叮咚一聲。
手機又亮了。王清正在整理下午的招商數據,余光掃過屏幕,是經合局的工作群。吳良新局長的頭像跳出來,那個金燦燦的“福”字在對話框上方閃爍。
“各位同事,明天是我家‘來福’三歲生日,我在金碧輝煌訂了包廂,大家一定要來啊!”
王清的手指懸在屏幕上方,看著底下瞬間涌出的回復。辦公室主任第一個:“收到!局長真是愛犬有方!”接著是財務科長老孫:“一定到!我給來福準備了個小禮物。”然后是項目科的小劉、招商辦的老周……一排整齊的隊列,像極了局里開會時的座次表。
她把手機輕輕扣在桌上,像是要扣住某種翻涌的情緒。
來福是一條純種藏獒,吳局長的心頭肉。上任經合局長三年,來福的生日宴一年比一年排場。去年在福臨門,前年在天外天,據說第一年在局食堂,那時吳局長還在“試用期”,還不敢太張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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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清想起上周五的事。母親骨折復查,她請了半天假,沒去參加吳局長的私人飯局。周一上班,調令就到了——經合站,最偏遠那個。“小王啊,年輕人要多鍛煉。”吳局長笑瞇瞇的,眼角的皺紋像刀刻的,“經合站雖然遠了點,但能學到很多東西。”她走出辦公室時,聽見吳局長對辦公室主任說:“現在的年輕人,一點規矩都不懂。”
王清的手伸向桌上那摞文件。最底層,一份泛黃的合同被壓得快要看不清字跡。她輕輕抽出來——翔宇實業,五年前的行政許可證審批文件。公章、簽章、吳良新的私章,一個不少。她記得這家企業,去年因為數據造假被央視曝光,吳局長在鏡頭前義正詞嚴:“我們一定嚴查到底!”可這份文件顯示,五年前,這家企業根本不具備經合條件。更耐人尋味的是,就在審批通過的第二天,吳良新名下多了一套房產。
手機又亮了。秘書小鄭發來私信:“王姐,局長讓我提醒你,明天的宴請一定要來。局長說了,這是給來福過生日,誰不來,就是不給他面子。”
王清盯著這條消息看了很久,嘴角慢慢浮起一絲笑意。她敲下幾個字:“好的,我一定到。”
金碧輝煌的帝王廳,水晶燈把每個人的臉照得發虛。
吳良新坐在主位,來福趴在他腳邊,脖子上拴著據說兩萬多的鱷魚皮項圈。桌上擺著專門從日本空運的和牛,來福面前是一份定制蛋糕,上面用奶油寫著“福三歲”。
“來來來,今天是來福的好日子,我敬各位一杯!”吳局長端起茅臺,臉上的紅光勝過桌上的龍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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送禮的環節開始了。辦公室主任奉上一套純金狗碗,財務科長的進口狗糧堆得像小山,連剛轉正的小林都咬咬牙買了條名牌狗鏈。吳局長笑著一一收下,摸到來福的腦袋說:“寶貝,你看叔叔阿姨們多疼你。”
王清坐在角落里,一直沒有動筷。
“小王啊,”吳局長的聲音突然飄過來,“聽說你最近在經合站干得不錯?”
“謝謝局長關心。”王清微微欠身。
“年輕人嘛,要有眼色,要懂規矩。”吳局長夾了一筷子海參,“你在經合站也待了一陣了,想不想回來?”
滿桌的目光齊刷刷落在王清身上。
王清正要說話,包廂的門突然被推開了。
“吳良新同志,我們是市紀委監委的,請你配合調查。”
笑聲、碰杯聲、勸酒聲,像被一把刀齊齊切斷。吳局長的筷子懸在半空,來福從桌下躥出來,狂吠不止。
王清站起身,從包里取出一沓材料,當著所有人的面遞了過去:“這是翔宇實業違規審批的全部證據,包括吳良新收受賄賂的銀行流水和房產記錄。”
“你……”吳局長的臉從紅變紫,又從紫變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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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對了,”王清從口袋里掏出一個小盒子,輕輕放在桌上,“這是給來福的生日禮物。一個定位項圈,市價三百塊。我覺得挺適合即將入獄的人養狗用的。”
三個月后。
經合局新來的局長姓方,是從省里空降的。上任第一天,他站在會議室里說:“以后誰再搞這種歪風邪氣,直接去紀委報到。我們是為人民服務的,不是為哪條狗服務的。”
王清站在辦公室窗前,望著樓下那條正在清淤的小河。春天來了,柳樹爆出嫩芽,河水開始變清。她想起第一次去經合站那天,看見翔宇實業排污口流出的黑水,想起河邊那些枯死的莊稼。有些東西像那條河,被污染了很久,但只要有人愿意較真,總有清澈的一天。
遠處,一個老人帶著孫子在河邊放風箏。孩子清脆的笑聲順著風飄進窗來。
王清的手機響了,是工作群的新消息。方局長發的:“各位同事,明天周六,我請了幾個專家來指導河道治理,有興趣的一起來,不強制。”
下面很快有了回復:“收到,一定到。”
一樣的字眼,但王清覺得,這一次,不一樣。
她把手機裝進口袋,推開窗,讓春風涌進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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