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楊梅泡藥”風波啟示錄：信任危機之下如何重塑舌尖上的安全

半個月前，福建省漳州市龍海區浮宮鎮際都村種植楊梅的高先生像往常一樣，將成筐的楊梅拴在摩托車后座趕往收購點，卻屢屢被拒收。他想不明白，為什么前一天還炙手可熱的楊梅，一夜之間無人問津。

那時，幾乎不上網的高先生還不知道，龍海區部分楊梅收購點被曝光存在違規浸泡防腐劑、濫用三無甜味劑等問題，已經在線上線下掀起“風暴”。果農首當其沖，他的女兒告訴南都N視頻記者，“楊梅價格從6塊錢跌至1塊錢。”為了自證清白，不少農戶在果園直播帶貨試吃，證明品質。

“風暴”余波還蔓延至全國多個楊梅重要產區。云南石屏縣委宣傳部相關負責人透露：“現在的收購價比以往都要低。”5月28日，南都N視頻記者走訪廣州多家水果店發現，難見楊梅蹤影，店主直言“賣不動，已經不再進貨了”。

短暫的楊梅季里，如何重塑舌尖上的安全？目前，漳州通報已經查扣銷毀一批問題楊梅，對履責不力的23名黨員干部問責處理，同時開展專項整治行動。浙江多個楊梅主產地領導紛紛站臺，有人強調“要像愛護眼睛一樣愛護楊梅品牌”。云南石屏選擇與水果批發商、經銷商對接直供，減免中間商采購環節，并推動加工企業加大收購量。各方正與時間賽跑，盡力修復這場信任危機。

果農將剛摘下的楊梅送至收購點。圖源龍海新聞

風暴眼中：楊梅豐收卻面臨滯銷

往年5月，漳州市龍海區浮宮鎮際都村的高女士，常常要舉家出動摘楊梅，而今年，他們卻用棍子將楊梅打落在地：“能賣出一點是一點，實在賣不出去，只能當作給土地施肥了。”

據漳州市龍海區浮宮鎮際都村“一村一品”專業村建設方案，際都村是“浮宮楊梅”的發源地，常年以楊梅種植為主導產業，全村從事楊梅種植的農民2500多人，楊梅產業的收入占全村經濟收入的57%。

半個月前，一場前所未有的“風暴”席卷了這個以楊梅為生的村子。龍海區部分楊梅收購點被曝光存在違規浸泡防腐劑、濫用三無甜味劑等問題，有經營者自曝應付檢查方法——“備好檢測報告，拿未泡樣品應付檢查”。

部分楊梅收購點存在違規使用添加劑問題。

有醫生指出，這些令人聞之色變的“楊梅泡藥”做法，暗藏腎損傷、腸胃中毒、過敏等多重健康隱患。

最先受到這場“風暴”沖擊的，是農戶筐里的楊梅。

高女士一家在際都村承包了3000棵楊梅果樹，她告訴南都記者，“楊梅泡藥”被曝光當天，父親像往常一樣，將成筐的楊梅采摘收納好后，騎著摩托車帶往10公里外的收購點，“他跑遍了鎮里的每一家收購點，都被拒收”。

她說，以往本地楊梅七至八成的收購訂單來自外地商戶，“風波一出，外地收購商直接跑了，整條馬路的收購點幾乎都拉閘關門了，一下子沒人收”。

漳州市龍海區楊梅協會會長曾行貴向南都記者介紹，今年是龍海楊梅的豐收年，龍海區的楊梅產量達到7萬噸左右。“楊梅泡藥”事件曝光后，各地市場普遍抵觸龍海楊梅，“當地訂單斷崖式下降”。

高女士的父親載著楊梅去銷售。

高女士無奈表示，本地楊梅的收購價最初每斤可以賣到6元左右，現在跌至1元。“這樣的價格，我們還要和同村的果農搶（收購商）的筐子裝楊梅，但有時搶到了，收購商也會說今天收滿了、不要了。”

收購陷入停滯后，高女士向本職工作請了假，嘗試在線上銷售自家楊梅，但這只是杯水車薪。“以上海地區為例，十斤楊梅的快遞費需要65元，再加上楊梅本身的成本20元，單件成本就高達85元。線上成本較高，解決滯銷問題，還是得靠市場收購，“我們已經主動做了專業檢測，卻依舊無法正常外運銷售”。

鄭先生在浮宮鎮收購楊梅多年，也擁有可實現大量儲存的冷庫。說起同行的違規操作，他向南都記者透露，此前政府一直在嚴查，但不少違規操作的收購商多為外地客商，本身沒有冷庫，才需要違規使用防腐劑來避免鮮果腐爛。“這些不良商家多選址在城郊，地理位置偏僻才能規避日常檢查。”

雖然楊梅的收購價已跌至1元，但他還是決定以2元的價格收購。“只要品質過關，所有的楊梅我都可以收購，我了解果農種植楊梅的不易，也是想給果農們兜底。”

他的冷庫囤積了約10萬元的楊梅，雖然北京的銷售渠道并未遭受明顯沖擊，但價格卻因為消費市場的疲軟而一壓再壓，“一車楊梅要虧1萬元左右”。

沖擊蔓延：外地有水果店暫停進貨

每年的4月至7月是楊梅集中上市的時間。5月28日，南都記者走訪廣州多家水果店發現，楊梅蹤影難覓，其中4家水果店表示暫不售賣楊梅。

5月28日，廣州越秀一家水果店表示暫不售賣楊梅。南都N視頻記者 付冰潔 攝

“‘楊梅泡藥’曝光后，大家現在都不怎么買楊梅，就不進貨了。”其中1家水果店的店主告訴南都記者，“我本來采購了楊梅，剛開始賣得還可以，被曝光后就賣不動了，剩下的楊梅也不新鮮了，直接扔了。”

“楊梅泡藥”的沖擊波蔓延至全國多個重點楊梅產區，以云南石屏縣為例，作為久負盛名的“楊梅之鄉”，石屏縣有特早熟、黑金剛、東魁等10余個楊梅品種，全縣有6個鄉鎮發展種植楊梅，種植戶8000余戶。

石屏楊梅銷量也受到此次“楊梅泡藥”事件影響。石屏縣委宣傳部相關負責人告訴南都記者，“現在石屏楊梅的收購價比以往都要低”，不過，石屏楊梅成熟較早，在2月底3月初就上市，4月至5月是盛果期，“現在上市的楊梅是中晚期的，散戶種植的楊梅影響會更大一些”。

他強調，楊梅主要在收購商收購后，二次加工時容易出現問題。實際上，石屏縣當地對于楊梅質量從源頭嚴格管控，“種植戶種植出來的楊梅，相關部門會進行抽樣檢測，沒有問題才會投入市場”，如果中間商為楊梅添加違禁品，“手段隱蔽，我們難以把控”。

據初步統計，“當地大約種植16萬畝的楊梅，受影響的大概有五六萬畝，收購商不敢要，他們也不來收了。”賣不出去的楊梅，后期只能賣給本地的加工企業，價格無法和新果相比。

在楊梅市場普遍低迷的背景下，主打高端路線的楊梅品牌則更受青睞。

浙江省臺州市仙居縣鮮梅電子商務有限公司的法定代表人林國水向南都記者解釋，“楊梅泡藥”事件給仙居楊梅敲響了警鐘，同時也帶來了機遇。“仙居楊梅價格比較高，價格在1斤100元左右，每一份產品都有溯源碼，事發后消費者會更注意食品安全，購買更高質量的產品。”

仙居楊梅。

他說，公司有很多老客戶，最近仙居的大棚楊梅已經開始售賣，銷售量并未受到什么影響。政府和公司都會給梅農做科普，告訴他們哪些農藥可以使用，哪些要避免。果農和相關部門負責人簽署責任狀，“誰家的楊梅出了問題，責任到人”。

今年，林國水計劃晚點再采摘楊梅。“往年一般在七八分熟時就采摘，九分熟后再摘的楊梅口感會更好，我們想讓消費者吃到更高質量的楊梅，恢復大家對楊梅市場的信心。”

危機考驗：溯源碼、認購與“自救”

漳州龍海楊梅如何面對這次危機考驗？

5月21日，漳州市食品安全委員會辦公室通報，實際涉事收購點共5家，已查扣問題楊梅225公斤和一批違規添加劑，追回問題楊梅540公斤，行政立案12起，刑事立案2起、刑事拘留5人。

從5月15日開始，漳州市組織開展為期45天的專項整治行動，時間段覆蓋楊梅采摘上市全周期。

5月24日晚，當地再通報，根據調查結果，龍海區農業農村局、區市場監管局、浮宮鎮、白水鎮、郊邊村、后寶村等6個單位履行監管責任、屬地責任不力，依規依紀依法按程序對上述6個單位通報處理，對23名黨員干部進行問責處理，其中2人免職、13名黨員干部分別黨紀、政務立案處理，2名干部誡勉，6名干部通報批評。

“龍海區將以此為鑒，舉一反三，筑牢食品安全防線，切實守護群眾‘舌尖上的安全’。”

上述處置結果能否快速終結“楊梅泡藥”帶來的信任危機？

高女士不太樂觀，當看到父親因為楊梅賣不出去失落自責，她只能盡力安慰：“我跟他說，并不是我們的楊梅品質不好，而是個別不良商業行為引發的輿論危機，讓整個市場對本地楊梅失去了信任。”

“楊梅保質期極短，我們每天忙著上山采摘、轉運楊梅，根本沒有時間、也沒有能力去監督收購商的操作。”高女士對南都記者說，她的父親只有小學學歷，分辨不出“藥水”和清水的不同。

曾行貴介紹，當地有百分之六七十的農戶依靠種植楊梅獲取收入，農戶回不了本，連采摘工人都請不起。“有些楊梅還掛在樹上沒摘，摘下來怕沒人買，但不摘也不行，如果開始下雨，楊梅更留不住。”

漳州龍海農戶將楊梅打落。

他向南都記者證實，“楊梅泡藥”被曝光前，確實有個別流動客商出現過類似情況。“他們來到這里收購楊梅，收購完便馬上離開。之前也有相關部門進行過管控，但是這類客商十分隱蔽，所以還是有一些‘漏網之魚’。”

如今，當地為盡快贏回市場信任，啟用了楊梅溯源碼。曾行貴說：“我們通過市監局和農業局啟用了‘一品一碼’的機制，各個批次的楊梅都有溯源碼，掃描二維碼后會顯示發貨時間，提供產品的農戶聯系方式等，更加透明。”

龍海還組織了社會力量共同解決楊梅滯銷問題。5月24日，龍海區工商聯組織會員企業、異地龍海商會成員開展楊梅采摘活動。活動中，12家會員企業認購（采購）量達37350斤。

5月27日，龍海區農業農村局工作人員告訴南都記者，目前，政府部門安排了各類渠道以及新農人助力楊梅銷售。“我們已經發動了國企、政府單位的工會，進行愛心助農，主動購買農戶楊梅。”

面對難以打通的銷路，不少農戶開始“自救”。南都記者在直播間看到，他們在果園里帶貨，通過親自試吃，證明自家種植的楊梅沒有使用添加劑。

信任重樹：從官方到果農多方行動

為了守護消費者“舌尖上的安全”，重樹消費者對楊梅的信心，各方正在努力。

漳州市農業農村局、漳州市市場監督管理局、漳州市公安局聯合發布楊梅生產經營“十個嚴禁”告知書，進一步規范楊梅生產經營行為。

告知書明確規定，嚴禁使用禁限用農藥，嚴禁采收未達到農藥安全間隔期的楊梅，嚴禁對楊梅鮮果增色染色和非法使用防腐劑（脫氫乙酸鈉）、甜味劑（甜蜜素）等食品添加劑等。告知書還公布了投訴舉報電話。

浙江是國內種植楊梅的重要產區，連日來，多個楊梅主產地的主要領導紛紛為本地楊梅“站臺”，要求抓好果品質量安全。

青田縣委書記潘偉帶隊調研。

5月18日，浙江麗水青田縣委書記潘偉帶隊調研“土特產富”產業鏈工作時表示，青田是“中國楊梅之鄉”，全國楊梅標準化示范縣，也是浙江省第三大楊梅產區。“全縣上下要像愛護眼睛一樣愛護青田楊梅品牌”，科學做好產業項目規劃，全面加強楊梅產業發展全周期、全鏈條、全要素服務管理，讓“有機、綠色、無公害”成為青田楊梅的核心標簽。

南都記者注意到，浙江臺州還落地了“楊梅食品安全責任保險”。該保險不僅覆蓋因楊梅質量安全問題導致消費者人身損害的經濟賠償責任，還將果品檢測、法律費用、無害化處置等合理支出納入保障范圍（故意行為除外）。既為消費者提供了信心支持，也為誠信經營的梅農提供了可靠保障。

云南石屏的楊梅種植園。

在云南石屏縣，政府多措并舉幫扶農戶。石屏縣委宣傳部相關負責人告訴南都記者，首先要保證石屏縣源頭出品的楊梅質量，“我們都會進行抽樣檢測”。

當地政府和較大的水果批發商、經銷商進行對接直供，減免中間商采購環節，避免出現“楊梅泡藥”情況。此外，政府還強化了與加工企業之間的對接，“每年企業都會對楊梅進行精深加工，盡量讓他們加大收購量”。

在他看來，政府部門應從源頭加強對三無違禁藥品的管理，“因為農戶無法直接識別”，同時搭建好銷售平臺，減少中間環節，縮短楊梅的運輸時間，保證新鮮程度。

果農也在想方設法渡過危機。廣東韶關市始興縣溢富農場負責人馮女士告訴南都記者，自家楊梅果園年產10多萬斤，今年受天氣影響，經常刮風下雨，收成相對差一些。

她說，“楊梅泡藥”只是個別收購商所為，種植戶卻受到這些“害群之馬”的牽連。“我們邀請市民到果園來親自采摘，看看到底有沒用藥！”

出品：南都即時

統籌：向雪妮 韋娟明

采寫：南都N視頻記者 付冰潔 楊婷 實習生 陳昱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