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筆樓｜“耿同學講故事”，為什么驚動全網？

　　一個名為“耿同學講故事”的科普博主，最近持續引發網民關注。這位耿同學連續公開舉報多所知名高校教授、院長、“杰青”，指出相關論文涉嫌圖片重復、數據異常、實驗結果不可靠等問題。

　　本應由高校、期刊、基金管理部門、學術委員會等專業機構監管的學術不端行為，卻被一個網絡視頻博主“翻”了出來，涉事高校紛紛表態成立調查組，一些被舉報者受到免職、降級、解聘等處理。

　　作為科普博主的耿同學，以一己之力撬動多所高校的學術調查，這不是簡單的“高手在民間”，而是國內學術監督體系一次刺眼的照鏡子。

　　近期，部分知名高校的多名“長江學者”“杰青”“院長”，被科普博主“耿同學講故事”公開實名舉報涉嫌論文造假，引發大量網民“圍觀”。

　　新華社記者對耿同學進行了專訪。他說，自己并不專門從事學術監督，最初經營的，是一個帶有科研圈“吃瓜”和科普屬性的視頻賬號。學術打假，只是其中一個板塊。

　　他不認同自己是“孤勇者”。他說，許多線索來自廣大網友，尤其是大學生、研究生群體。他們在查找原始數據、閱讀論文時發現疑點，就把問題反饋給他。他結合專業判斷，分辨是真問題，還是假誤會。如果問題比較嚴重，就進一步下載論文、核查數據、整理證據，“一般情況下誤會的比較多。”

　　站在耿同學身后的，是一群對科研有期待、對造假有憤怒、對真問題有敏感度的年輕人。耿同學說，這些人未必有發聲平臺，未必熟悉媒體表達，也未必能獨自把問題推到公眾面前，但他們在看，在查，在較真。

　　耿同學打假的主要工具是程序，用計算機對數據進行比對，技術并不復雜。“論文圖片是否重復，數據是否異常，圖表之間是否自洽，并不總是需要高深的知識。”耿同學說，“有些造假痕跡，就擺在論文里。只要認真看，就能看出來；只要愿意查，就能查下去。”

　　目前被耿同學曝光的高校中，多數高校以“啟動調查”“正在核查”回應，尚未給出明確結論。耿同學說，他從發現問題、核查數據、寫舉報信，到拍攝、剪輯、發布視頻，用時不過十幾個小時。“如果只是查論文數據本身，并不需要拖很久。”

　　一個博主、一群學生、一些程序工具，就能輕易發現論文中的明顯異常，專業機構為什么沒能早一點發現？

　　高校有學術委員會，期刊有同行評審，基金項目有驗收程序，這些環節都是科研誠信的防線。按理說，層層防守之下，造假論文很難漏網。

　　耿同學說，自己曾在舉報視頻發布前聯系過一所高校的學術委員會，結果當天晚上就接到涉事論文作者聯系，希望私下溝通、不要發布。學術委員會最該關注的本應是論文真假、數據問題、科研誠信，結果關注點卻轉向了舉報者要不要發聲。

　　學術委員會的職責，不應是把問題擋在門外，更不應是把舉報人推到前臺。它應當關注論文，關注證據，關注真相，關注規則。

　　論文數量、期刊等級，與職稱晉升、經費分配、招生名額、學科排名高度綁定。這種指揮棒之下，本該是“十年磨一劍”的科學研究，往往被催成“一年湊幾篇”，滑向搶熱點、堆數據、拼發表。

　　假數據進入重要論文，后續研究可能跟著跑偏；假成果進入重大項目，公共資源可能持續錯配；假人才進入學術高位，年輕人的成長路徑、學科資源流向、國家科研布局都可能受到影響。

　　“問題論文”關系科研誠信。誠信一旦塌方，塌下去的就不是某個人的名聲，而是整個創新體系的地基。

　　學術打假，不能總靠網絡博主“挖地雷”。

　　自媒體曝光有價值，學生舉報有價值，民間較真有價值，但這些不能替代制度本身。真正成熟的科研治理，應當讓問題在實驗記錄里被發現，在論文投稿前被發現，在項目驗收中被發現，在人才評審時被發現，而不是在網絡圍觀后才被動發現。

　　采訪中，耿同學建議設立重復實驗機制。他用蒸饅頭打比方，“一個人重復把饅頭蒸3遍，就有百分之百的操控權。想在實驗當中做手腳，發揮空間就特別大。”重復實驗就是同樣的實驗、同樣的器材，但讓不同的人做，造假的空間就變小了。“幾個人商量好同時造假，這樣風險太大了不是？”

　　監管要有重點。越是重大項目，越要嚴格驗收；越是大額經費，越要全過程監管；越是院士、“杰青”等高層次人才團隊，越應接受更高標準的科研誠信審查。

　　學術委員會不能只是掛在制度文本里的機構，要真正運轉起來。面對舉報，要有獨立調查的態度；面對爭議，要有專業判斷的能力；面對本校名譽和學術誠信的沖突，要有站在真相一邊的勇氣。

　　保學校名聲，最好的方式不是遮掩問題，而是嚴肅處理問題。對造假者最嚴的處理，才是對學校聲譽最好的保護。

　　學術治理要“懲惡”，更要“揚善”。不只是把造假的人揪出來，更要讓做真實驗、發真論文、踏實搞科研的課題組、項目人被看見、被尊重、被獎勵。

　　學術打假的主場，不應該在自媒體平臺；科研誠信的防線，也不能靠網友來守。扎緊制度的籬笆，用好技術的工具，扭正評價的風氣，讓學術生態少些僥幸，多些敬畏；少些虛火，多些真功。

　　總策劃：錢彤、石鋒

　　策劃：令偉家

　　統籌：劉雅萱、李代祥

　　記者：鄭天虹

　　(題圖漫畫由AI生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