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南
深秋傍晚，天陰沉沉的。
我開車經(jīng)過南街路口，遠(yuǎn)遠(yuǎn)看見一群人圍在那。
說實話，我本來不想停的。這些年“扶不扶”的事兒太多，誰沾上誰倒霉。
可車開到跟前，我看見一個老人躺在地上，腿上全是血，渾身發(fā)抖。
周圍十幾個人，有的拿手機(jī)拍，有的指指點(diǎn)點(diǎn)，沒一個人伸手。
我踩了剎車。
猶豫了三秒，我還是下車了。
我把老人扶起來的那一刻，一個男人猛地沖過來，一把揪住我的領(lǐng)子。
“你撞了我爸，還想跑？！”
還沒等我開口，一個女人沖出來，往地上一坐就開始嚎。
“有錢人撞死人了啊！大家快來看啊！”
手機(jī)鏡頭對準(zhǔn)我的臉。
老人的兒子沖我吼：“20萬！一分不能少！你今天不給錢別想走！”
我看著他，又看了看老人。
老人低著頭，嘴唇哆嗦，一句話不說。
我掏出手機(jī)。
轉(zhuǎn)賬。
20萬。
現(xiàn)場安靜了一秒，然后炸開了鍋。
有人說我傻，有人說我心虛，有人說肯定有貓膩。
我什么都沒說，開車走了。
三個月后，公司開董事會。
門推開的時候，我愣住了。
新來的董事長，是那個老人。
01
我叫韓高興，打小在山溝溝里長大。
我爸媽死得早，是奶奶一把屎一把尿把我拉扯大的。
村里人都說我是吃百家飯長大的，今天這家給碗粥，明天那家給個饃。
我上學(xué)的學(xué)費(fèi)，都是村里人你五毛我一元湊的。
我命好，遇到了一個好老師。
沈德威，我們村小學(xué)的校長。
他那時候五十來歲，瘦高個，頭發(fā)花白，愛穿一件洗得發(fā)白的中山裝。
他本來有機(jī)會調(diào)到鎮(zhèn)上工作的。
鎮(zhèn)上的學(xué)校條件好，待遇高，誰不想去？
可沈老師沒去。
他說：“山里娃也得有人教，我不教誰教？”
我上初中那年，家里實在拿不出學(xué)費(fèi)。
奶奶跪在地上哭，我也哭。
沈老師知道后，從自己兜里掏出錢塞給我。
“好好讀書，別辜負(fù)了你奶奶。”
那個年代，老師的工資也不高。
沈老師一個月才掙幾十塊錢，還要養(yǎng)一家老小。
可他硬是供著我和村里幾個孩子讀書。
為了給我們湊學(xué)費(fèi)，他下了班就去煤礦打零工。
煤礦的活兒又臟又累，一天干下來渾身都是黑的。
可沈老師從來沒喊過苦。
他右手腕上那道疤，就是這么來的。
那天下班回來，他的胳膊上纏著厚厚的紗布，血把紗布都染透了。
原來是礦上出了點(diǎn)小事故，石頭砸下來，他為了保護(hù)工友，手被劃了一道很深的口子。
我們?nèi)喽伎蘖恕?/p>
沈老師站在講臺上，笑著說：“沒事，小傷，死不了。”
他說：“你們好好讀書，將來有出息了，就算報答我了。”
我那時候就在心里發(fā)誓，將來一定要找到他，好好報答他。
可這一找就是二十年。
我考上了縣里的高中，又考上了大學(xué)。
我一步步走出了大山。
我在城里打工，從一個月掙幾百塊錢開始，一點(diǎn)一點(diǎn)攢。
后來跟幾個朋友合伙開了家科技公司。
公司不大，但在業(yè)內(nèi)口碑還不錯。
這些年，我一直在找沈老師。
我回過村里幾次，村里人說沈老師早就搬走了。
有的說他去了兒子那邊，有的說他去了省城。
我問地址，沒人知道。
我在網(wǎng)上搜過他的名字，什么都搜不到。
我甚至想過登尋人啟事，可又覺得太冒失了。
有些恩情，你以為這輩子都沒機(jī)會還了。
結(jié)果命運(yùn)跟你開了個玩笑。
那天下午，我本來要去簽一個重要合同。
客戶是從深圳來的，一家大公司的采購總監(jiān)。
如果能談下來，夠公司吃三年。
我開車出門的時候天還亮著。
走到南街路口，遠(yuǎn)遠(yuǎn)看見圍了一圈人。
我本來沒想停。
這些年，誰不知道“扶老人”的新聞？碰瓷的、訛人的，什么事都有。
我踩了剎車，準(zhǔn)備繞過去。
可就在我打方向盤的時候，我看見那個老人了。
他躺在地上，腿上全是血，身子蜷縮著，像是疼得厲害。
旁邊那么多人，沒有一個人伸手。
有人喊：“別碰，小心被訛上。”
有人說：“拍個視頻發(fā)網(wǎng)上就行了。”
還有人說：“趕緊繞道走，別沾一身腥。”
我看見那個老人的嘴唇在發(fā)抖。
他抬起頭，看了一眼圍觀的人，那眼神里全是絕望。
我把方向盤打回來了。
后來何美琪問我，當(dāng)時怎么想的。
我說我沒想什么。
我就是想起了我奶奶。
我奶奶也是這個年紀(jì)，頭發(fā)花白，瘦瘦小小的。
如果躺在那兒的是我奶奶，我希望有人能幫幫她。
我下了車，扒開人群，蹲到老人身邊。
“大爺，您怎么樣？摔哪兒了？”
老人看著我，嘴唇抖得更厲害了，說不出話來。
我把他扶起來，想把他弄上車送去醫(yī)院。
就在這時，一只手猛地揪住了我的領(lǐng)子。
力氣很大，差點(diǎn)把我拽倒了。
02
我回頭一看，是個四十來歲的中年男人。
瘦高個子，臉上橫肉，眼睛紅紅的，像是喝了酒。
他穿著一件臟兮兮的夾克，頭發(fā)亂糟糟的，整個人看起來就不像正經(jīng)人。
他一把揪住我的領(lǐng)子，沖我吼：“你撞了我爸，還想跑？！”
我被他拽得差點(diǎn)站不穩(wěn)，趕緊扶著車門。
“我沒撞，”我說，“我就是路過，看見你爸躺在地上，想幫幫忙。”
“放屁！”那人更用力了，“我親眼看見的！你開車撞的！”
旁邊又沖出來一個女人，三十七八歲的樣子，嗓門特別大。
她穿著一件花棉襖，頭發(fā)扎得亂七八糟，臉上的妝都花了。
“天殺的呀，有錢人撞了人還想跑啊！大家評評理啊！”
她往地上一坐，開始拍著大腿哭。
“我爸今年六十八了，被撞成這個樣子，你還有沒有良心啊！”
手機(jī)對著我，閃光燈刺得我睜不開眼。
周圍的人開始起哄了。
“我看就是他撞的，不然怎么那么熱心？”
“就是，現(xiàn)在的有錢人沒一個好東西！”
“趕緊報警，別讓他跑了！”
我深吸一口氣，努力讓聲音保持平穩(wěn)。
“我沒撞人，我是來幫忙的。要不先上醫(yī)院，有什么事后面再說？”
“去什么醫(yī)院！”那男的一把推開我，“你先賠錢！20萬！一分都不能少！”
我心里的火一下子就竄上來了。
20萬？這不是明搶嗎？
我看了看那個老人。
他還是低著頭，身子在發(fā)抖，一句話不說。
我不知道為什么，心里就是覺得不對勁。
如果真是我撞的，老人應(yīng)該是指著我的鼻子罵才對。
可這個老人，他從頭到尾都沒說過一句話。
他的眼神很復(fù)雜，像是羞愧，又像是害怕。
我又看了看他右手腕。
那道疤還在。
很深的一條，形狀像個“十”字。
我心里咯噔一下。
但我沒來得及多想。
那個男人和女人越鬧越兇，把警察都招來了。
警察來了之后，問了情況。
那男人一口咬定是我撞的。
女人在旁邊添油加醋，說看見我開車把人撞飛的。
老人還是不說話。
警察問我：“你有什么要說的？”
我說：“我沒撞人，我是來幫忙的。我叫韓高興，這是我手機(jī)號，你們可以查。”
“少來這套！”那男人吼道，“你今天不給錢，這賬沒完！”
他沖過來要打我，被警察攔住了。
女人又開始嚎：“這天底下還有沒有王法了！撞了人還這么囂張！”
圍觀的人越來越多，有人拿手機(jī)拍，有人在罵我。
說實話，那一刻我真想轉(zhuǎn)身就走。
你們愛怎么搞怎么搞，反正我沒撞人，有監(jiān)控查，有法律撐腰。
可是我心里那道疤一直晃來晃去。
我蹲下來，壓低聲音問老人：“大爺，您跟我說實話，到底是不是我撞的？”
老人抬起頭看著我，眼眶紅了，嘴唇囁嚅著。
他看了看那個男人，又低下了頭。
什么都沒說。
那男人的聲音在旁邊嚷著：“有沒有監(jiān)控都不知道！你要是不賠，這事兒沒完！”
我站起來了。
“行，我給。”
所有人都愣住了。
那男人和女人也愣住了，他們顯然沒料到我會這么干脆。
我從手機(jī)上調(diào)出銀行APP，問：“帳號多少？”
那男人報了一串?dāng)?shù)字，聲音都在抖。
我轉(zhuǎn)了20萬。
轉(zhuǎn)賬記錄清清楚楚。
現(xiàn)場安靜了一秒，然后炸了。
有人說：“這個人肯定心虛，不然哪會這么爽快？”
有人說：“20萬！眼睛都不眨一下！肯定是個有錢人！”
警察說：“這個錢先不能轉(zhuǎn)，得調(diào)查清楚了再說。”
我說：“沒事，誤會一場。先給老人治病要緊。”
我把手機(jī)收起來，看了那個老人一眼。
“大爺，您保重身體，有什么事可以找我。”
老人看著我，眼里的淚終于掉下來了。
他張開嘴，想說點(diǎn)什么。
那個男人一把拽住他的胳膊：“走！趕緊去醫(yī)院！”
三個人走了，留下我一個人站在原地。
秋風(fēng)一吹，我打了個哆嗦。
何美琪給我打電話：“韓總，客戶到了，等你一個小時了！”
我說：“簽不了，今天我不去了。”
“出什么事了？”
我沒回答，掛了電話。
我看著手機(jī)上那條轉(zhuǎn)賬記錄，心里說不清是什么滋味。
20萬，是我大半年的積蓄。
可我沒有后悔。
因為我看見的那道疤，跟我記憶中的一模一樣。
03
那晚我翻來覆去睡不著。
我躺在床上，盯著天花板，腦子里全是那個老人的臉。
我想起二十年前，沈老師也是這個年紀(jì)。
他教我們讀書識字，教我們做人的道理。
他說：“做人要善良，要對得起自己的良心。”
可他為什么一句話都不說？
他明明知道不是我撞的。
他為什么不幫我作證？
我心里堵得慌，拿起手機(jī)又翻了一遍那條轉(zhuǎn)賬記錄。
何美琪給我發(fā)了好幾條微信。
“韓總，發(fā)生什么事了？客戶那邊說你再不去就黃了。”
“我聽說了，你被人訛了？真的假的？”
“你別嚇我啊，到底怎么回事？”
我沒回她。
第二天，我去了公司。
何美琪已經(jīng)在門口等我了。
她看著我，臉色不對勁。
“韓總，出大事了。”
“什么事？”
她把手機(jī)遞給我。
屏幕上是一段視頻，標(biāo)題寫著：“富二代開車撞老人，拿20萬砸臉上！”
我點(diǎn)開一看，正是昨天在路口的那一幕。
視頻被剪輯過了，只拍了那個男人和女人哭喊的畫面，還有我轉(zhuǎn)賬的那段。
沒有我解釋的那部分，沒有我說“我是來幫忙的”那一段。
評論區(qū)已經(jīng)炸了。
“什么人啊！撞了人還那么囂張！”
“有錢了不起啊！這種人就應(yīng)該判刑！”
“人肉他！看他哪里人！”
“現(xiàn)在的有錢人沒一個好東西！”
我看了幾條，把手機(jī)還給她。
“沒事。”我說。
“沒事？！”何美琪急了，“這視頻播放量都上百萬了！你被人肉了！公司也被罵了！”
“所以呢？”我看著她，“你要我怎么辦？”
“去澄清啊！報警啊！找律師啊！”她急得跺腳，“你明明是被冤枉的！”
“我知道。”我說，“但不是時候。”
“為什么？”
我沒回答她。
我現(xiàn)在最想弄明白一件事：那個老人到底是不是沈德威老師。
如果是，他為什么不認(rèn)我？
如果不是，那道疤又是怎么回事？
我讓何美琪去查。
“幫我查一個人，沈德威，六十八歲，老家在山溝鎮(zhèn)的。”
“查他干什么？”何美琪不解。
“你別管，查到了再說。”
何美琪走了以后，我一個人坐在辦公室里。
窗外下起了雨，噼里啪啦打在玻璃上。
我點(diǎn)了根煙。
二十年前的事像放電影一樣在腦子里跑。
沈老師右手被石頭砸傷的那天，我們?nèi)喽伎蘖恕?/p>
他站在講臺上，胳膊上綁著紗布，笑著說：“沒事，小傷，死不了。”
我找過，真的找過。
我回過村里，村里人說沈老師早就搬走了，好像是去了兒子那邊。
現(xiàn)在他出現(xiàn)了。
可卻是以這種方式。
我掐滅了煙，拿起手機(jī)又看了一眼那個視頻。
評論區(qū)還在罵。
我關(guān)掉了手機(jī)。
外面還在下雨，天灰蒙蒙的。
我心里也很灰。
04
何美琪的辦事效率很高。
三天后，她就拿著一沓資料進(jìn)了我的辦公室。
“查到了。”她把資料放在桌上，“沈德威，六十八歲，原山溝鎮(zhèn)小學(xué)教師，已退休。”
“他兒子叫沈全，沒有固定工作。”
“兒媳叫馬麗紅，是沈全從外省帶回來的。”
何美琪頓了一下，臉色不太好。
“還有一件事，我覺得挺不對勁的。”
“沈全這個人，查到了他的賭博記錄。”
“賭博？”
“對，他在外面欠了很多錢，高利貸。”
何美琪把一張紙推到我面前。
上面是一串?dāng)?shù)字，我數(shù)了一下。
“四十三萬？”我愣住了。
“對，四十三萬。”何美琪說，“高利貸的人已經(jīng)上門催過好幾次了。”
我靠在椅背上，腦子里飛快地轉(zhuǎn)著。
四十三萬。
昨天沈全張口就要二十萬。
這里面肯定有聯(lián)系。
“還有呢？”我問。
“還有就是，沈德威的退休金不高，一個月兩千多塊錢。”
“他老伴去世好幾年了，現(xiàn)在就靠這點(diǎn)錢過日子。”
“他兒子沈全不但不給錢，還經(jīng)常找他要錢。”
何美琪看著我：“韓總，我怎么覺得這件事……”
“什么？”
“有點(diǎn)像設(shè)計好的。”
我沒說話。
何美琪說的沒錯。
這件事從頭到尾都不對勁。
先是沈全突然出現(xiàn)，然后是馬麗紅撒潑，接著是張口就要二十萬。
現(xiàn)在又查出來沈全欠了高利貸。
這不像是個巧合。
更像是仙人跳。
可我還是想不明白，沈德威老師為什么會配合他們。
他明明不是那樣的人。
何美琪又拿出一張照片，遞給我。
“這是他們家對面的監(jiān)控拍到的。”
照片上是沈全和一個陌生男人在說話，兩個人站在一個巷子口。
那男人穿著一件皮夾克，脖子上掛著根金鏈子，看起來就不像好人。
“這是誰？”我問。
“不知道，應(yīng)該是放高利貸的。”何美琪說。
“還有沒有別的線索？”
“還有一個好消息。”
“什么好消息？”
“盧學(xué)智，退休民警，沈德威的鄰居。”
何美琪說，“他說他那天看見了全過程，愿意作證。”
我心里一動。
“他真的看見了？”
“對，就住沈德威對面，每天在陽臺上喝茶，看得清清楚楚。”
“他怎么說？”
“他說，撞人的是一輛摩托車，不是你的車。”
“他愿意出庭作證？”
“愿意。”何美琪說，“他覺得沈德威這個事太冤枉了，你更冤枉。”
我點(diǎn)了點(diǎn)頭，心情好了一點(diǎn)。
有證人，有監(jiān)控，這件事就有轉(zhuǎn)機(jī)。
可我心里還有一個疙瘩。
那個老人，到底是不是沈德威？
我拿起手機(jī)，翻了翻那張照片。
照片上的老人很瘦，頭發(fā)花白，跟我記憶中的沈老師差不多。
可畢竟二十年了。
人的變化是很大的。
我決定親自去看一看。
05
何美琪查到了沈德威的住址。
城南的老城區(qū)，一片快要拆遷的筒子樓。
我開車去的時候，正趕上晚飯時間。
樓下坐著一排老太太，嗑著瓜子聊天。
看見我走過去，她們都抬起頭打量我。
“找誰啊？”一個老太太問。
“找沈德威。”
“沈老師啊？”老太太指了指樓上，“四樓，最里面那間。”
“謝謝。”
我上樓的時候，樓道里很黑，燈泡壞了也沒人換。
墻上全是涂鴉，電表箱上拴著個破自行車鎖。
四樓最里面那間，門虛掩著。
我敲了敲門。
“誰啊？”屋里傳來一個聲音。
“我，韓高興。”
屋里安靜了幾秒。
然后門開了。
沈德威站在門口，看著我。
他還是那天那個樣子，瘦瘦的，穿一件洗得發(fā)白的襯衫。
他的眼睛紅紅的，像是哭過。
“韓……韓總？”他聲音發(fā)抖。
“老師，”我說，“是我，韓高興。”
老人愣住了。
然后他的眼淚一下子就掉下來了。
他抬起手，哆哆嗦嗦地指著屋里：“進(jìn)……進(jìn)來坐。”
屋里很亂，到處堆著東西。
一張破沙發(fā)，一臺舊電視，茶幾上放著幾個剩飯的碗。
老人把我領(lǐng)到沙發(fā)邊坐下，自己也在旁邊坐下來。
他低著頭，不說話。
我也沒有說話。
屋里很安靜，只有墻上那臺老掛鐘在響。
“老師，”我終于開口了，“我找了您二十年。”
老人渾身一抖。
“對不起……”他說，聲音沙啞，“我對不起你……”
“您沒有對不起我。”我說，“那天的事，我都查清楚了。”
老人抬起頭，看著我。
“您兒子欠了高利貸，對不對？”
老人點(diǎn)點(diǎn)頭。
“他要您配合他演這場戲，對不對？”
老人又點(diǎn)點(diǎn)頭，眼淚又掉下來了。
“他說……他說如果拿不到錢，那些人會砍掉他的手……”
老人捂著臉哭了。
“我沒用，我沒本事保護(hù)兒子……”
“老師，”我坐到老人身邊，“這件事我來處理，您不用擔(dān)心。”
“處理？”老人抬起頭，“你不怪我嗎？”
“怪您什么？”
“我……我配合他，訛了你二十萬……”
“那二十萬，不要了。”我說。
“你……”老人愣住了。
“只要能幫您，那二十萬沒了就沒了。”
老人看著我，嘴唇抖得厲害。
“你是個好人……你一直都是個好人……”
那天晚上我跟老人聊了很久。
他告訴我，沈全從小就調(diào)皮，長大以后更不像話。
賭博，打架，借錢。
高利貸的人上門要錢，沈全嚇壞了，跟他老婆一合計，就想了這個辦法。
老人一開始不同意，可沈全跪在地上求他。
“爸，你救救我，你不救我我就完了。”
老人沒辦法，只能答應(yīng)了。
“我知道這樣不對……”老人說，“可我真的沒辦法……”
“我總不能看著他被人砍死……”
我看著老人，心里很難受。
他這一輩子，都在為別人活。
年輕的時候為我們這些學(xué)生活，老了又為兒子活。
他從來沒有為自己活過一天。
“老師，”我說，“您放心，這件事交給我處理。”
“你要怎么處理？”
“先把那筆高利貸還了。”
“不行！”老人急了，“那可不是小數(shù)目！”
“沒事，”我說，“我有錢。”
“可那是你辛辛苦苦掙的……”
“我的錢，就是您的錢。”我說，“您當(dāng)年也是這么對我的。”
老人不說話了，眼淚又掉下來了。
06
我讓何美琪跟高利貸的人聯(lián)系。
談了好幾次，對方終于松了口。
四十三萬的債，一次還清的話，只收四十萬。
我轉(zhuǎn)了四十萬過去，把借條拿回來了。
何美琪把借條送到沈德威手里的時候，老人哭得上氣不接下氣。
“我這輩子……這輩子欠你的太多了……”
“您不欠我的，是我欠您的。”我說。
沈全和馬麗紅知道這件事以后，跑來找我。
沈全跪在我面前，哭得滿臉是淚。
“韓總，你是我爸的學(xué)生？你是我家的恩人！”
“我之前做的事，我不是人！”
他扇自己耳光，啪啪響。
馬麗紅也在旁邊抹眼淚。
“韓總，你大人大量，別跟我們計較……”
我讓何美琪把他們帶出去。
又過了幾天，沈德威老人找到我。
“韓總，我想跟你商量個事。”
“您說。”
“我想把老家的房子賣了。”
“賣房子？”我愣了，“賣了您住哪兒？”
“跟兒子一起住，反正他也有房子。”
“那您打算賣了錢做什么？”
老人猶豫了一下，說：“我想把你的那二十萬還給你。”
“不用。”我說。
“不行！”老人固執(zhí)地?fù)u頭，“你的錢是你辛苦掙的，我不能白拿。”
“老師……”
“你聽我說，”老人看著我，“我這一輩子，幫過很多人，也害過很多人。”
“我教了一輩子書，教學(xué)生做人要善良，可我自己卻做了不善良的事。”
“這個坎兒，我過不去。”
我看著老人，不知道該說什么。
“你讓我把房子賣了，把錢還給你，”他說，“這樣我心里才踏實。”
我想了想，說：“行，不過您不能賣房子。”
“那怎么辦？”
“您把那二十萬當(dāng)您入股我公司的錢。”
“入股？”老人愣住了。
“對，”我說，“您投二十萬，占我公司百分之五的股份。”
“等公司發(fā)展好了，您每年都有分紅。”
老人看著我，眼睛亮閃閃的。
“真的？”
“真的。”
“可我不懂做生意……”
“沒關(guān)系，”我說，“您只管拿著分紅就行。”
老人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笑了。
那是我第一次見他笑。
“韓高興，”他說，“你是個好孩子。”
我沒有說話，眼眶有點(diǎn)發(fā)酸。
事情好像都在往好的方向發(fā)展。
何美琪也幫我處理好了視頻的事。
盧學(xué)智站出來，把摩托車撞人的完整視頻發(fā)到了網(wǎng)上。
輿論一下子就反轉(zhuǎn)了。
評論區(qū)從罵我變成了罵沈全。
“這兒子太不是人了！”
“連自己爹都利用！”
“這個韓總才是真好人！”
“世界還是有好人的！”
我沒有去看那些評論。
但我心里覺得很踏實。
事情終于有了一個交代。
我本以為接下來的生活就會這么平靜下去。
可沒想到，新的麻煩又來了。
07
公司出了點(diǎn)問題。
自從上次那個視頻火了以后，公司的業(yè)務(wù)就受到了影響。
好幾個客戶打電話來問。
“韓總，網(wǎng)上的事是真的假的？”
我說是誤會，可人家不信。
“這種事說不清，要不咱們的合作先緩緩？”
這一緩，就緩到現(xiàn)在。
公司的資金鏈斷了。
賬上只剩下幾萬塊錢，連員工的工資都發(fā)不出來。
何美琪急得直跳腳。
“韓總，怎么辦？這個月的工資怎么辦？”
我說：“我來想辦法。”
可我能有什么辦法？
我把自己攢的錢都搭進(jìn)去了，連房子都抵押了。
我甚至還找了幾個朋友借錢，可人家都聽說過我被人訛的事，不太愿意借。
“韓總，不是我不借，是你這運(yùn)氣也太差了。”
“二十萬說給人就給人，你這也太大方了。”
我沒話說。
有一天晚上，我加班到很晚。
何美琪也沒走，坐在那里算賬。
“韓總，”她抬起頭看著我，“實在不行，就關(guān)門吧。”
“關(guān)門？”我搖搖頭，“不行。”
“那怎么辦？我們已經(jīng)欠了員工三個月工資了。”
“再撐一撐。”
“撐不下去了。”
這時候，門被推開了。
沈德威老人走了進(jìn)來。
他手里拿著一個信封，信封鼓鼓囊囊的。
“韓高興，”他說，“這個給你。”
“這是什么？”
“我賣了老家的房子。”
“什么？”我愣住了，“您賣了？”
“對，”他說，“二十萬，還給你。”
“您……”
“你聽我說，”老人把錢放在桌上，“這個錢，你必須收著。”
“可這錢是您養(yǎng)老的啊！”
“我老了，用不了那么多錢。”
“你現(xiàn)在比我更需要這筆錢。”
我心里一酸，眼眶紅了。
“別說了，”老人擺擺手，“你是我的學(xué)生，我就當(dāng)是再資助你一次。”
我看著他，喉嚨里像塞了團(tuán)棉花。
何美琪在旁邊也哭了。
“韓總，”她抹了抹眼淚，“這個錢我們收下吧，以后發(fā)達(dá)了再還給老師。”
我點(diǎn)了點(diǎn)頭。
那天晚上，我跟老人喝了點(diǎn)酒。
他喝多了，坐在那里說話。
“我這輩子，后悔的事太多了。”
“我最后悔的，就是教兒子走歪路。”
“我要是從小管著他，他也不至于變成這樣。”
我說：“老師，您別自責(zé)，您已經(jīng)盡力了。”
“盡力？”他苦笑，“我要真的盡力了，沈全就不會去賭博了。”
“韓高興，你沒有壞心，你是個好孩子。”
“你比我兒子強(qiáng)多了。”
我們兩個人都喝多了。
最后是酒，把我們兩個人說的心里話都說出來了。
又過了兩天。
何美琪突然沖進(jìn)我的辦公室，神情激動。
“韓總！韓總！”
“怎么了？”
“有大消息！有人要投資我們公司！”
“投資？”我愣住了，“誰？”
“不清楚，是一家叫‘感恩基金’的公司。”
“他們想占多少股份？”
“百分之五十一。”
“這么多？”
“對，他們要控股。”何美琪說，“但是開出的條件很好，可以先把咱們之前的債權(quán)都清了，再注資兩百萬。”
兩百萬。
我心里一跳。
“他們什么時候到？”
“明天，開董事會，他們的人會來。”
心里總覺得有什么不對勁。
可我也說不上來。
08
第二天，董事會。
我早早地到了公司，把會議室收拾干凈。
何美琪幫我泡了茶，又檢查了一遍投影儀。
“韓總，你說這個投資人是什么來頭？”
“不清楚，可能是大公司，看中咱們的技術(shù)了。”
“那就好，”何美琪笑了笑，“咱們總算有救了。”
我坐在會議室里，心里很忐忑。
時間一分一秒地過去。
十點(diǎn)鐘，門被推開了。
一個穿西裝的中年男人走進(jìn)來。
他身后，還跟著兩個人。
我站起來，準(zhǔn)備打招呼。
可當(dāng)我看見第三個人的時候，我整個人都僵住了。
沈德威老人站在門口。
他穿著一身新西裝，頭發(fā)梳得整整齊齊。
那西裝明顯不太合身，袖子有點(diǎn)長，領(lǐng)帶也系得歪歪扭扭。
可他站在那里，腰背挺得直直的。
跟那天在街口看到的老人，完全像兩個人。
“韓總，好久不見。”
老人開口了，聲音平靜。
我張了張嘴，什么都說不出來。
何美琪在旁邊也傻了。
“這……這是……”
“我是‘感恩基金’的董事長，沈德威。”
老人從衣兜里掏出一份文件，放在桌上。
“這份是我們公司的投資協(xié)議，你看一下。”
我看著那份文件，感覺自己像在做夢。
手里那份文件，我翻了一下，投資金額真的能解決公司所有的流動資金問題。
老人坐到我身邊，壓低聲音說：“這個錢，不是我一個人的。”
“我那些老戰(zhàn)友湊了點(diǎn)，還有幾個你當(dāng)年班的同學(xué)。”
“你幫了我，我也得幫你。”
我說不出話來。
何美琪在旁邊捂住了嘴，眼淚在眼眶里打轉(zhuǎn)。
“韓總，”老人看著我，“你這個公司，不能倒。”
“你幫了那么多人，現(xiàn)在該輪到大家?guī)湍懔恕！?/p>
那一瞬間，我眼眶也濕了。
09
會議室里安靜了幾秒。
我深吸一口氣，穩(wěn)了穩(wěn)情緒。
“老師，各位，謝謝你們。”
我站起來，給大家鞠了一躬。
“這幾個月，公司確實遇到了困難。”
“但我從來沒想過放棄。”
“因為我相信，好人會有好報。”
老人點(diǎn)了點(diǎn)頭，眼中有淚光。
“韓高興，你是我見過最好的學(xué)生。”
“你比你那些考了高分的同學(xué)強(qiáng)。”
“你心里，始終有一團(tuán)火。”
“那團(tuán)火，是好的。”
會議室里響起掌聲。
何美琪哭得妝都花了。
“韓總，”她說，“我從來沒覺得跟錯人。”
“我這輩子跟你干，值了。”
我拍了拍她的肩，沒說話。
老人站起身，從衣兜里掏出一個信封。
“這里，還有一份東西。”
我打開一看，里面是張銀行卡。
“那天訛?zāi)愕亩f，還有我們家房子的錢，都在這了。”
“我們的股份我先分紅給你，你慢慢還。”
“不著急。”
我看著那張卡，手抖了一下。
“老師，這個……”
“這是你應(yīng)得的，”老人說，“你幫我兒子還的債，我也知道。”
“我還不起那四十萬，但這個錢，你拿著。”
我想說話，喉嚨里像塞了團(tuán)棉花。
何美琪走上前，把卡放進(jìn)我手里。
“韓總，老師的錢，你收著。”
“這是老師的心意。”
接下來的事，就順當(dāng)多了。
新注資的資金很快就到賬了。
我按照協(xié)議，把之前拖欠的工資結(jié)清了。
員工們都很高興。
“韓總，你是個好人。”
“韓總，以后你讓我們干嘛，我們就干嘛。”
何美琪趴在桌上，哭了又笑，笑了又哭。
“韓總，我們終于活過來了。”
“我們活過來了。”
我坐在辦公室里，看著窗外的陽光。
心里是很久沒有過的輕松。
10
三個月后。
公司在“感恩基金”的幫助下，重新走上了正軌。
新項目拿了下來，業(yè)務(wù)穩(wěn)定增長。
員工們都有了干勁，公司氣氛也好了很多。
有一天，沈德威老人來找我。
他穿著一身舊衣服，手里拎著個袋子。
“韓總，我要回老家了。”
“回老家？”我愣了，“回去干嘛？”
“我在山鎮(zhèn)辦了個圖書室，缺人手。”
“我想回去教孩子們讀書。”
我看著老人，心里很復(fù)雜。
“老師，您就留在這里不好嗎？”
“這里？”老人搖搖頭，“這里不是我的地方。”
“我的地方，在山里。”
他拍了拍我的肩膀。
“韓高興，你已經(jīng)很好了，以后會更好。”
“不用管我，我還能動，能動就不能閑著。”
那天我送他到車站。
他上車的時候，回頭看了我一眼。
“韓高興，你是我教過最好的學(xué)生。”
“別讓那團(tuán)火滅了。”
我看著車開走，靠在站臺柱子上，眼睛紅了。
何美琪站我旁邊，拉了拉我袖子。
“韓總，別哭了，老師還會回來的。”
我點(diǎn)了點(diǎn)頭，沒說話。
風(fēng)吹過來，吹得人有點(diǎn)冷。
但我心里，是熱的。
從那天起，我每個月都會給山區(qū)助學(xué)基金寄一筆錢。
不多，但夠用。
我也請老人定期來城里住幾天。
他每次都說不麻煩不麻煩，可每次都住滿一個星期。
我?guī)コ院贸缘模ス涔珗@，去我以前讀書的學(xué)校轉(zhuǎn)轉(zhuǎn)。
他笑得開心，我也開心。
有些恩情，一輩子都還不完。
但能在有生之年，讓那位曾經(jīng)照亮過你的人，也看到光明。
這大概就是世上最好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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