蔡格尼克效應與依戀創傷：60%虐戀者陷幻想未來陷阱

情感綜藝中，看到嘉賓在其中的表現，觀眾常常發出疑問，“為什么都這么痛苦了，你們還是不分開？”

或許很多時候，不分手不是因為不想，而是因為缺乏離開一段關系的能力。在所有的非正常關系中，虐戀是最具普遍性的一種，它讓我們感到痛苦、消耗，卻又難以掙脫。

那么，從虐戀中逃脫是一件不可能的事嗎？如果想要切斷不健康的親密關系，我們該怎么做？

什么是虐戀？

說起虐戀，我們可能會想到那些纏綿悱惻的愛情故事。比如，瓊瑤的《情深深雨濛濛》里依萍、書桓和如萍之間復雜的三角關系；張愛玲的《半生緣》里，顧曼楨和沈世鈞因為封建制度、家世背景和男主的沉默逃避導致的半生錯過；海巖的《拿什么拯救你，我的愛人》中，韓丁對羅晶晶的愛而不得，等等。

從心理學的角度來講，當一段關系讓我們越來越頻繁地感到難過、委屈、沮喪、焦慮、絕望、不安、自我懷疑，甚至出現失眠、身體不適、注意力難以集中等健康問題，影響了日常生活和工作的正常運轉，并且這種關系往往無法斬斷，常常惡性循環，那么，這段關系很可能是虐戀。

虐戀并不一定非得表現為極端的暴力或者背叛，當我們在一段關系里主觀上感到痛苦、消耗的時候，它就需要被認真地審視。

很多時候，虐戀中的“虐”看起來如此明顯，當事人（尤其是受虐方）卻經常意識不到自己已然遭遇了情感虐待。

具體來說，對傷害的合理化甚至美化、對自我的壓抑、對未來的幻想，是活躍于虐戀中的三個非正常元素。

1、合理化甚至美化傷害

身處虐戀之中，我們往往很難直面伴侶帶來的傷害。因為如果承認了傷害，就等于承認對方可能沒有愛或者沒有愛的能力，也等于承認自己所投入的時間、精力和情感都被消耗、被辜負了。這樣的認知會帶來巨大的心理震蕩甚至崩塌。

出于心理防御的需要，我們常常會本能地選擇合理化傷害，這有時確實能起到一定的積極作用，讓關系少一些沖突，多一些理解。但問題在于，這需要建立在對方犯錯或造成傷害之后會反思、會調整的基礎上，如果沒有反思和調整，一次又一次的合理化只會讓傷害變本加厲。

美化則通過升華來讓傷害變得富有意義。在這種思維之下，傷害不再是關系里的毒瘤，反而被美化成了愛的證據。

2、壓抑自我

無論是對傷害的合理化還是美化，都必然伴隨著對自我的壓抑。一個極端又經典的例子，是斯德哥爾摩綜合征。它指的是受害者在遭遇暴力或威脅時，不僅沒有仇恨加害者，反而會認同、幫助甚至依戀對方。

面對突如其來的威脅和無法逃脫的困境，受害者的恐懼、憤怒、屈辱等情緒沒有安全的出口，只能被強行壓抑，然而它們并沒有消失。當現實并沒有走向最極端的情形時，這些情緒的暫時解脫，就被扭曲成了另一種看似合理的敘事：

Ta們告訴自己，歹徒并沒有真的傷害我們，甚至在照顧我們。可以說，受害者對加害者產生的依戀，并不是自然而然的情感流動，而是真實情緒被壓抑甚至扭曲后的心理補償。

3、幻想未來

對未來的幻想其實非常誘人，不僅帶來了安慰，還讓痛苦變得值得、有意義。這里可以借助蔡格尼克效應來解釋，蘇聯心理學家蔡格尼克在一次實驗中發現，人們往往對那些未完成的任務記憶更深刻，容易淡忘那些已經完成的任務。

未完成的任務會在心里留下強烈的心理張力，就好像被拉伸著的彈簧，不斷積蓄能量，卻無法釋放。它會不斷牽扯我們的注意力，讓人放不下。

放到虐戀關系中來看，虐戀里總是存在著大量的未完成：未兌現的承諾、未實現的期待、未到來的改變。施虐者偶爾展露的溫柔、短暫做出的承諾、模糊不清的暗示，都會制造出一種“也許只差一點就能圓滿”的錯覺。

但虐戀中未完成的期待并沒有成真的現實基礎，一個今天沒有改變意愿的人，明天又怎么會突然覺醒呢？與其說它們是期待，不如說它們是幻想。

幻想確實能讓人暫時忍受眼前的痛苦，但也讓人一次次錯過直面現實、做出抉擇的機會，導致關系陷入這樣的虐戀循環：反復希望，反復失望，直到失望累積成絕望，抹去了所有的希望。

非正常元素背后的創傷

這些非正常元素并不是孤立存在的偶發現象，它們背后埋藏著一個更深、更頑固、也更根源性的非正常元素，即依戀創傷。

在心理學意義上，創傷不局限于災難或暴力的影響，更指一種超出了心理承受范圍的體驗。而且，創傷具有極強的主觀性。同樣的處境，有些人能夠坦然面對、主動調節，并在調節之后重新回到現實，還能通過自我整合獲得經驗和成長。但對另一些人來說，則可能是巨大的沖擊，會造成身體和心理上的雙重負擔。

依戀創傷的最大影響在于，它動搖了我們對自我、對Ta人、對關系的基本信念：我是否值得被愛？我能不能信任別人？我能不能在關系中感到安全和滿足？這些信念一旦被撼動，人就會發展出一套自我保護機制，避免再次碰觸那些難以承受的痛苦。

心理學中的依戀理論，是分析依戀創傷最有效的工具之一，它揭示了個體在生理和心理上處于完全的弱勢地位時，與強勢方的互動會如何影響Ta的身心發展。

接下來，我們以依戀理論中最具代表性的兩種情況，焦慮型依戀和回避型依戀為例展開講講。

焦慮型依戀的創傷，源于童年時期養育者有時關注、有時忽視的不穩定回應。這種不可預測性，使Ta們逐漸形成了“過度激活策略”，只有更強烈的情緒反應、索取行為，才能爭取到對方的短暫回應。

而回避型依戀的創傷，源于童年時期養育者穩定但疏離性的回應，或侵入性的控制。養育者在情感上要么淡漠地不理不睬，要么完全按自身意志來影響孩子，總之都是無視孩子的感受。久而久之，Ta們只好采取“去激活策略”，壓抑自身需求、回避情感依賴。

特別的是，焦慮型和回避型依戀之間互相吸引又互相傷害，幾乎所有虐戀關系中的雙方可能都有著這兩種依戀類型的影子。歸根到底，還是因為各自的創傷，焦慮型“害怕被拋棄”，回避型“害怕被冷漠或被吞沒”。

起初，互補的假象帶來了希望的錯覺。焦慮型的熱烈與專注，會讓回避型以為“這一次我遇到了能溫柔關注并接納我的人”；而回避型的獨立與冷靜，也會讓焦慮型以為“這一次我找到了穩定又堅實的依靠”。雙方都在彼此身上看見了過去渴望卻未曾得到的東西，這種互補的假象，緩解了彼此的孤獨。

只是后來，隨著關系的深入，創傷被不斷激活，各自的保護機制開始運轉，于是形成了經典的“追逃循環”。焦慮型因為害怕“被拋棄”而發出的連接信號（比如頻繁聯系、表達需求），在回避型眼中迅速從“溫暖”變成了“控制”，觸發了回避型“被吞沒”的創傷，于是Ta們通過疏遠甚至冷漠來反抗，也就是“逃”。

這種“逃”，又恰恰擊中了焦慮型最深的創傷——那意味著“不被愛”和“被拋棄”。于是，焦慮型更加用力地“追”。這種“追”與“逃”的反復，又讓彼此的創傷一次次被激活和加深。

吊詭的是，“追逃循環”又總能帶來一種虛幻的滿足。比如在沖突的白熱化階段，常常是焦慮型無法承受分離的恐懼而率先讓步：Ta們壓抑需求，溫柔甚至委曲求全地哀求。這種行為，又恰好滿足了回避型對“距離”和“控制感”的需求，讓Ta們感覺“愛又有希望了”。

而對焦慮型來說，回避型因此流露的溫情，又會讓焦慮型“被拋棄”的創傷得到暫時的緩解，感覺“愛又失而復得了”。

短暫的和解就像是對童年時期求而不得的期待的變相滿足，讓人繼續幻想，總覺得“這次一定不一樣”。幻想不斷加固，創傷也不斷延續，Ta們便一次次地被蔡格尼克效應支配，在期待和幻想中持續輪回，甚至還認為這就是愛。

這樣的輪回正是典型的虐戀——雙方都被消耗著、都很痛苦，卻又都離不開。

如何走出虐戀輪回？

雖然虐戀和原生家庭、童年經歷密切相關，我們確實無法改變過去，但這些過往導致的宿命般的虐戀依然有機會終止。因為我們仍然可以選擇如何理解并運用過去的經驗，仍然可以決定如何過好當下以及走向怎樣的未來。接下來，我想從四個方面聊聊我們可以采取的行動。

1、正視傷害

走出輪回的第一步，是不再透過合理化或美化的濾鏡去看待傷害，而是正視我們對傷害的扭曲以及傷害本身。

不過在這之前，讓我們先對自己說一聲“謝謝”。過去那些對傷害的扭曲和忽視曾經確實保護過我們，它讓我們在混亂中維持表面的平靜，讓我們有力氣撐到今天。這同樣是一份生存智慧，值得被看見和感謝。

理解自己、不再自責之后，對自我的認可和共情才可能被喚起。帶著認可和共情，接下來要做的就是重新喚起對身體的感知。

很多時候，身體比意識更誠實，也更敏銳。但是，創傷之下很多人與自己的身體常常是失聯的，Ta們會習慣性地忍耐不舒服的感覺，或借消費、娛樂、工作等外在刺激來轉移注意力。

喚起身體感知的第一步是，找一個相對安靜且安全的環境來體察身體。試著閉上眼睛，感受自己的心跳和呼吸的節奏，體察從頭頂到腳趾每個部位的感受。我們很可能會發現，自己身體的某個部位一直在緊張，比如眉心總是緊縮。這時候，可以試著慢慢地、深深地吸氣、呼氣，這會讓我們迅速地體會到久違的放松。

接著，讓我們把注意力從身體感受延伸到認知上來。有些人可能因為長期被壓抑或者習慣性回避，很難用語言去說出來，那么可以借助畫畫、擺沙盤等非語言的表達方式。

這些行為本質上是正視傷害的過程，通過對客觀事實和主觀感受的覺察，重新理解自己所遭遇的傷害。

2、連接憤怒

面對傷害，是委屈自責，還是憤怒反抗，是一個關鍵的十字路口。委屈和自責往往把矛頭指向自己，讓人陷入“我是不是不夠好”的漩渦；而憤怒和反抗，則直指關系中的不公與傷害，更有可能推動改變的發生。

對于曾經弱小、孤立、無助的我們來說，憤怒往往不意味著力量，而意味著風險。不生氣、不憤怒是過去在糟糕境況中保護自己的一種方式，但如今我們已經長大了，擁有了更多的資源和能量，可以也需要培養直面并運用憤怒的能力。

在關系中，我們可以試著去表達自己的憤怒；而如果真的受到了傷害，也要試著向外尋求支持，比如朋友、心理咨詢或法律方面的援助。

憤怒不一定會帶來傷害和毀滅，反而會保護我們不受傷害，協助我們用行動維護權益。

3、回到現實

還有一個重要的行動是，從對未來的幻想中走出來，回到當下的現實，不為虛幻的明天而忍受糟糕的今天。

在咨詢中，當身處虐戀的來訪者反復提及一種發生了數次以上的傷害時，我會引入一個思想實驗：“如果你生命中的每一天，都將重復今天這樣的關系互動，但此刻有一個可以立即終止這一切循環的按鈕，你會按下它嗎？”幾乎每一位來訪者都會說，一定會按。

那么在現實生活中，這個“按鈕”對應著什么呢？可能是一次表明底線的談判，可能是一個暫時分開的階段，也可能是一個轉身離開的決定。答案因人而異，但這個“按鈕”一定是一個具體的、可行的行動。

4、建立安全基地

心理學意義上的安全基地，指的是一個你隨時可以回去，并從中獲得支持和平靜的地方。

建立安全基地是一個長期工程。在此之前，更緊迫也更重要的，還是盡可能識別并遠離糟糕的關系和環境。哪怕暫時沒有離開，也要在自我和傷害之間，建立兩道心理防線——緩沖帶和過濾器。

緩沖帶，讓我們有時間、有空間慢下來，去觀察事情是怎樣發生的；過濾器，讓我們能夠更好地分辨哪些是Ta人的投射、期待和操縱，哪些又是自己的真實感受。

另外值得一提的是，撇開“虐戀”中所謂的“愛情”成分，今天的內容也同樣適用于觀察、分析親情、友情和職場等關系中的“虐戀”。

當我們擁有了非正常元素這一視角，或許就能試著睜開眼睛看清關系運作的底層邏輯，從而有機會從被動承受轉向主動選擇——無論是重新塑造這段關系，還是徹底割舍這段關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