究助理，劉青海為浙江師范大學非洲研究院研究員、“雙龍學者”特聘教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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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文刊登在《世界知識》2026年

第10期

責編：趙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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