歐洲儲能的“麻煩”

文 | 趕碳號科技

歐洲儲能市場，向來是中國全球化儲能軍團的第一重鎮。那么，這個市場存在哪些結構性的矛盾和問題，又孕育著怎樣的新機遇？

德國之聲氣候記者蒂姆·紹恩伯格今天撰文《歐洲的能源問題不在于綠色能源，而在于儲能》。

文章指出，太陽能和風能可以產生大量能源，但并非總能在最需要的時候提供。增加電池儲能可以幫助歐洲穩定能源價格并取代污染嚴重的化石燃料能源，但目前仍存在諸多障礙。

歐洲的能源問題不在于綠色能源，而在于儲能

到2030年，歐盟需要投資約5800億歐元用于升級整個歐洲大陸的電網。

（編者注：該部分內容為蒂姆·紹恩伯格文章，有刪節）

白天，當人們經歷風吹日曬的時候，德國和其他一些歐洲國家的可用電量，往往會超過實際需要。

但由于電池儲能不足，這些能量無法儲存起來以備后用。一旦太陽落山，往往就只能依靠天然氣發電廠來彌補電力缺口。

如果德國想要在2045年實現氣候中和，這種情況必須改變。大規模的綠色能源儲存設施對于保持電價穩定和向100%可再生能源過渡至關重要。

歐盟已設定了到2050年實現氣候中和的目標，目前其約一半的電力來自可再生能源。根據歐盟委員會聯合研究中心的數據，歐洲現有的大型儲能設施總容量約為14吉瓦。

近年來，這一擴張速度急劇加快：目前有84吉瓦的新增大型儲能容量（相當于六倍的增長）正處于規劃或建設階段，預計將在未來幾年內投入使用。

據彭博新能源財經的研究機構稱，這與全球趨勢相符。近期的一項分析顯示，大型儲能設施增長最強勁的地區預計將是亞洲，尤其是中國和印度。在歐洲，德國和意大利這兩個可再生能源產量巨大的國家也是新建儲能設施的主要市場。

這種快速增長的部分原因是成本下降。過去幾年，鋰離子電池的價格每年下降約20%。歐盟預測，到2030年，電池成本預計將比2022年的價格下降一半。

如果將小型私人儲能系統和大型設施加在一起，歐盟的儲能能力自2022年以來增長了十倍。但要實現歐盟的氣候目標，這一數字還必須再增長10倍，達到約 750吉瓦——這個目標還有很長的路要走。

投資電池，可以穩定電力價格。

白天可再生能源的價格尤其低廉，有時甚至會降至零以下，這通常是由于風能和太陽能發電過剩造成的。因此，一些可再生能源發電廠會停機幾個小時以進行補償，從而影響能源生產商的利潤。

德國亞琛工業大學教授兼儲能系統專家德克·烏韋·紹爾解釋說，當天然氣和煤炭發電廠在晚上上線以彌補能源缺口時，這會推高電價。

“例如，如果我們看一下去年的價格，就會發現中午前后平均電價略高于0.03歐元（0.04美元），”他告訴德國之聲。“傍晚時分，電價接近0.18歐元。”

位于德國北部博林斯泰特的這座儲能設施于2025年6月投入使用，每天早晚各為17萬戶家庭供電兩小時。圖片：阿克塞爾·海姆肯/法新社/蓋蒂圖片社

這種巨大的差異使得投資電池儲能技術在經濟上變得很有吸引力——尤其是在烏克蘭和伊朗戰爭導致天然氣價格飆升的當下。

紹爾指出，每增加一個儲能單元，就能幫助緩解價格飆升，從而使可再生能源行業和私人消費者都受益。直到最近，歐洲可再生能源的擴張一直受到審批流程緩慢、規劃階段漫長以及電池儲能并網存在諸多障礙的制約。

更優質的電池是能源轉型的關鍵。

“我們每年花費約800億歐元從國外進口能源。這是一個巨大的依賴問題，而可再生能源可以幫助我們擺脫這種依賴，”紹爾說道。他補充說，要實現這一目標，必須將電池儲能設施和電網的建設視為一個整體。

他說： “除了風能和光伏發電設施，我們還需要建設本地電網來直接輸送電力，以及儲能設施來儲存電力以備后用。這兩者都至關重要。”

但部分問題在于歐洲現有的電網。許多電網已有40多年的歷史，而且大多數電網的設計初衷并非為了吸收大量綠色電力并將其輸送到所需之處。德國乃至整個歐洲的電網都需要進行現代化改造，并與風力發電場、太陽能發電場和儲能設施連接起來。

歐盟委員會此前曾表示，歐盟需要在2030年前投資約5800億歐元（6750億美元）用于改善電網。但迄今為止，進展喜憂參半，即使在德國也是如此。德國聯邦政府多年來一直計劃建設約1.6萬公里（1萬英里）的輸電線路；如今，僅有20%投入運營。不過，近期審批流程已得到簡化，以加快建設速度。

盡管對改善電網的投資正在加速，但5800億歐元的目標似乎難以實現。歐盟能源監管合作署的數據顯示，2024年投資額約為350億歐元；預計到2027年，這一數字將達到470億歐元。

盡管全球能源市場動蕩不安，但行業分析師預計，伊朗持續不斷的戰爭不會對電池行業的增長和電網擴張產生重大影響。

彭博新能源財經（BNEF）報道稱，這場持續三個月的沖突迄今為止對電池儲能市場的影響微乎其微，而該市場的大部分資產都位于中國。戰爭推高了電價，化石燃料的運輸也因霍爾木茲海峽受阻，這可能意味著電池儲能設施運營商短期內能獲得利潤。但紹爾表示，僅憑這一點不足以支撐該行業的可持續增長。

他表示：“像伊朗這樣的暫時性危機通常不是投資決策的良好依據，尤其對于那些將長期使用的產品而言。”盡管投資有所增加，但他仍然看到市場存在不確定性。

紹爾說，等到今天規劃的大型設施真正建成并并入電網時，伊朗戰爭和能源危機早已結束。這就是為什么各國政府需要制定長期目標。“電網的建設是為了滿足未來40到50年的需求。”

對歐盟成員國而言，除了政治意愿之外，獲取電池生產所需的鋰和其他金屬同樣至關重要。歐盟一直優先制定原材料戰略，支持國內稀土生產，減少對中國的依賴，并建立所謂安全的供應鏈。此外，歐盟還希望促進鋰、鎳、鎵和鈷等關鍵原材料的回收利用。

歐洲的麻煩，恰恰是一門大生意

歐洲的儲能補課來得有些晚。

光伏和風電先行，電網、儲能、市場機制、調度體系隨后追趕。于是，一個新現象出現了：可再生能源越多，低價電和高價電同時變多；棄風棄光和用氣發電同時存在；綠電裝機增長和用戶電價壓力并存。

這正是歐洲能源轉型的尷尬之處。裝機數據好看，系統成本未必同步下降。綠電發得出來，未必送得出去；送得出去，未必賣在好價格；賣得出去，未必能在最有價值的時段供應用戶。

對于儲能企業來說，這就是市場。

歐洲當下最為嚴重的問題，是電網和市場不同步。

歐洲發展儲能面臨的問題很多。原材料、認證、消防、安全、融資、政策穩定性、供應鏈安全，每一個都重要。但最嚴重的問題，還是電網和市場機制跟不上風光的速度。

歐盟委員會在歐洲電網相關文件中稱，到2030年，歐盟電力消費預計增長約60%；40%的配電網已經超過40年；跨境輸電能力也需要在2030年前翻倍。為此，歐洲到2030年需要約5840億歐元電網投資。

5840億歐元是什么概念？按當前歐元兌人民幣匯率粗略折算，大致是數萬億元人民幣級別的基礎設施投入。歐洲電力系統要整個全面翻修。

電網老化帶來的影響，首先體現在接入難。大量風光項目、儲能項目、數據中心、工業電氣化負荷，都在排隊等并網。項目有收益測算，有土地，有設備供應商，有資本意愿，最后就卡在接入和調度上。

對于開發商來說，時間成本就是財務成本；對于儲能設備商來說，并網周期拉長，就是訂單確認和收入確認的不確定性。

其次是跨區輸送不足。

歐洲風光資源分布與用電負荷中心并不完全匹配。西班牙、葡萄牙、希臘、意大利南部光照資源好，北海沿岸風電資源好，但工業負荷、城市負荷、跨境交易節點分布復雜。綠電不能順暢流動，就只能在局部地區形成低價甚至負價。

再往深處看，是歐洲的電價機制和儲能收益機制仍在磨合。

負電價可以給儲能套利空間，但負電價過多，又會損害新能源投資收益。峰谷價差可以吸引電池入場，但如果輔助服務、容量補償、長期合同、電網側收益沒有穩定規則，項目融資就會打折。歐洲市場化程度高，卻也同時意味著收入來源復雜、政策差異很大、交易模型的門檻很高。

ACER今年4月披露，歐洲配電網投資已經明顯上升了。2024年，歐洲年度配電網投資達到353億歐元，較2021年的235億歐元增長超過50%；預計到2027年接近470億歐元。這個增速很快，但與歐盟提出的2030年前5840億歐元電網投資需求相比，仍然是艱難追趕。

最近，A股配電網相關概念股瘋長，和這個就有些關系。

所以，歐洲現在的思路，是電網擴建和儲能建設一起推進。擴網解決長期容量，儲能解決短中期波動。電網是骨架，儲能是關節。沒有骨架，系統撐不起來；沒有關節，系統轉不動。

SolarPower Europe與Rystad Energy在今年5月發布研究報告指出，在Solar+情景下，到2030年，歐盟電力系統年度運營成本可較2025年下降550億歐元，降幅約49%；歐盟日內批發電價平均下降14%，在德國這類高電價市場降幅可達25%。該研究同時預測，2030年歐盟電池儲能運營規模在基準情景下達到116GW/267GWh，在Solar+情景下達到171GW/598GWh。

這說明，歐洲推動儲能，要重新測算整個電力系統的運營成本。只要儲能和其他靈活性資源足夠多，天然氣機組定價的時長就會減少，日內價差可以收窄，負電價小時數也能受到約束。

歐洲儲能的商業價值，正在從單一套利走向系統降本。

但這也同時意味著，儲能企業面對的客戶和競爭規則會發生變化。過去是開發商買設備，追求初始投資成本；未來是電網、交易商、能源集團、工商企業、數據中心、保險機構和融資銀行共同審視項目，關心系統安全、可用率、衰減、收益穩定性、合規責任和全生命周期成本。

這對中國儲能企業是全新大考。

那些只會報低價的企業，今后想要進入歐洲只會越來越難。真正有競爭力的企業， 必須有下述能力：系統能夠適配當地并網規范；消防和熱失控策略能夠通過保險審查；EMS能夠對接當地電力交易；碳足跡、回收、網絡安全和數據合規能夠經得起歐洲監管。

歐洲儲能的麻煩，最后都會變成供應商篩選標準。

中國軍團迎大考

對于中國儲能企業而言，歐洲市場當然值得重兵投入。因為，歐洲市場需求真實，價格機制逐漸成形，電力系統缺口明確，新能源基礎足夠大，歐洲自身制造成本又偏高。

IEA今年2月發布的電池市場分析顯示，2025年全球平均電池價格下降8%，其中電池儲能系統價格下降最明顯，全球平均價格已降至2020年的三分之一。與此同時，區域成本差異繼續擴大。2025年，中國電池包價格比美國低30%，比歐洲低35%。LFP電池價格較NMC低40%以上，在全球電池儲能系統中的占比超過90%。

這就是中國企業的底牌——當然成本優勢絕不應該成為“內卷外化”的工具。

中國儲能產業鏈經過國內大儲、工商業儲能、海外戶儲、集裝箱儲能系統幾輪洗禮，已經形成從電芯、PCS、BMS、EMS、熱管理、消防、系統集成到運維平臺的完整能力。歐洲需要儲能，中國有供應鏈；歐洲需要降成本，中國有制造效率；歐洲需要快速交付，中國企業在項目響應速度上仍有優勢。

但機會實際上已經變了。

第一層機會，是電芯繼續出海。寧德時代、比亞迪、億緯鋰能、國軒高科、瑞浦蘭鈞、海辰儲能等企業，在LFP路線、規模制造和成本控制上仍具備強競爭力。

但電芯出海會面臨越來越多附加條件。歐洲不會只看電芯價格，碳足跡、原材料溯源、回收責任、本地服務、長期供貨能力，都會進入采購體系的標準。未來中國電芯企業在歐洲比拼的，既是成本曲線，同時也包括合規曲線。

第二層機會，是系統集成能力出海。對陽光電源、海博思創、天合儲能等企業來說，歐洲需要他們能夠提供一個可融資、可并網、可調度、可保險、可長期運維的系統。

系統集成的價值，是一整套工程能力。溫控怎么做，消防怎么做，電芯一致性怎么管理，PCS響應速度如何，EMS如何參與現貨市場和輔助服務，項目出現故障后誰來承擔責任，這些都決定儲能系統在歐洲市場到底能賣到多少錢。

第三層機會，是PCS、EMS和構網能力。歐洲電力系統高比例接入新能源以后，對電力電子設備的要求會提高。儲能要參與頻率支撐、電壓支撐、黑啟動、慣量模擬和電網穩定。陽光電源、科華數能、固德威、錦浪科技等企業，如果能夠在并網友好型、構網型儲能、智能調度平臺上形成穩定案例，將比單純價格競爭更有護城河。

第四層機會，是工商業儲能和數據中心能源管理。歐洲工業電價高，企業減碳壓力大，園區光伏、工商業儲能、充電設施、熱泵、數據中心備用電源和需求響應正在走向融合。對于中國企業來說，這類市場比大型獨立儲能電站更碎片化，但毛利和客戶黏性可能更好。它考驗渠道，也考驗本地化服務。

英國是一個非常好的觀察窗口。英國政府Clean Power 2030行動計劃提出，到2030年需要23GW至27GW電池儲能、4GW至6GW長時儲能，并配套消費側靈活性、氫能、帶碳捕集的氣電等多種資源。這說明成熟電力市場已經把儲能納入清潔電力系統的核心拼圖。

意大利則提供了另一個參考樣本。其MACSE機制通過長期合同改善儲能項目收益確定性。2025年首次MACSE儲能拍賣采購約10GWh容量，市場報價競爭激烈。對于中國企業來說，這類機制意味著歐洲大儲項目會從早期的市場化套利，逐步走向政策化、合同化和金融化。

德國、西班牙、荷蘭、意大利、英國等國家，都會成為中國儲能軍團的重點戰場，但打法不會相同。德國重視工商業電價、戶儲基礎和大儲套利；英國重視輔助服務、容量市場和并網排隊改革；意大利重視長期合同機制；西班牙重視光伏高占比后的系統韌性；東歐市場則更看重性價比、能源安全和電網補課。

中國企業如果還用一個“歐洲市場”的籠統概念來做銷售，遲早會吃虧。歐洲是一個監管碎片化、收益模型碎片化、客戶結構碎片化的市場。做歐洲儲能，表面看是賣設備，實際是在做國家電力市場適配。

這也解釋了為什么歐洲機會很大，同時淘汰率也會很高。

歐洲客戶，缺的是長期可信賴的交付方。特別是在幾輪戶儲去庫存和大儲低價競爭之后，歐洲市場對中國儲能企業的篩選會越來越細。誰能提供低價，誰能提供安全，誰能拿出項目業績，誰能讓銀行愿意融資，誰能讓保險機構放心，誰能在當地設服務團隊，這些問題都會逐漸拉開中國軍團內部隊員之間的差距。

趕碳號認為，中國儲能企業在歐洲的新機會，至少有三個方向要把握好：

其一，從“賣產品”轉向“賣資產能力”。歐洲儲能電站是金融資產，設備只是其中一環。設備可靠性、系統可用率、質保條款、衰減曲線、運維響應，都會影響項目IRR。中國企業如果能幫助開發商把項目做成可融資資產，就能從供應商變成合作方。

其二，從“低價競爭”轉向“場景競爭”。歐洲儲能應用場景很多，風光共址、獨立大儲、工商業儲能、微網、數據中心、充電網絡、居民戶儲，對產品要求完全不同。過去國內企業習慣用標準化產品快速推市場，歐洲下一階段需要更細的場景適配。

其三，從“制造出海”轉向“系統出海”。電芯、PCS、EMS、BMS、熱管理、消防、交易接口、云平臺、運維服務，如果仍然割裂，中國企業只能拿制造利潤；如果能打包成系統能力，就有機會拿到更高價值。

歐洲儲能的麻煩，對中國企業來說，正是一場能力考試。

歐洲儲能的麻煩，恰恰是中國儲能企業的新戰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