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67年10月17日凌晨兩點半,61歲的溥儀走了。咽氣前肚子脹得像扣了面鼓,一手死死攥著醫生不松,嘴里反反復復就一句:救救我。
這位當過三回皇帝的人,最后的樣子,跟歷史書里那個"末代天子"完全對不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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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67年10月16日下午,北京陰天。
西什庫一帶的人民醫院內科住院部,一間挪到角落的單人病房,門虛掩著。床上躺的人,名字叫愛新覺羅·溥儀,那年他61歲。
他的肚子已經脹得不像話,尿毒癥到了末期,體內的水排不出去,全身浮腫,被子蓋在上頭,鼓出一座小山似的弧度。臉也是腫的,眼皮垂下來,幾乎遮住眼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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鼻子里插著氧氣管,嘴張得老大,像一條離了水的魚。額頭一層冷汗,黏膩地貼著發根。
妻子李淑賢守在床邊,已經兩個晚上沒合眼了。她是護士出身,知道這是什么征兆。
下午三四點鐘,溥儀突然伸手抓住床欄。他不喊妻子,也不喊朋友,喊的是孟大夫。
孟大夫是泌尿科的主治醫生,前陣子來過一次。那一回,孟大夫站在床邊看了一眼鼓起來的肚子,沒幾分鐘,淡淡笑了笑就走了。
按李淑賢后來的說法,差點把她急哭。她跑去泌尿科科室磨了好幾回,話都說軟了,孟大夫這才勉強又來了那么一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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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溥儀還記著這位醫生,臨到這會兒,他想見的不是別人,就是他。
李淑賢連忙起身去找人,走到門口又回頭一句:孟大夫不來,李大哥您千萬別走。等孟大夫被叫到病床前,溥儀猛地睜開眼,本能地一伸手,把人家手腕抓住了。
他的眼神,按李以劻后來的回憶,攢了好多話,但一個字都說不出來。
那只手攥得死緊。
他抓著醫生不松,是真想求條命,還是有什么沒說完的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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要把這一夜講明白,得往前倒五年。
溥儀那時候56歲,見了她總愛低頭看自己腳尖。婚禮辦得簡樸,幾桌酒席,幾個證婚人,沒什么排場。來的客人里,有沈醉、杜聿明這些他在撫順改造時一塊兒出來的舊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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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婚沒幾個月,李淑賢就發現丈夫不對勁。
他上廁所老半天出不來,進去的時候臉是紅的,出來的時候臉是白的。有一天她端洗腳水進衛生間,看見馬桶里飄著一縷血絲。她當過護士,知道這絕不是小毛病。
回到屋里追問,溥儀支吾了半天,說前陣子就有這毛病,沒好意思講。
李淑賢拉著他去醫院,頭一次診斷,西醫說是"膀胱熱",讓吃幾副藥。吃了幾個月,一點沒見效,反而越來越嚴重。中間還被另一位大夫看成是前列腺炎,又開了一通方子,等于繞了個大圈。
到了1964年9月,溥儀尿血加重,住進北京人民醫院。查來查去,膀胱里發現兩顆小瘤子。手術做得很順,瘤子切下來,他高興得在日記里專門記了一筆。
出院之后,他繼續回政協上班,整理清史檔案,寫他的回憶錄,那一段日子算是難得的安穩。
可他自己心里有一根弦沒松,他從年輕時候起就信中藥。其中有一味,他幾乎是迷信,叫"河車丸"。
河車丸的主料是紫河車,說白了就是干燥處理過的人類胎盤。舊時候的醫書里把它說得神乎其神,"大補元氣、回陽救逆"。溥儀在天津那幾年、在偽滿那幾年,都讓人變著法弄過來吃。他從小身體就不好,宮里的太醫給他開的方子,許多都帶著這一味。
后來他偷偷托人買,李淑賢勸也勸不住。兩口子為這事拌過嘴,他不吭聲,背過身去就掉眼淚。
一個皇帝出身的人,到底是真怕死,還是早就習慣了被某種東西吊著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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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66年到1967年這一年多,溥儀進醫院出醫院,跟串門似的。
1967年3月,他被轉到協和醫院。那陣子的協和病人不多,病房里安安靜靜,連走廊都聽得見自己的腳步聲。他反倒覺得清凈,能在床上寫幾行字、翻翻書。
他還跟李淑賢念叨,等病好了,《我的前半生》后頭那部分要補一補,有些事他還沒講清楚。他說自己活了大半輩子,前半生像在演戲,后半生才算自己過日子,可惜剛開始沒多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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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了9月,病徹底壓不住了。
醫生診斷寫得很重:腎癌晚期、尿毒癥、貧血性心臟病。三樣毛病堆在一個人身上,等于宣判。他從協和被轉回北京人民醫院,住進一間單人病房。李淑賢干脆在他腳邊支起一張折疊床,幾乎每晚都在醫院過。
最難熬的是夜里。
水排不出去,他全身腫,肚皮鼓得發亮,伸手一按一個坑,半天彈不回來。呼吸越來越費勁,得大口大口吸氣,吸完還咳。咳到喘不過氣的時候,他會一把抓住李淑賢的手腕,眼睛瞪得溜圓。
他半夜常常驚醒,問一句:我這病,到底還能好吧?李淑賢就嗯一聲,轉過身去抹眼淚。有幾回他疼得受不了,雙手在床單上亂抓,把指甲都摳裂了。
更讓人心里發緊的,是他還在念"河車丸"。
李淑賢跟他說,那玩意兒治不了你這病。他閉著眼睛點頭,過一會兒又開始嘟囔。就跟一個小孩,明知道糖治不了病,但還是想含一塊在嘴里。
有一回他半睜眼,對李淑賢說:淑賢,你再去給我找點。她答應著,轉身躲到走廊上哭了一場。
回來的時候手里真捏著一小包,是去東四的藥鋪托熟人買的。她也不知道這東西到底能不能給他點安慰,反正遞到他枕邊,他眼睛就亮了那么一下。
10月15日,溥儀被單獨挪進了一間更小的房間。醫生悄悄跟李淑賢交底,準備后事吧。
16日上午,鼻子里給他上了氧氣。他喘得費勁,整個人陷在被子里,像一截被泡發了的木頭。下午到了三四點,他突然有了精神,居然能撐著說幾句話。
床邊幾位朋友以為這是要緩過來了。
只有李淑賢被醫生悄悄拉到走廊,醫生用很輕的聲音說:這叫回光返照。
她當時腿一軟,扶著墻才沒坐到地上。
病人最后那點清醒,到底是身體的回光,還是心里有件事還沒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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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傍晚,溥儀睜開眼,看了一圈床邊的人。
他聲音小得幾乎聽不見,就一句話:你們先別走,等二弟來。
二弟,就是溥杰,這是他這輩子最親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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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間他倆鬧過別扭。溥杰娶了日本貴族家的小姐嵯峨浩,溥儀憋了一肚子火,那段日子兄弟倆沒少較勁。
在偽滿那幾年,溥儀疑神疑鬼,連溥杰送他的食物都不敢吃,怕里頭有毒。那些過節,過了幾十年回頭看,都不算什么了,血畢竟是血。
李淑賢趕緊給溥杰家里打電話。
溥杰接了電話,三言兩語沒說全,撂下聽筒就往醫院趕。他到的時候,溥儀已經幾次昏過去又醒過來。
推開病房門,溥杰先愣了一下,眼前這張臉,他幾乎認不出來了。腫,蠟黃,眼皮一直在抖。
溥儀聽見動靜,眼睛睜開一條縫。看清楚是溥杰那一刻,他嘴唇動了動,但沒說出話。就那么盯著弟弟看,眼神里有什么,誰也讀不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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也許是想拜托他照顧家人,也許是想說幾句小時候的舊話,又或者根本什么都不是,就是想最后看一眼。
李淑賢握著他另一只手,能感覺到那只手在使勁,然后那只手慢慢松了。
1967年10月17日凌晨兩點半,溥儀的心跳停了,按當班醫生的記錄,是2時30分。
李淑賢伏在床邊沒哭出聲,她注意到他閉上了一只眼,另一只眼還睜著。
護士想幫他合上,怎么按都按不下去。最后還是溥杰俯下身,用拇指輕輕按了幾下。那只眼皮才像不情愿似的,緩緩合下來。
死亡證明書上寫了三個病因:腎癌、尿毒癥、貧血性心臟病。死者職業那一欄,沒人敢落筆,最后醫生寫了四個字:退休職員。
天亮以后,幾位親屬陸陸續續趕到。屋里沒怎么哭鬧,也沒怎么說話。第二天,溥儀的遺體被送到八寶山火化,沒有花圈,沒有哀樂,只有家里幾個人在旁邊。骨灰盒上的銘牌,刻的是"愛新覺羅·溥儀"幾個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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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淑賢晚上回到東觀音寺甲22號那個小院。
她隨手拉開衣柜抽屜,里頭還放著半瓶溥儀偷偷買的河車丸。她拿出來看了看,沒扔,又放了回去。
那藥他自己心里清楚治不了病,可臨走前幾天還在念叨它,是真信,還是不信也得抓著點什么,這事,到現在也沒人能說清。
一個當過皇帝的人,臨死前最想見的不是任何一位前妻,不是任何一個舊臣,而是他的親弟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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