近觀政治風暴中的菲律賓

本報駐菲律賓特派記者 樊 帆 本報記者 丁雅梔

編者的話：近日，菲律賓國內兩大政治勢力的博弈進入白熱化階段，引發輿論高度關注。以總統馬科斯為代表的政治陣營與前總統杜特爾特家族勢力間的斗爭加劇，參議院一度響起槍聲，有關部門對杜特爾特陣營重要人物的拘捕也進入倒計時。有分析認為，此次政治風暴不僅凸顯菲兩大政治集團間的競爭激化，也是菲國內派系政治結構的必然產物。《環球時報》駐菲律賓特派記者的親身感受是，菲律賓行政資源常年被消耗在無止境的政治斗爭和貪腐欺詐當中。馬科斯上臺四年來，其經濟承諾屢屢落空，為轉移國內矛盾和迎合外部勢力，他在外交上又推翻務實平衡路線。政治內耗正逐漸吞噬菲民生根基。

杜特爾特陣營被繼續打壓

5月27日，菲律賓GMA新聞網報道稱，菲律賓國家警察刑事調查與偵查組和國家調查局當天上午搜查了位于該國安吉利斯市的一棟住宅，據稱菲現任參議員、前任國家警察總監羅納德·德拉羅薩藏身于此。不過，有關部門并未在該地區找到德拉羅薩。菲司法部代理部長弗雷德里克·維達5月21日表示，已指示菲國家警察與國家調查局執行國際刑事法院簽發的針對德拉羅薩的逮捕令，德拉羅薩已被認定為在逃嫌犯。

至此，外界普遍認為，德拉羅薩被拘捕并被移送至國際刑事法院已步入倒計時，他將成為第二個被“剪除”的杜特爾特陣營重要人物。去年3月，杜特爾特在馬尼拉國際機場被警方拘捕，隨即被移送至海牙。菲律賓政治分析人士對《環球時報》記者表示：“拘捕德拉羅薩是馬科斯陣營打壓杜特爾特陣營的重要政治手段，拘捕結果除關乎兩方勢力的消長外，也將連帶引發地方派系與參議院勢力的重整。”

本月早些時候，菲律賓政壇已進入緊張狀態。5月11日，在眾議院通過對副總統莎拉·杜特爾特的彈劾案之前，失蹤6個月的德拉羅薩成功進入參議院議事廳，投下關鍵一票，罷免了參議長，并支持杜特爾特的盟友、前外長艾倫·卡耶塔諾就任新參議長。5月13日，德拉羅薩在社交媒體發文稱，自己可能即將被捕。當晚，菲執法人員和軍方人員進入參議院大樓，現場一度傳出槍聲。5月14日，新任參議長卡耶塔諾稱，德拉羅薩已離開參議院大樓。截至記者發稿前，沒有德拉羅薩被捕的消息。

馬尼拉街頭總體較為平靜

就在參議長換人后不到兩周，菲律賓參議員拉克森5月22日證實，參議院另一輪領導層更替行動“正在醞釀中”。他透露，由11名參議員組成的少數派陣營正討論再次改組參議院領導層，并已協商出一名被各方接受的參議長人選。

據多名菲參議員透露，對莎拉的彈劾案審理將于7月6日正式開始。外界普遍認為，參議院領導層的變動將對彈劾審判產生重大影響，杜特爾特派系當前出任參議院領導層可能成為阻止定罪的一道潛在屏障。莎拉5月11日被菲眾議院指控涉嫌腐敗、濫用職權、策劃暗殺、煽動叛亂等4項罪名，案件隨后被移交至參議院。只要參議院投票通過4項彈劾指控中的任何一項，莎拉將被立即解除公職并終身禁止從政，她也將失去2028年競選總統的希望。

菲律賓前總統阿羅約的發言人里戈貝托·蒂格勞認為，馬科斯政府表面上稱彈劾莎拉的原因是涉嫌腐敗等，實際上是害怕莎拉可能當選總統。莎拉若當選，會尋找馬科斯政府的貪腐證據，甚至將涉案人員送進監獄。菲律賓《馬尼拉旗幟報》刊文稱，隨著政治極化加劇，彈劾案將進一步擴大菲社會分歧。馬科斯的盟友會推動給莎拉定罪，杜特爾特的擁護者則將此視為政治迫害，這將影響菲律賓2028年總統大選乃至更長遠的政治走向。

從槍擊到追捕，雖然新聞中的政治風暴愈演愈烈，但據《環球時報》記者在首都馬尼拉的一線觀察，當前社會面上總體較為平靜，更多的政治斗爭集中在參議院內，或體現為政治陣營之間的隔空喊話。這可能因為支持杜特爾特陣營的力量主要集中在棉蘭老島，較難動員選民在馬尼拉采取行動。

從菲律賓國內輿論來看，主流媒體對杜特爾特的報道更多呈現出看似中立的態度，而在網絡上杜特爾特陣營的聲量較大，但這種網絡聲量不一定能轉化為現實中的政治動員。

政治內耗吞噬民生根基

本輪政治風暴是菲政壇自21世紀以來經歷的最為嚴重的動蕩。馬科斯陣營為扳倒杜特爾特家族、阻止莎拉借2028年大選突圍，正試圖剪除杜特爾特家族羽翼。杜特爾特陣營曾對杜馬聯合、延續各自家族政治生命有所構想。在2022年大選中，莎拉與民調支持率遠不及自己的馬科斯結為競選搭檔，分別角逐副總統和總統，最終均以歷史最高得票率取得勝利。但馬科斯2022年6月上臺后不久，其政治集團就暴露出政治野心，“去杜特爾特化”傾向漸顯端倪。

《環球時報》記者看到，菲律賓行政資源常年被消耗在無止境的政治斗爭和貪腐欺詐當中。雖然菲律賓近年來經濟增長率在東南亞地區處于較高水平，但該國經濟存在多重隱患。2023年以來，菲律賓有近1萬項防洪工程存在嚴重異常，涉案總金額達5450億比索（1比索約合0.1元人民幣）。有關這些防洪工程的貪腐案被認為是菲歷史上涉案金額最大的腐敗丑聞，重創公眾對政府的信任和投資者信心，迫使馬科斯解職多名內閣成員和親信。

菲統計局數據顯示，該國今年第一季度國內生產總值增長率放緩至2.8%，遠低于政府今年5%至6%的增長目標。與此同時，受中東緊張局勢及石油價格上漲的影響，菲律賓今年前三個月通貨膨脹率持續攀升，今年4月通貨膨脹率飆升至三年來最高水平，達到7.2%。

這些數據引發了菲律賓人對經濟前景的擔憂。多家私營部門經濟分析師警告稱，菲律賓目前出現滯脹現象。馬科斯政府經濟部門一開始否認相關擔憂，直到近日馬科斯承認，政府正高度警惕國內滯脹風險，已出臺措施保障民生。

然而，多年來的民調顯示，通貨膨脹一直是菲律賓人的最重要關切之一。馬科斯當選總統后主動兼任農業部長，他認為只有總統才能幫農業部門解決問題，結果在其兼任農業部長的一年半內連續發生“食糖危機”“洋蔥危機”“大米危機”，引發菲民眾不滿。菲律賓是全球最大大米進口國，進口依存度約為23%。有菲律賓記者諷刺地寫道：“馬科斯競選時承諾的將大米價格降到每公斤20比索仍是一個‘愿望’，遠未實現。”

廣西民族大學東盟學院副院長葛紅亮對《環球時報》記者表示，菲律賓貧富分化、民生困境問題愈發嚴峻。相關民調顯示，今年第一季度，菲律賓全國有23.2%的家庭在過去三個月內經歷過非自愿性饑餓（因無食物可吃而挨餓），較去年11月上升3.1個百分點。這一現象源于菲律賓家族政治，國內經濟發展紅利大多被政治家族、利益集團與軍方壟斷，底層民眾難以共享發展成果，絕對貧困、民生物資短缺等問題長期懸而未決。

馬科斯政府拿華人“開刀”

菲律賓的地理環境決定了其作為一個開放型經濟體，非常依賴國際貿易和外部投資推動經濟增長。批評者稱，馬科斯政府刻意營造其在國際上尋求并獲得大量外國直接投資的成就，但菲中央銀行的數據再次戳破了其謊言。數據顯示，美國作為菲第二大投資來源國，2023年以來對菲直接投資逐年放緩，中國對菲直接投資則斷崖式下降。

一邊肆意與中國對抗，另一邊卻指望中國幫忙，這種左右投機的事，菲律賓這幾年沒少干。馬科斯上臺初期對華示好，卻在2023年4月訪美后讓外交政策大幅逆轉，徹底顛覆了杜特爾特時期的務實平衡外交路線，將菲美同盟確立為對外關系核心基軸，全面倒向美國的“印太戰略”，深度介入南海與臺海事務。

5月26日至29日，馬科斯對日本進行國事訪問。日本政府擬將日菲關系提升為“全面戰略伙伴關系”，旨在深化兩國防務合作。日本政府今年4月修訂“防衛裝備轉移三原則”及其運用指南，原則上允許殺傷性武器出口。馬科斯對日本此舉表示迎合，稱這標志著“日菲關系邁入新階段”。菲律賓政治分析人士告訴《環球時報》記者，菲日在戰略上互相需要，菲律賓希望通過日本提升自身艦船性能，日本則希望通過加強菲武器裝備，增強菲在南海與中國抗衡的能力，以呼應日本在東海與中國的爭奪。

葛紅亮對《環球時報》記者表示：“菲律賓持續深化與美日的戰略合作，逐步形成事實上的菲美日三邊同盟關系，極大破壞東南亞地區戰略穩定。今年菲律賓主辦‘盾牌’‘肩并肩’等大型聯合軍演，首次將日本自衛隊正式引入菲律賓及東南亞區域。依托菲日《訪問部隊協議》，日本可常態化、輪換式進駐菲律賓基地，甚至在軍演中試射導彈，做出極具危險性的軍事挑釁動作。”

馬科斯政府的外交選擇是其企圖轉移國內矛盾和迎合外部勢力的結果。為了在與杜特爾特家族的激烈政治斗爭中占據優勢，馬科斯需要借助南海議題激發民族主義情緒，打擊被視為“親華”的杜特爾特陣營。

有菲律賓華人向記者透露，在政治、經濟雙重高壓下，馬科斯政府選擇了最卑劣的“甩鍋”方式——拿華人“開刀”。菲律賓執法部門近期針對中國公民的抓捕行動頻率大增，移民局、海關甚至情報部門多部門聯合行動，不少合法游客和商人被無辜牽連。

葛紅亮告訴記者，菲律賓“親美”勢力主要分為兩大核心群體：一是依托家族政治形成的傳統利益集團；二是菲律賓軍方。菲軍方持續深化菲美軍事合作，頻繁在南海海域試探，測試美國介入底線，試圖將美國拉入南海爭端、對華制造博弈風險。同時，菲大量智庫、非政府組織及部分政客，背后均有美國資金與力量扶持，成為美國滲透、操控菲律賓內政外交的重要抓手。

政壇換屆將影響中菲關系走向

在葛紅亮看來，馬科斯政府剩余執政周期不足兩年，其執政后期已陷入嚴重內耗困局，并進入“垃圾時間”，政策調整與扭轉局勢空間極小。目前，菲經濟基礎脆弱、結構性矛盾突出，政治內耗持續加劇、政壇動蕩不止，外交激進冒進，已影響地區穩定。多重危機疊加，使得菲律賓未來發展不確定性持續攀升。

暨南大學國際關系學院副院長、菲律賓研究中心主任代帆對《環球時報》記者分析說，菲律賓內部政治斗爭的走向值得進一步關注。當下莎拉深陷彈劾風波，由于菲憲法并未限制彈劾次數，所以即便此次彈劾未能將其罷免，馬科斯陣營也會持續通過輿論抹黑等方式削弱其支持率，莎拉后續參選總統的前景充滿不確定性。菲律賓政壇換屆將成為影響中菲關系走向的關鍵變量。

?有分析認為，未來兩年，菲律賓政治議題將越來越圍繞2028年總統選舉展開，執政聯盟可能繼續分裂，國會、司法、街頭和媒體會形成多線拉鋸。對地區而言，菲律賓內政不穩可能連帶影響其外交安全政策，尤其南海議題更易被菲國內政治勢力利用和放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