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周鑫雨 鄧詠儀
編輯|張雨忻
硅谷持續了兩個多月的Token-Maxxing(Token軍備競賽)焦慮,在Meta以一種戲謔的方式按下了休止符。
前情大家都知道了:2026年3月,為了鼓吹自己是一家“AI-Native”公司,Meta曾在內部上線了一個“Claudeonomics(Claude經濟學)”榜單:員工消耗的Token越多,排名就越高;墊底的員工,有被裁的風險。
不過,當我們在4月末來到硅谷,Meta的朋友帶來了故事的后續:榜單上線一個月后,第一名的員工將Token消耗刷到了近50萬美金/月,折合近3000億個Token。
不久后,Meta下架了這個榜單。至于下架原因,公司內沒有明確說法,但員工猜測是因為“畸形競爭下消耗的token成本已遠超Meta預期”。
2026年硅谷的開局,很焦慮,很魔幻。
“你要是半年前來灣區,大家心態還挺不錯。”在圣何塞的一家韓國湯飯店,我見到了華人Agent創業者Ryan。
四周的普通話此起彼伏——隨處可見的華人,或是全球Top10大廠的員工,或是跨洋尋機的創業者,他們構成了硅谷AI大軍的絕對主力。
如今,調動灣區華人情緒的,大約是兩件事:
第一件事,是Token-Maxxing焦慮和大幅裁員。
Token,“AI處理信息的最小單位”,正在代替DAU、GMV等指標,成為硅谷公司的新型攀比維度。
無論是設置員工Token消耗排行榜,還是慷慨地給予員工“不設限”的Token額度,硅谷廠商都透露出深深的焦慮:沒有人想在AI轉型中掉隊。
但AI革命的另一面,是讓裁員有了冠冕堂皇的理由。繼Salesforce年初減員1000人、Amazon宣布今年裁減1.6萬個職位后,Meta又對員工“打了個響指”:5月20日開啟裁員,比例達10%,波及約8000人。
第二件事,則是Manus收購案的反轉。
2025年12月30日,數十億美金的一紙Meta收購文書,曾將Manus捧上“華人創業之光”的神壇。然而,僅僅過去4個月,這場收購就因合規問題,被強制叫停。
這是局勢裂隙下,華人創業者合規焦慮、身份焦慮、生存焦慮的一個縮影。“中國團隊-新加坡套殼-美國找錢、找買家”,這一全球套利的經典方法論開始失效。
Ryan直言:To be Chinese or not to be,是創業公司成立Day1就要做出的選擇。
不過,即便光景不復從前,最先進的模型、背靠的全球市場和資源,以及一級市場更多元的錢,讓硅谷依然是AI創業的耶路撒冷。
5月2日,舊金山一家小會場,擠滿了近200名華人。這場主題為“Build For the NEXT Wave”的AI創業者沙龍,發布不到3天,門票就顯示售罄。
作為主辦方之一,Global AI社區Linkloud的聯合創始人錢覲開告訴《智能涌現》,硅谷的華人創業者,普遍比在國內要松弛很多。他記得,不少在國內焦慮的創業者來到硅谷后,都感嘆:硅谷的創業環境實在太好!
“在硅谷,創業的容錯率很高,一個方向做不出來就迅速pivot(指調整方向),這在硅谷很正常,畢竟現在行業變化節奏太快了。”他總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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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alo Alto的Blue Bottle,聚集了不少聊項目的創業者和投資人
以下,是我們在硅谷看到的有關Token焦慮、裁員陰云、出海創業的圖景。Enjoy!
硅谷大廠的焦慮是什么形狀的在Meta,我已經不敢寫文檔了
在硅谷一眾大廠中,Meta常被認為是在AI賽道上還沒有找到自己的位置的那一個。而卷Token使用和激進的裁員也讓焦慮也在員工中蔓延開來。
“同事前幾天還在和我說,以后都不敢寫文檔了。”一位Meta員工對《智能涌現》表示。
硅谷的開放文化正在遭受AI的劇烈沖擊。像Meta、Google這樣的硅谷巨頭,多年以來都實行高度開放的代碼共享機制,不同產品線(如WhatsApp、Messenger)間,員工們都可互相查看和復用代碼變更,這是為了能夠共享好想法,推動業務迅速貼袋。
但Vibe Coding改寫了這一切。
“如果你把想法寫成了共享文檔,被其他員工看到,很可能就被別人拿去讓Agent進行Coding。”上述員工說,一旦做出好產品,提供想法的人就只能獲得design credit,而落地的功勞(execution credit)則屬于做出產品的員工,后者是晉升的更核心依據。
組織調整更加激進
近期,Meta從各個部門強制抽調了超過千名員工,成立新部門——應用人工智能工程部(Applied AI Engineering),主要為如今Meta最炙手可熱的MSL實驗室(Super Intelligence Lab)提供支持,包括開發AI工具、標注數據、建立評測集等。
被抽調的員工基本沒有活水或者更多選擇,這在硅谷的大廠調整中很少見。“在加入這個部門后,很多人就被安排做Label(數據標注)。”上述Meta員工說。
這是因為,高質量數據依然是目前模型訓練的瓶頸,Meta相信,讓內部員工做數據,能夠更好地反哺模型訓練。
與此同時,Meta還發起了模型能力倡議(Model Capability Initiative),強制在美國員工電腦上安裝一款新軟件,收集員工們日常操作電腦的所有操作,作為提升模型能力的數據來源之一。為此,Meta的員工發起了激烈的抗議。
憤怒與焦慮的復雜情緒裹挾著這里的員工:“不知道什么時候自己就被替代了,不如回家先學學修水管吧。”另一位Meta員工對《智能涌現》說。
面向扎克伯格創業
雖然Manus被收購的夢碎了,但在硅谷的華人創業者依然有不小的機會把自己賣給硅谷大廠。
根據Crunchbase的統計,僅Salesforce、OpenAI和Snowflake三家公司,在過去三年中就完成了35起公開收購交易。
其中,Meta是鮮少樂于收購華人AI公司的企業,比如由汪滔(Alexandr Wang)成立的Scale AI,以及由英偉達華人研究員王曉龍成立的具身大腦公司Assured Robot Intelligence,均被Meta收入囊中。
相對的,一名Meta研究員直言對我們表示,Meta“寬松”的收購策略在硅谷一度為人詬病,“近幾年收購的公司,很多成立不到一年,沒有經歷過市場的驗證。”
一名硅谷華人創業者直言:“現在硅谷流行面向扎克伯格創業,因為他買公司不那么挑。”
硅谷式“賽馬”
當我們很自然地想把大廠的焦慮具象化到內部賽馬時,卻意外發現,在2023年前后入職硅谷大廠的員工,大多對“賽馬”這個詞感到陌生和不理解。
在硅谷有一個共識:“賽馬本身造成的資源、人才浪費,可能比失敗帶來的更高。”在圣何塞的一場展會上,Google DeepMind的一名研究員告訴《智能涌現》。
所以,硅谷大廠的慣常做法是,讓最聰明的“大腦”相對自由地探索,再給予最大權限的算力支持——Claude Code、Nano Banana等項目最初都不在公司的戰略規劃內,而是來自某位研究員的突發奇想,但在確定為重要方向后,則給予足夠支持。
不搞內部賽馬,硅谷大廠的競賽機制通常是:與全球SOTA“賽馬”。
長期以來,英偉達都是Meta的主要芯片供應商。但通過自主研發芯片,擺脫對外部算力供應商的依賴,掌握模型訓練和推理的核心環節,一直是Meta的野望。所以,Meta的芯片業務MTIA的目標則定為了“打平英偉達的性能和生態”。
這場外部競賽的最終結果,將交給Meta代號為“Avocado”的模型業務評判,勝者將被采購。“被Avocado采購,是MTIA今年的終極目標。”這名創業者總結。
再比如,在Google內部,DeepMind是唯一被允許可以不限額使用Claude Code、CodeX等競品模型(為保證數據安全,Google采用了本地化部署)的部門——使用頂尖Coding模型提效的同時,一名Google員工告訴我們,DeepMind意在時刻洞悉對手的變化。
一把手工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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DeepMind大樓。
在Mountain View,你很難不被一幢連綿覆蓋液壓太陽能屋頂的巨大玻璃建筑吸引。
一名Google的朋友告訴我們,能在里面辦公的,是兩種人:一是Google董事級別的高層,二是DeepMind的研究員。放在國內,這種辦公模式大概等同于張一鳴常駐Seed辦公。
這種在空間上極度扁平的組織形式意味著:AI,已經成為Google的一把手工程。
在極度開放的Google園區中,這幢樓卻幾近與世隔絕。朋友提到,Google其他業務的辦公樓之間,權限是相通的,員工可以拿工牌刷開任意寫字樓的大門。唯獨DeepMind Office是個例外。
“極致專注,極致Bottom-up”,一名DeepMind研究員如此概括DeepMind的文化。
Token-Maxxing進行到哪一步了越Token-Maxxing,公司就越先進嗎?
在硅谷,大家對Token-Maxxing已經開始祛魅。
Google一名朋友告訴《智能涌現》,自從公司鼓勵非開發者用Antigravity(Google的Coding Agent)做Vibe Coding,部門的代碼量膨脹了3-4倍,但驗收率也下降了30%。
2026年Q1,工程管理軟件公司Jellyfish收集了7548名工程師的數據。他們也發現,Token消耗量最高的工程師,以10倍的Token成本,僅實現了2倍的產能增長。
這意味著,Token-Maxxing提升的僅僅是代碼數量,而不是價值。
AI增加的隱形管理成本,也往往為人忽略。“養了好幾只小龍蝦,小龍蝦之間會打架,誰來管?”一位創業者Sharon已經在不少公司觀察到人和Agent間的沖突:一個Agent改了代碼,另一個Agent不知道,繼續在舊版本上跑;兩個Agent同時優化同一段邏輯,還會輸出互相矛盾。
這種情況下,AI提效的價值還沒看到,卻先變成了一種新的管理負擔。
比起用Token來卷員工,“商人”馬斯克更想把Token賣出真金白銀
而在一眾Token-Maxxing的硅谷頭部大廠中,稍顯特殊的是特斯拉。
幾名硅谷大廠朋友告訴我們,特斯拉和SpaceX內部,對員工的Token用量有嚴格的限制。
至于原因,一位朋友猜測:比起用Token來卷員工,“商人”馬斯克更想把Token賣出真金白銀。
“Stop Hiring Human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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Artisan AI的廣告牌
一家名為Artisan AI的AI市場營銷公司,自2024年起在灣區投放了大量寫有“Stop Hiring Humans”的廣告牌。
這句略帶警示和挑釁意味的話,在天空中的熱氣球、拉橫幅的直升機、路邊大廣告牌上隨處可見。
但Artisan AI大舉投放的動作很大程度是為了博眼球。Artisan AI CEO Jaspar Carmichael-Jack后續也在博客上承認,這句標語,就是為了引發爭議和討論。
“灣區是一個表演性質很強的地方。”硅谷創業者Ryan評價,“Token-Maxxing、裁員,歸根結底都是大廠們展示先進性的表演。”
同樣在天空飄過的標語,還有:SaaS is Dead(SaaS已死)。
創業者的商機在哪里“我快把簽證辦理干上市了”
什么是硅谷來錢最快的業務?答案之一,一定有H1-B工作簽證辦理。
Base在灣區多年的Neil告訴我,自己面向中國創業者的H1-B工作簽代辦業務,已經排到了2026年底,“還有人加錢,問我能不能插隊加急”。當我問他辦簽證兩年以來,到底賺了多少錢,他故作神秘地告訴我:“我快干上市了。”
在頭部美元基金云集、坐擁斯坦福校園的Palo Alto,年收入達幾百萬美金的Visa Agency比比皆是。當你在Palo Alto最火的拉面店Nagi排隊,轉眼就能看到隔壁Visa Agency的硬廣:Waiting for ramen?What about your visa?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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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alo Alto的Visa Agency廣告
蓬勃發展的簽證業務,微妙指向的是局勢的變化:想要來硅谷創業,必須先解決身份問題。
華人面貌的翻轉
數年前,華人在硅谷創業,會面臨一些不宣于口的顧慮——TikTok的前車之鑒下,想要拿到硅谷主流VC的投資,華人身份可能會成為一道坎。
但在大模型競爭已經常態化的當下,無論在OpenAI、Anthropic這樣的明星初創還是巨頭,華人都已經是核心AI團隊中的重要力量——Meta的Super Intelligence Lab的初始11人團隊中,有7位都是華人。
如今在硅谷創業,理想的團隊配置是:華人做技術,美國當地人做銷售。“如果AI公司里沒有華人創業者,硅谷VC很可能會覺得你不行。”一位創業者笑言。
硅谷有自己的增長Vibe
近三個月來,Base在舊金山的海外增長顧問Ying,收到了近10個國內AI應用的Offer,其中不乏估值過5億美金的明星產品。
但她最后都拒絕了,理由是:和創始團隊聊了之后,發現團隊根本不懂硅谷的增長Vibe。
所謂的硅谷增長Vibe,Ying告訴《智能涌現》,是一種很曖昧、很抽象的氣氛,“簡單來講,是讓目標用戶,在Chill的、沒有傾略性的氛圍中,自然而然成為你的用戶”。
她心目中的增長模范生,是伯克利華人輟學生Allen Wang和Eric Liu創立的AI約會軟件Ditto AI。
如果走在斯坦福校園中,你能在樹干、宣傳櫥窗上看到Ditto AI的傳單上醒目地寫著:Get a Date Every Wednesday!這一類似“瘋狂星期四”的標語,很快在學生群體間病毒式傳播。
去年,Ditto AI還在灣區包了一艘游艇,供用戶們約會社交。“包游艇在美國受很歡迎。”Ying提到,“但這是超出很多中國Founder認知的方式,大家也不愿意給預算。”
Turning Token into Dollars
4月末,在一場著名的創業者社區活動中,GenSpark在演講最后大方地給出了Token優惠券:只要掃碼,每個人可以領1000 credit。這已經是如今AI創業公司的常見營銷動作。
但2026年,Token的價格與從前不再同日而語。
一位在Genspark演講現場的參會者向《智能涌現》回憶他當時的第一反應是:“這到底得撒多少錢啊?”。
GenSpark的Token券
“都在講Token,無一例外。”Linkloud CEO錢覲開表示。4月末,他們在舊金山辦的一場活動,就以“Turning Token into Dollars”命名。
熱切討論商業化,同樣是因為Token的價格已經漲到令人吃驚的高位——引領這波Agent浪潮的Anthropic,ARR已飛漲至300億美金,反超了OpenAI。
AI的商業模式創新存在嗎?短期內可能只是舊商業邏輯的回歸
在硅谷,大家今天仍在卷Token,卷誰更AI native,卷誰的組織改造更徹底。但Token燒到這個程度,一個老生常談的問題被擺在桌子上:這些成本最后要怎么變成錢?
一位在硅谷從事多年線上廣告的華人創業者Sharon告訴《智能涌現》,AI產品的商業化未必會先長出什么新物種,反而很可能先回到廣告這條老路上。
在他看來,無論是ChatGPT還是豆包,這類產品最終都很難繞開廣告,只是眼下還處于克制測試階段,遠沒有全面放量。
“ChatGPT的廣告沒有任何創新。”Sharon說,OpenAI的廣告經過了多種形式的探索,比如用戶聊游戲就推游戲廣告,最后發現根本做不到精準匹配,還是回到了最傳統的競價邏輯:誰出價高,誰上,在答案下方直接增加一個付費廣告位。
但在他看來,所謂AI時代的新商業模式,至少在廣告這件事上,目前只是舊生意換了個新入口。
來自中國的Token,正在灣區百花齊放
把國內模型廠商的Token,以更低價格轉賣給海外客戶,連孫宇晨都在5月推出了中轉站新業務B.AI。
國內Token價格是海外的十分之一到十五分之一,而性能差距不到一半。Sharon說,他的公司每月消耗的云和Token并不多,是連年框都沒簽的小客戶,但已經有國內銷售主動來賣國內的Token。
不過,大家如今都對模型的商業化毫無安全感。模型迭代幾乎按月更新,代理商也不敢把錢砸給某一家做核心代理——上個月押注的模型,這個月可能就被新玩家碾過去了。
此前在全球爆火的Seedance2.0,若要獲得企業使用權要與火山引擎簽1000萬元的年框,只有頭部影視公司愿意交這筆費用,但更多人正在觀望。
Ryan告訴我,灣區有一種特有的“陽光抑郁癥”:
每天都是一樣的好天氣,沒有分明的四季,周圍的景色幾乎一成不變,“一旦生活不改變,人就會陷入循環停滯的空虛和恐慌”。
所以,“在灣區,人不能停下來,要主動改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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