圖爾西·加巴德辭去美國國家情報總監一職的消息尚未被外界充分消化,白宮外圍又發生一起持槍接近圍欄被特勤局開槍制服的突發事件。兩起事態的發生時間接近,都指向了特朗普政府在國內治理層面承受的多重壓力,而這些壓力的積累已開始對其對外戰略構成牽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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加巴德的離職過程可視為美國情報系統政治化加深的例證。她的任命于2025年初在參議院以52票對48票通過,共和黨黨團內有多名成員投下反對票或發表保留聲明。反對意見集中于她的個人履歷:2017年作為國會議員與敘利亞總統巴沙爾·阿薩德的會面、對俄羅斯戰略意圖的判斷與情報界共識存在偏差,以及她缺乏管理大型行政機構的經驗。國家情報總監一職承擔著協調18家情報機構、主持總統每日情報簡報、在國家安全委員會中代表情報界聲音的職能。任命一位在情報系統內部缺少根基、且受到兩黨部分人士質疑的官員擔任此職,表明了特朗普在人事選擇上對政治效忠的權重高于專業資歷。
共和黨內部在安全議題上的路線分歧通過加巴德去職一事顯露。傳統鷹派力量如參議員湯姆·科頓、林賽·格雷厄姆一直主張對中國、俄羅斯、伊朗采取更激進的軍事與情報對抗手段,他們視加巴德的“反干涉”傾向為風險因素。而特朗普支持者中涵蓋的部分反戰民粹群體則期望收縮海外干預。加巴德成為兩種訴求碰撞的犧牲品,其離職意味著傳統鷹派在情報系統人事布局中的影響力回升,也意味著特朗普在第二任期初期嘗試的“跨黨派反建制聯盟”在情報領域暫告失效。
國家情報總監這一職位的頻繁更迭已構成一個系統性問題。自特朗普第一任期起算,該職位先后經歷六位正式或代理主管,平均任期不足一年。相比之下,奧巴馬政府時期詹姆斯·克拉珀擔任該職超過六年。領導層快速輪換對情報界的戰略連續性、與盟友的情報共享機制以及長期威脅評估均帶來干擾。總統在情報總監無法穩定代表專業判斷的情況下,獲取信息的渠道會更多依賴個人親信或碎片化來源,決策質量可能因此受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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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宮周邊安全事件的增多同樣與社會問題的加重密不可分。特勤局有限度公開的數據顯示,2020年至2024年間,白宮圍欄翻越、車輛沖撞檢查站、攜帶武器接近警戒區域等事件的次數較上一統計周期上升超過35%。早在2024年總統競選期間,特朗普本人就遭遇了兩次暗殺企圖,行兇者均使用槍支。國內政治暴力在意識形態極化、陰謀論通過社交媒體傳播、槍支泛濫等多重條件作用下,正從邊緣化行為向更廣泛的社會層面蔓延。
白宮作為一個政治符號所受到的沖擊,反映了政府與社會間信任紐帶的持續斷裂。密歇根大學一項長期民調顯示,美國民眾對聯邦政府的信任比例從2000年的約40%降至2024年的不足20%。部分群體中的深度不信任已轉化為直接行動,形式包括武裝抗議、威脅公職人員、沖擊政府設施。據特勤局2024年內部評估,社交媒體上針對政府領導人和機構的暴力威脅言論數量在三年間增長了約五倍,而該機構人力增幅僅為15%,安保資源缺口明顯。
安全環境惡化壓縮了總統的公共活動空間并推高了治理成本。特朗普的出行安保需求遠超前幾任總統,每次集會或視察均需調用大量特勤局、地方警力及國民警衛隊資源。據國會研究服務處估算,一次在中西部州舉行的政治集會,平均安保開支超過200萬美元,其中相當部分由地方財政分擔。聯邦與地方在資源分配上的摩擦因此加劇,也進一步限制了政府與民眾直接接觸的頻率,拉大了行政機構與普通美國人之間的隔膜。
將上述兩件事置于中期選舉的時間表中觀察,政治意涵更為清晰。2026年中期選舉將改選全部435個眾議院席位和33個參議院席位。共和黨當前在眾議院的多數優勢為三席,這是1931年以來執政黨在眾議院的最小優勢。根據歷史統計,自第二次世界大戰結束后的19次中期選舉,總統所在政黨在眾議院平均丟失26席,在參議院平均丟失4席。雖然本屆參議院選舉版圖對共和黨相對有利,但眾議院翻轉的概率較高。
微弱多數意味著任何一次內部叛變都可能癱瘓立法進程。2025年上半年,眾議院自由核心小組已在預算決議、債務上限等議題上與議長邁克·約翰遜多次公開對立。該小組擁有約30名成員,足以否決未獲民主黨支持的議案。約翰遜需要在極右翼成員與溫和派之間不斷尋找平衡,但特朗普議程中的大規模減稅延期、增加軍費、收緊移民等核心政策均需克服預算和程序障礙。2025年3月通過的短期撥款法案將危機推遲至9月,屆時圍繞2026財年預算和債務上限的談判將再次考驗共和黨的組織能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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國會之外的政黨對抗同樣激烈。民主黨在州級層面仍握有重要權力,加利福尼亞、紐約等州已宣稱將在移民、環保、企業監管等領域與聯邦政府發生直接沖突。加州州長紐森公開表示將利用州立法抵制部分聯邦行政令。社會議題上的分歧——墮胎權、跨性別權利、持槍法律——不斷制造新的政治爆發點。墮胎權已成為民主黨動員中間選民的核心議題。2023年以來,多個紅州通過的嚴格墮胎禁令在法院系統受到挑戰,而最高法院的保守派多數可能在后續案件中重新解釋相關法律,這種不確定性維持著單一議題選民的高投票意愿。
社會層面的群體認知分裂也在加劇。皮尤研究中心2025年調查發現,共和黨與民主黨選民對“美國面臨的最嚴重威脅”的認知幾乎無重疊:共和黨人的主要回答包括非法移民、經濟衰退、犯罪率上升和中國影響力;民主黨人的主要回答則包括政治極化、氣候變化、醫療費用和槍支暴力。認知基礎的差異導致兩黨支持者的訴求難以在同一政策框架內被滿足,任何一方的政策勝利都可能引發另一方的強烈反彈。社會信任破裂反作用于制度運轉——當相當比例的民眾不接受選舉結果、不信任司法裁決、不認可國會立法時,政府的行動能力會被嚴重削弱。
上述國內矛盾的積聚,與特朗普政府急于在對外事務上取得突破的節奏形成對照。2025年就任后,特朗普重啟了對中國、歐盟、加拿大、墨西哥等主要貿易伙伴的關稅施壓,推動俄烏沖突的停火談判,維持中東軍事存在并對伊朗發出威脅,同時拋出購買格陵蘭島、驅逐加沙居民等外交主張。每項對外議程都需要大量政治資本、財政資源和跨部門協調。政治資本的投入具有零和屬性——當總統及核心團隊將精力投入國際危機應對時,國內事務的協調與控制自然被削弱。
財政領域的約束尤為突出。特朗普主張的減稅延長與軍費增長,疊加反移民執法、邊境墻建設、能源補貼等開支項目,據國會預算辦公室初步測算將在未來十年增加4萬億至5萬億美元的赤字。該辦公室曾警告,聯邦債務占GDP比重可能在2030年突破120%,利息支出將超過國防支出成為聯邦預算第二大支出項目。在此財政壓力下,對外援助、軍事部署乃至關稅政策的持續維持均面臨約束。國內選民對通脹的實際感知尚未消退、實際工資增長緩慢、醫療教育成本高企,大規模對外承諾與國內經濟現實之間的張力持續擴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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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比較政治學視角觀察,一個政府的外交效能與其國內制度韌性高度相關。政治學者邁克爾·馬斯坦杜諾曾指出,國內政治聯盟的穩定性決定國家能否持續從國際體系提取資源并投射力量。當執政聯盟內部出現明顯裂痕、行政與立法部門相互掣肘、社會對政府信任度降低時,國家的對外行為會表現出搖擺、短視和可信度不足等特征。盟國在評估美國安全承諾時,會依據國會撥款意愿、輿論支持度以及政策是否具有跨任期延續性來做出判斷。
已有跡象表明這種可信度正在折損。在關稅談判中,歐盟與中國等談判對手表現出拖延傾向,其部分判斷依據在于美國國內政治可能削弱特朗普的強硬立場。在烏克蘭問題上,盡管特朗普政府表達了推動停火方案的意愿,國會至今未批準大規模新增援助撥款,歐洲盟友不得不自行填補資金缺口。挪威、丹麥在2025年宣布增加對烏雙邊援助,法國與德國正推動歐盟層面的聯合借款計劃,這些行為背后含有對美國援助持續性不足的預估。
加巴德辭職與白宮槍聲兩個事件,從情報系統連續性與社會安全秩序兩個側面,說明了美國國內治理風險的累積。此類風險不會立即轉化為政策失敗,但像顆粒堆積效應一樣,每次內部摩擦、每次安全漏洞、每次國會僵局都在增加系統性脆弱程度。當總統試圖在國際舞臺執行高成本、高對抗性的議程,而國內基礎持續松動時,政策實施效果將低于預期,出現重大失誤的概率上升。
外部觀察者在分析美國對外行為時,需將國內政治變量放在更核心的位置。不應只關注白宮的聲明與行政令,還需要觀察國會立法進程、聯邦與州的關系、情報系統的穩定性、社會暴力的趨勢等指標。這些指標共同界定了一國實際行動能力的上限。當前,這一上限正在下移,而華盛頓的政策制定體系尚未對此做出充分的戰略調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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