來源:【人民日報中央廚房-博古知今工作室】
對于盛極一時的大唐王朝而言,安史之亂的平定并沒有完全扭轉頹勢,在杜甫“劍外忽傳收薊北,初聞涕淚滿衣裳”的滿心歡喜背后,唐朝官軍草草收尾的平叛過程為大唐的河北之地留下了頑疾——河朔三鎮(盧龍、成德與魏博)。他們的飛揚跋扈與大唐榮光的黯然相始終,那么這三個赫赫有名的河北藩鎮最終的結局又如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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彩繪陶描金武士俑,唐。來源/陜西歷史博物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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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僖宗乾符二年到中和四年(875-884),黃巢之亂席卷大江南北,讓倉皇出逃的天子威嚴掃地,各地節度使趁機招兵買馬割據州郡,大唐的喪鐘敲響。然而,“滿城盡帶黃金甲”的黃巢還是不敢招惹河朔三鎮,三鎮也不會有什么勤王義舉,他們趁亂擴張地盤,攫取軍事與政治資本。
“河朔三鎮”中,盧龍鎮毗鄰契丹、回鶻以及奚人等部族,下轄幽、薊、營、涿、莫、瀛、平、檀八州,治所幽州(今北京),基本囊括了今天河北省北部及京津一帶。晚唐時期執掌盧龍鎮的是靠軍事政變發家的劉仁恭與劉守光父子。劉仁恭早年為盧龍節度使下裨校(中下層軍官),因為善于用掘地道方法破城被稱為“劉窟頭”,他在唐昭宗乾寧三年(896)借河東李克用之力推翻前任節度使,成為盧龍鎮掌權者。然而,狡詐多變的劉仁恭剛一獲得朝廷封號便轉頭與宣武節度使朱溫暗通款曲,從而擺脫河東李克用所部的控制與威脅。
光化元年(898),劉仁恭派兵南下侵占滄、景、德三州(河北滄州及山東德州一帶),公然對唐昭宗不賜其子節度使官位的行為叫囂道:“旄節吾自可為,要假長安本色耳。”一年之后,劉仁恭驅燕軍十萬,出擊成德、魏博兩鎮,意圖一統河北。“是月陷貝州(今河北清河),人無少長皆屠之,投尸清水,為之不流,遂進攻魏州”。殘暴且狂妄的劉仁恭對河北百姓進行了慘無人道的屠戮。自知無法招架的魏博鎮向以汴州(開封)為根據地的朱溫求援。劉仁恭自恃兵馬強盛而輕敵突進,從而遭遇朱溫軍隊的包圍伏擊。
“汴、魏合兵躡之,趙人復邀之東境,自魏至滄五百里間,僵尸相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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軍隊進攻場景。來源/電視劇《太平年》截圖
于是,一場河朔三鎮的內斗以劉仁恭的大敗虧輸收場,而成德與魏博兩鎮則因實力大損而日益成為朱溫的附庸,也讓河朔三鎮曾經相互引為奧援的軍事同盟土崩瓦解。此后實力大損的劉仁恭不僅沒有吸取教訓,反而悉發男子十五以上為兵,在其面上涂字曰“定霸都”,士人則涂于臂“一心事主”,窮征二十萬人屯兵邊境,讓“盧龍閭里為空”,直至發生人相食的慘烈場景。
天祐四年(907),唐朝滅亡當年,劉仁恭還在盧龍境內大肆掠奪女子、掠奪錢幣,又與道士王若訥修仙長生。恰巧此時,劉仁恭發現兒子劉守光與自己的姬妾有染,將其貶謫出幽州。劉守光見此情景干脆一不做二不休殺回幽州囚禁其父,當了幽州的土皇帝。
劉守光繼承了其父的殘暴,史載劉守光“為鐵籠、鐵刷,人有過者,坐之籠中,外燎以火,或刷剔其皮膚以死”,更為荒唐的是,劉守光還動起了當皇帝的心思。當時朱溫已經篡唐建梁,他自認有了可以攪動天下的資本,直言:“今天下四分五裂,大者稱帝,小者稱王,我以二千里之燕,獨不能帝一方乎?”甚至將勸諫的臣子剁成肉醬賞賜給士兵享用。
乾化元年(911)八月,盧龍節度使劉守光自稱大燕皇帝,建立大燕政權,史稱桀燕。在李克用廟前立下“三矢之誓”的晉王李存勖(后唐莊宗)一方面推舉劉守光為“尚父”,一方面蟄伏待機。劉守光剛一稱帝,晉王李存勖便遣周德威將三萬人以討伐叛逆為名出師,會鎮(成德軍節度使)、定(定州)之兵以攻燕,早已不堪劉守光父子蹂躪的盧龍諸州望風而降,劉守光父子被圍一年后城破投降,劉守光全家被盡數斬殺,盧龍鎮最終隨著劉氏父子之死而湮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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成德鎮(又稱鎮冀鎮、恒冀鎮)在“河朔三鎮”中屬于最為穩定的一個。自長慶元年(821)回鶻人王廷湊靠軍事政變上任節度使后,王家便執掌成德軍長達一個世紀(821-921),是河朔三鎮中唯一一個超長待機的軍事家族。成德軍掌控范圍包括鎮、趙、深、冀四州,相當于今天河北中部的石家莊與衡水兩地,其地北鄰盧龍,南連魏博。特殊的地緣戰略環境讓成德軍長期保持求穩持重的角色,對唐廷大體恭順,屬于“河朔三鎮”中叛逆度最低的一個。
中和二年(882),年幼的王镕被推舉為成德軍節度使,在此后近40年的執政中,王镕努力周旋于朱溫(后梁)和李克用父子(晉國-后唐)之間。總結王镕的處世哲學便是:做河北亂世的平衡手,不結仇,愛當勸架和事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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客使圖,唐。來源/陜西歷史博物館
王镕執掌成德軍早期,處在汴州的朱溫與河東李克用為爭奪中原霸權大打出手,河朔三鎮被迫面臨選邊站的抉擇。成德鎮治所鎮州(今河北正定)毗鄰井陘關,是河東李克用自三晉東出的第一要道,因而始終對李克用保持相對警惕,秉持團結河朔三鎮并遠交朱溫以抵抗李克用的總體戰略,但同時保留“和兵”的余地,不與晉王徹底決裂。
然而,盧龍劉仁恭南下征討成德與魏博兩鎮的河朔三鎮內訌,讓成德鎮對朱溫的依賴繼續加強,而朱溫則對王镕兩邊討好的曖昧政策十分不滿。光化三年(900),朱溫借口發現了王镕與李克用交談的書信而起兵討伐成德,迫使王镕簽訂城下之盟,以其子節度副使王昭祚及大將子弟為質,以文繒二十萬犒朱溫軍,而朱溫則將女兒嫁給王镕之子,從而形成姻親聯盟,迫使王镕不得不全面依附于朱溫,實現“棄晉從梁”。
公元907年,朱溫篡唐建立后梁,當年封王镕為趙王。不過,朱溫對王镕的冊封僅是權宜之計,獨立的成德鎮只要存在一天,就有可能再次被李克用或其子李存勖策反成為后梁的大敵。于是,想要徹底戡平河朔的朱溫于公元911年再次對王镕發難。已獲封趙王的王镕為求自保,只能再次“棄梁連晉”,與李存勖聯軍抵抗朱溫。為了讓王镕安心,李存勖又許諾將自己的女兒嫁給王镕幼子王昭誨,斷襟為盟,讓王镕又獲得了來自河東的聯姻加持。公元912年,朱溫被殺,后梁勢弱,王镕依靠李存勖的力量,隨從河東參與了剿滅盧龍桀燕政權的戰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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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克用肖像復原圖
不過,以保境安民自居的王镕也開始煉丹藥、求長生,又把在幽州蠱惑劉守光的道士王若訥請到了鎮州城,與之留游西山,登王母祠,時常一個月都不下山處理政務,將軍政要務交給宦官處理,從而留下大患。公元921年,王镕的義子張文禮(后改名王德明)利用士兵對王镕寵信宦官的不滿,煽動兵變攻入王府,正在焚香受箓的王镕直接被兩名士兵斬斷頭顱,家人多為屠戮,王氏家族對成德軍近百年的統治也宣告結束。
張文禮掌權后,僅留下王镕的兒媳婦、朱溫的女兒普寧公主,意圖結盟后梁以對抗河東晉王李存勖。李存勖于公元921年發兵包圍成德鎮治所鎮州,張文禮因驚恐而死,其子張處瑾繼任,繼續抵抗。鎮州被圍困一年多后,糧草斷絕,人相食,至次年晉軍攻破鎮州,張處瑾及其黨羽被俘并處死,成德軍民皆請分而食之,張文禮的尸體也被挖出戮尸。王镕的故侍者得其遺骸于灰燼中,晉王李存勖命祭而葬之。于是“承祖父百年之業,士馬強而畜積富,為唐累世藩臣”的成德王氏家族在一場無厘頭的叛亂之后凄慘離場,成德鎮的百年基業也成為李存勖一統北方的嫁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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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溫畫像。來源/《中國歷代名人畫像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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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要從所有唐末藩鎮中選取一個飛揚跋扈的典型,魏博節度使無疑是其中代表。坊間稱“長安天子,魏府牙軍”,魏博節度使擁有一支精銳軍隊,操演了一遍遍“聚眾擁立,喋血轅門”的軍隊嘩變劇情,是大唐皇帝揮之不去的夢魘。也正是這群魏博牙兵,在五代初年的權力斗爭中遭到了兩次毀滅性屠殺,被推進了歷史的墳墓。
魏博節度使的創立者田承嗣早期占領相、魏、博、貝等六州(今河北南部與河南北部),他召募軍中子弟為部下,號曰“牙軍”,用厚賜封賞來拉攏人心,不勝驕寵。這些牙兵父子相襲,姻親盤根錯節。牙兵家族將自己視作藩鎮真正的主人,誅殺外來的節度使,如同兒戲一般,上百年來被牙兵們因封賞不如意就隨便族誅的節度使不可勝數。
唐文德元年(888),魏博鎮牙兵作亂,殺死節度使樂彥禎父子與繼任留后趙文建,推立羅弘信為留后。這對魏博鎮不過尋常操作,但堡壘總是從內部攻破。羅弘信作為牙兵出身的節度使之子,親身經歷了魏博牙兵血腥屠戮節度使家族的慘狀,也見到了父親為維護藩鎮穩定拉攏牙兵的卑微模樣,因而在心中種下了仇恨的種子。十年后,羅紹威繼任節度使,雖然表面上姑息牙兵,但已然決定要下手。天祐二年(905),魏博牙將李公佺預謀叛亂,焚毀府舍,大肆剽掠。忍無可忍的羅紹威借朱溫為外力鏟除牙兵家族,恰逢朱溫嫁入魏博羅家的女兒去世,朱溫以“奔喪”為名,派遣一千名長直兵將武器藏在擔子中混入魏州城(河北邯鄲大名)。
公元906年正月深夜,羅紹威遣人進入武庫將弓弦與鎧甲系繩盡數砍斷,隨后率領家奴與朱溫的長直兵突入牙軍營寨趁夜將大量牙兵斬殺在睡夢中,驚醒的牙兵發現武庫兵甲弓箭全部被毀,無法反擊。羅紹威又順勢將軍營內八千余家牙兵家屬滿門屠戮,嬰孺無遺留,魏州城內血流成河。在大唐覆滅的前夜,羅紹威借助外力除去了心腹之患,卻也讓魏博鎮一蹶不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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軍隊夜襲場景。來源/電視劇《瑯琊榜》截圖
后梁建立后,作為朱溫麾下大將的楊師厚驅逐了羅紹威之子,占據魏博鎮故地。此時的魏博之地仿佛有著攝人心魄的魔力,讓楊師厚也走上了招攬牙兵的老路子。
“師厚復置銀槍效節軍(用魏州石屋所采木料),皆選驍銳,恣豢養,復故時牙兵之態,又將為梁患。”(《廿二史札記》)
這支由魏博鎮軍人重新編組的“銀槍效節軍”,馬上恢復了當年驕橫跋扈的作風,成為后梁的心腹大患。楊師厚死后,后梁朝廷試圖分割魏博鎮軍,從而引發銀槍效節軍兵變,這群魏博故舊直接投向了晉王李存勖的懷抱。隨后的梁晉爭霸中,魏博的銀槍效節軍神勇無敵,在黃河上下多次擊敗后梁兵馬,成為覆滅后梁的主力部隊。不過,戰力超群的魏博軍胃口也大,李存勖多次獎賞仍然不能滿足,后梁滅亡之后他們更心懷怨望,認為滅國之功賞賜太薄。
同光四年(926),駐守在貝州的魏博軍因不能回歸魏州故鄉而發動叛亂,主謀皇甫暉直言:“主上所以有天下者,吾魏軍力也。”公然殺害將領楊仁晸等,推魏博軍人趙在禮為帥,入魏州,占領鄴都。驚聞叛亂的李存勖只得派李嗣源討之,誰知李嗣源手下的禁軍竟然陣前嘩變,與魏博兵馬合兵反叛擁立李嗣源為主,回攻洛陽,直接造成了那個已完成“三矢之誓”的莊宗皇帝殞命于興教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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雙馬紋方鏡,五代。來源/故宮博物院
后唐明宗李嗣源即位后,雖然收編了叛軍,卻深知這支魏博軍不可再留,便派遣效節軍九指揮使戍盧臺(今天津蘆臺),卻故意不給兵甲,惟長竿系幟,以束隊伍。后唐明宗天成二年(927),后唐將領房知溫故意煽動銀槍效節軍反叛擊殺將領烏震,在銀槍軍意圖擁立其反叛時借口調集兵馬誆騙魏博軍人,隨后調集騎兵四面合圍魏博效節兵,將之全面斬殺。與此同時,李嗣源下詔悉誅其家屬于魏州,魏博軍三千家萬余人被驅至漳河上殺之,漳水為之變色。魏之驕兵,至是而盡。豪橫了一百多年的魏博牙兵徹底被歷史車輪碾碎,消散風中。
離開河朔三鎮的主線劇情外,成德軍節度使王镕與李克用的親密關系意外造就了另一條影響深遠的支線。當時王镕手下的成德軍將領趙弘殷年少驍勇,弓馬嫻熟,娶女杜氏。不久后在王镕的派遣下率領五百名騎兵,增援后唐莊宗李存勖,在黃河上與后梁大軍作戰立有戰功。李存勖喜愛他勇猛善戰,便將這位客將留用,留在洛陽(今河南洛陽)掌管禁軍。在王镕覆滅后的第六年(927),這位曾經的成德軍將領在洛陽夾馬營喜得次子,小名“香孩”,后來取名趙匡胤,成為五代亂世的終結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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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太祖趙匡胤畫像軸。來源/中國國家博物館
河朔三鎮起于中唐安史之亂,在大唐飄搖亂世中桀驁不馴,成為唐朝廷直至滅亡都無法治愈的頑疾。當大唐滅亡后,作為黃巢余部的朱溫與沙陀豪強李克用父子分別以中原與河東為根據地爭雄稱霸,河朔三鎮本無聯盟之實,只得徘徊于兩大霸主之間,稱帝者自取滅亡,守成者遂至危殆,桀驁者終為帝王所不容。他們的崛起是盛唐幻夢破滅的縮影,而他們的消亡也昭告著世人,割據與亂世終將結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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編輯:周斌 詹茜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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