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西
景泰七年八月，19歲的唐氏穿著簇新的貴妃朝服，跪在奉天殿前聽宣。
武清侯石亨和禮部尚書胡濙手持節鉞，高聲宣讀冊文，封她為皇貴妃。
這是大明開國以來，第一次有皇帝正式冊封“皇貴妃”這個封號，比后來憲宗朝的萬貞兒早了整整二十年。
史書里說她“寵幸冠后廷”。
具體寵到什么程度？有一回她陪景泰帝游西苑，騎馬時馬驚了，她摔下來。
皇帝當即叫宦官劉茂去御廄選最好的馬，每天派人調教溫順了才給她騎。
這種細節在宮里，足以讓其他妃嬪眼紅到滴血。
那時的景泰帝朱祁鈺，剛把杭皇后的靈柩送入天壽山，神主祔享太廟。
杭皇后是他兒子朱見濟的生母，而朱見濟，是他冒著天下之大不韙，從哥哥英宗手里搶來的太子之位。
只是朱見濟早夭，杭皇后也跟著去了，后宮突然空出了最尊貴的位置。
唐氏就在這個時候，成了皇帝最貼心的人。
她大概不會想到，這份寵愛，會在五個月后變成索命符。
景泰八年正月十六夜，石亨、徐有貞這些人，帶著兵闖進南宮，把被軟禁了七年的英宗朱祁鎮接出來，直接送進奉天殿。
第二天早朝，大臣們看到龍椅上坐著的不是病中的景泰帝，而是太上皇，全都嚇傻了。
這就是“奪門之變”。
英宗復位的第一件事，就是清算弟弟的勢力。
于謙、王文這些景泰朝的重臣，很快被斬于市。
二月初一，英宗下旨，廢景泰帝為郕王，軟禁在西苑。
跟著倒霉的，還有后宮里的人：皇太后吳氏被降為宣廟賢妃，杭皇后的謚號被革掉，陵墓被毀掉，連太子朱見濟也被降為懷獻世子。
唐氏的皇貴妃封號，自然也保不住了。
二月初六，她從“皇貴妃”變成了“郕王妾室”一個連正經名分都沒有的女人。
短短半個月，天翻地覆。
二月十九日，郕王朱祁鈺在西苑去世，年僅三十歲。
關于他的死，史書只寫了“薨”，但野史里一直有傳聞，說是英宗派人勒死的。
這事沒有實據，學界對此有不同看法。
但無論怎么死的，他一死，后宮的女人們就面臨著一個更殘酷的問題：殉葬。
明朝從朱元璋開始，就有皇帝死后妃嬪殉葬的制度。
太祖、成祖、仁宗、宣宗，哪一個身后都跟著幾十條人命。
英宗本來也想讓弟弟所有的妃嬪都殉葬，包括被廢的汪皇后。
汪皇后是朱祁鈺的結發妻，當年因為反對廢太子朱見深（英宗的兒子），被朱祁鈺廢掉了皇后之位。
她的運氣好，大學士李賢站出來替她說話，說她已經被廢，又有兩個年幼的女兒要撫養，不該殉葬。
英宗一想，這女人當年幫過自己兒子，就順水推舟，饒了她一命。
輪到唐氏時，朝堂上一片安靜。
她沒有孩子，沒有家族勢力可以依靠，更重要的是，她是朱祁鈺晚年最寵愛的女人。
她的存在，本身就是對英宗這七年囚徒生涯的嘲諷你弟弟在南宮之外，摟著年輕貌美的妃子，過得比你滋潤多了。
英宗看著這個才十九歲的女孩，大概沒什么憐憫。
他下了旨，讓唐氏殉葬。
《明史》里寫得很簡單：“王薨，祭葬禮悉如親王，謚曰戾。妃嬪唐氏等賜帛自盡以殉葬。”賜帛自盡，聽起來比斬首體面，其實不過是換一種死法。
她被帶到一間偏殿，面前放著一匹白綾。
宮里的人都知道規矩，殉葬的妃嬪會被賜一頓飽飯，然后自己動手。
史書里沒寫她臨死前說了什么，只記了“妃無言，遂殉之”。
這兩個字比任何哭訴都讓人揪心。
她能說什么呢？罵皇帝無情？還是怨自己命苦？都沒用。
她只是一個失去了靠山的女人，在皇權面前，連螻蟻都不如。
她死后，被葬在金山，和那些早逝的親王妃嬪、夭折的皇子公主埋在一起，連個像樣的謚號都沒有。
有意思的是，七年后，英宗病重，臨終前突然下了一道遺詔：“用人殉葬，吾不忍也，此事宜自我止，后世勿復為。”他廢除了延續近百年的殉葬制度。
憲宗朱見深即位后，嚴格遵守了父親的遺詔，從此明朝再也沒有皇帝讓妃嬪殉葬。
唐氏成了明朝最后一個被殉葬的皇貴妃，也是最后一批被殉葬的妃嬪之一。
很多人會覺得，她的悲劇是因為她是寵妃，是政治斗爭的犧牲品。
她的死，其實是明朝殉葬制度的回光返照。
英宗廢除殉葬，不是因為他突然良心發現，而是因為他自己也嘗過被囚禁的滋味，知道失去一切的痛苦。
他看著唐氏死去，或許在那一刻，就埋下了廢除殉葬的種子。
而唐氏，這個19歲的女孩，她的一生像一場短暫的煙花。
從最高處的寵愛，到最低處的殉葬，不過五個月。
她什么也沒做錯，只是在錯誤的時間，愛上了錯誤的人，又被另一個錯誤的人，用制度的名義結束了生命。
放在那個局面里，她未必真有更好的辦法。
她只是一個普通的女子，想在深宮里活下去，想得到皇帝的愛。
可她不知道，在皇權的游戲里，愛有時候比恨更危險。
她的墓，如今在金山口一帶，和景泰帝的陵墓遙遙相對。
幾百年來，風吹雨打，荒草萋萋。
很少有人知道，這里埋著明朝第一個皇貴妃，也是最后一個被殉葬的皇貴妃。
歷史就是這樣，有時候一個人的命運，會在不經意間，成為一個制度的終點。
唐氏的死，像一聲嘆息，終結了明朝近百年的殉葬史。
1.《明史·后妃傳》
2.《明英宗實錄》
3.《萬歷野獲編》卷三
4.《明史紀事本末·奪門之變》
5.蔡石山：《明代的女人與社會》，稻鄉出版社，2005年
6.毛佩琦：《明朝十七帝》，光明日報出版社，2011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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