把稻種播在雨季：中國雜交水稻在東帝汶的故事

年末，東帝汶進入雨季。雨水浸潤著土地。旱季過后，原本干黃的山坡也重新泛出綠色。湖南雜交水稻研究中心派遣的中國援東帝汶農業技術合作項目（二期）農業專家組，正是在2023年的年末，沿著盤山公路，開始了對東帝汶農業的一次深入認識。專家組成員包括援東帝汶農業專家組組長兼玉米專家王日勇、水稻專家張長清、大豆專家范連益、畜牧專家周炳華和農機專家戴義光以及翻譯王文君等。

出發前，他們能夠找到的資料并不多。數篇論文、有限的官方介紹，還不足以拼出一幅完整而具體的農業圖景。真正到了現場才發現，許多基本的問題都沒有現成答案。例如，種稻的基礎設施如何，哪里只能靠天吃飯。雨季和旱季如何切分作物生長期；農民習慣留什么種、怎樣施肥、何時下田；市場上的種子又究竟從哪里來。

于是，在隨后的數月里，專家組不斷往村里走、往山里走、往田里走。他們進村入戶，了解當地種植戶的栽培習慣。深入田間地頭，仔細觀察土壤、氣候等自然條件。從馬利亞納（Maliana）到包考（Baucau），從馬納圖托（Manatuto）到蘇艾（Suai），他們大面積、全方位地走訪，邊看邊問，邊記邊試。有時，車幾乎行駛在海拔一千多米的山脊上。有時，車輪陷進泥里，只能靠當地村民幫忙推出來。山里信號不好，輪胎也曾被崎嶇山路劃破，村民們便拿著工具趕來幫忙。也有人主動停車，幫著找汽泵、聯絡救援。正是在一次次跋涉之中，他們逐漸熟悉了這里的土地、氣候與作物節律，也在田埂、山路和村莊之間，感受到了這片土地上最樸素的人情溫度。

農業在東帝汶具有重要地位。聯合國糧農組織指出農業是東帝汶國民經濟的重要支柱，約60%的人口從事農業生產，東帝汶大量糧食依賴進口，其中大米占比糧食進口總量的45%，如今，大米和玉米仍是東帝汶最主要的主糧。

△東帝汶農業部組織全國農業技術骨干、農業院校老師、部分種植大戶，在Natarbora核心示范區學習科學播種及育秧技術。圖源：張長清

經過實地調研，專家組認識到東帝汶許多地區并不缺少發展農業的自然條件，光照、水熱和土壤都具備相當潛力。真正制約農業發展的，往往不是土地本身，而是基礎設施的薄弱和配套體系的不完備。許多地方缺乏成型的蓄水設施和排灌系統，農田高度依賴雨水；有些地方雖然修有水渠，卻因年久失修而難以發揮作用，加上土質松軟、滲漏嚴重。近年來，當地也引入了一些國際援助項目提供的農業機械，但后續維護力量不足，缺少專業技師，不少設備難以持續發揮效用。也正因為如此，在傳統栽培方式下，東帝汶不少地區的水稻生產始終存在產量偏低的問題。

在馬納圖托，項目組建立了水稻高產栽培技術示范基地。張長清剛到基地開展工作時，擺在眼前的是一片幾乎要從頭收拾的土地。荒草高過人頭，田埂和水渠都要重新整理，有些地方還得先開荒，許多工作只能依靠人工一點點推進。農忙時節，他們幾乎整天泡在田里，熱帶的烈日下，衣服常常要被汗水浸透好幾遍。也正是在這樣的基礎上，項目才一步一步鋪展開來。

項目推進過程中，一個重要思路始終沒有改變，就是不僅要把適用的種植技術帶到田間，更要把組織方式和本地能力一同培育起來，讓它們能夠在當地真正生根發芽。在馬納圖托的奧布拉多村（Obrato Village），張長清和項目組專家們推動成立了水稻種植合作社，42名社員參與其中，種植面積達到40.4公頃。2025年，經過現場測產，合作社運用中國專家培訓的技術自己種植的中國雜交水稻平均產量達到每公頃8000.1公斤，是當地主栽品種和傳統栽培方式生產稻谷的3.55倍。

奧布拉多村村民Joge的經歷，生動地說明了這些變化是如何在田間地頭發生的。張長清回憶，Joge給他留下了很深的印象。他對新事物接受很快，也愿意在自家田里主動嘗試，學得認真，做起來也肯下苦功。到了收獲時，他親手種植的1.8公頃水田打下來的稻谷堆成了一座座小山，年產量達到過去的三四倍，連他自己都感到意外。過去依靠傳統經驗種田，很難想象一塊地能有這樣的收成。Joge從普通農戶逐漸成長為當地的種植能手。對他來說，技術不再只是紙上的說法，而是擺在眼前、能夠帶來豐收的真實經驗。田里的收成，往往比任何解釋都更有說服力，這也成為項目組在當地推進工作的一條重要經驗。

張長清和項目組專家提到，團隊在推廣過程中一直講究循序漸進、分層推廣。對普通農民，重點是把最實用的技術講清楚，讓他們先知道怎么做，讓產量說話。對當地農業技術人員和農技推廣員，則不僅重視實踐，也更深入講原理和方法。項目和當地技術骨干和農業部門人員開展深入培訓。到目前為止，項目已在當地舉辦多期培訓班，培訓學員近600余人次，并圍繞旱稻栽培、肥效試驗、病蟲害預測預報與防治等內容開展了全過程指導。同時，項目還配合納塔博拉（Natarbora）的農業培訓中心建立了病蟲害預測預報監測點，實時發布病蟲情報，推動相關技術繼續在當地推廣。

又一年雨季再臨，山坡轉綠，田野蘇醒。稻田孕育著新的生機，玉米、大豆也在土地上持續生長。牛羊肥壯，灌溉設施潤澤農田，農機駛過留下的車轍，與漸漸舒展的田野一道，見證著中國與東帝汶農業合作結出的豐碩成果。這里播下的不只是種子，更是技術、經驗與希望。收獲的也不只是糧食，更是兩國友好合作在土地上寫下的真實回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