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秋日的陽光透過紗窗,在棋盤上投下細碎的光斑。
我捏起一枚白子,在指尖轉了轉。這是個二十年前的習慣,每次落子前總要這樣——不是猶豫,只是喜歡玉石觸碰指腹的那點涼意。
"你又走神了。"省長林文峰抬起頭,笑著搖頭,"老蘇,你這個毛病什么時候能改改?"
"改不了了。"我把白子放回棋罐,重新捏起另一枚,"六十三歲的人,還能改什么?"
林文峰沒接話,低頭看著棋局。他的白發比上個月又多了些,鬢角那一撮已經全白了。我們認識三十八年,從當年一起下鄉插隊,到后來一個從政一個從軍,再到如今都退下來了,每周四下午的這盤棋,倒成了雷打不動的習慣。
書房很安靜。墻上掛著一幅《寒江獨釣圖》,是林文峰最喜歡的。我有時候覺得,他就像那個釣魚的人,坐在這個位置上,看著下面的人來來往往,不動聲色。
窗外傳來汽車引擎聲。
我沒抬頭,但手指頓了頓。
"又來人了?"林文峰皺了皺眉,"今天不是說好不見客嗎?"
"可能是小王送文件。"
但引擎聲停了之后,院子里傳來的腳步聲不止一個人。很雜,很急,還有對講機滋滋啦啦的電流聲。
我終于抬起頭。
林文峰也停下手里的棋子,看向門口。他的表情有點疑惑,但還算平靜。做了這么多年領導,什么場面沒見過。
"林省長,蘇老。"秘書小王推門進來,臉色有點不對,"外面來了些……公安的同志,說是要……"
話沒說完,門就被推開了。
一個穿制服的年輕人走在最前面,身后跟著七八個人,有穿制服的,也有便衣。他們臉上都帶著那種執行任務時特有的緊繃感,目光在書房里掃了一圈,最后落在我身上。
"你就是蘇建國?"那個年輕的局長開口了,聲音很硬。
我沒說話,只是把手里的白子放回了棋罐。
林文峰站了起來,臉色已經沉下來了:"趙局長,這是怎么回事?"
"林省長,不好意思。"趙局長的語氣倒是恭敬,但眼睛還是盯著我,"我們接到舉報,懷疑這位蘇先生涉嫌……"
"涉嫌什么?"林文峰打斷了他。
"具體情況不便透露。"趙局長掏出手銬,朝我走過來,"蘇建國,現在請你配合我們調查。"
我看著他,突然笑了。
不是嘲諷的那種笑,就是覺得有點意思。這個年輕人,上任才三個月,還沒搞清楚這個省城的水有多深,就敢沖到省長書房來抓人。
勇氣可嘉。
"等一下。"我開口了,聲音很平靜,"趙局長,你確定要這么做?"
"蘇先生,請配合。"趙局長的手已經伸過來了。
我沒動。
只是看了一眼棋盤,那枚我還沒落下的白子,還在我指尖。
01
三個月前,趙衛國是踩著九月的暴雨來上任的。
我記得那天,林文峰在電話里跟我提起這個新局長,語氣里帶著點無奈:"上面硬塞下來的,說是要年輕化、專業化。三十八歲,公安大學畢業,在南方干過幾年緝毒,履歷很漂亮。"
"你覺得怎么樣?"我當時正在書房整理資料。
"太干凈了。"林文峰嘆了口氣,"干凈得不像在這個系統里混過的人。"
我聽出了他的意思。干凈是好事,但在某些時候,太干凈就意味著看不懂規矩,分不清輕重。
"讓他先適應適應吧。"我說,"反正你還有兩年就退了,這兩年能帶出來就帶,帶不出來也不關咱們的事了。"
林文峰笑了:"你倒是想得開。"
掛了電話,我繼續整理手里的材料。那是一份關于東江市土地項目的調查報告,斷斷續續查了快一年了,線索越查越深,牽涉的人也越來越多。
我是退休老干部,按理說不該管這些事。但三個月前,中央督導組的人找到我,希望我能協助調查。他們給了我一個特殊的身份——國家安全部門特聘督辦員。
這個身份很敏感,知道的人不超過五個。
林文峰是其中之一。
"老蘇,你確定要接這個活?"當時他看著我手里的委任文件,眉頭皺得很緊,"這事水太深了,你已經退下來了,沒必要趟這趟渾水。"
"正因為退下來了,才適合查。"我把文件收好,"在位的人有顧慮,退下來的人反而能放開手腳。再說,有些賬該算算了。"
林文峰沉默了很久,最后點了點頭:"需要我配合什么,你說。"
"不用。"我說,"你什么都不用做,該干嘛干嘛。我查我的,你管你的,咱們井水不犯河水。"
"那萬一……"
"萬一查到你頭上,你也該配合配合。"我打斷他,"這事沒有例外。"
林文峰苦笑:"你還真是一點情面都不講。"
"講情面的事你干了三十年了,也該讓我來干點不講情面的事了。"
那次談話之后,我正式開始了調查。東江市那個土地項目表面上是正常的招商引資,但實際上涉及的利益鏈條復雜得可怕。地方政府、企業、中間商、甚至一些退休老干部,都在這個鏈條上分了一杯羹。
我查得很小心。
但顯然,還是有人察覺到了。
趙衛國上任的第二周,我去省公安廳旁聽了一個關于經濟犯罪的會議。會議本身沒什么問題,但散會后,趙衛國把我叫住了。
"蘇老,聽說您以前在紀委工作過?"他的態度很客氣,但眼神很銳利。
"很多年前的事了。"我笑了笑,"現在就是個退休老頭,沒事下下棋,喝喝茶。"
"那您今天來旁聽……"
"林省長讓我來的,說是讓我幫著看看,年輕人辦案有什么需要注意的地方。"我說得很自然,"畢竟我吃過的鹽比你們走過的路還多。"
趙衛國點了點頭,但我能看出來,他不太相信。
接下來的一個月,我和趙衛國有過幾次交集。每次見面,他都會旁敲側擊地問一些問題,試圖搞清楚我到底在做什么。
而我,始終給他一種"退休老干部沒事找事干"的印象。
直到上周,我在東江市查到了一個關鍵證據。那是一份五年前的土地審批文件,上面有幾個簽字很可疑。其中一個簽字的人,現在已經升到了省里,位置還不低。
我把這份文件交給了督導組。
督導組的人告訴我,準備在本周采取行動。
但他們不知道的是,對方也在準備行動。
昨天晚上,我接到一個陌生電話。電話里的人聲音很低,只說了一句話:"蘇老,您最近小心點,有人盯上您了。"
我問是誰,對方已經掛了。
今天下午,我照常來林文峰書房下棋。坐下的時候,我特意看了一眼窗外的院子。
一切如常。
保安在門口站崗,院子里的桂花開得正好。
我捏起一枚白子,在指尖轉了轉。
然后,引擎聲響起了。
02
趙衛國的手銬在我面前晃了晃。
"蘇先生,請配合。"他的聲音很堅定,但我注意到他的手指微微發緊——這是緊張的表現。
我沒動,只是看著林文峰。
林文峰的臉色已經難看到了極點,但他還是壓住了怒火,冷靜地問:"趙局長,你說接到舉報,具體是什么舉報?"
"林省長,具體內容涉及案情,不便透露。"趙衛國說,"但我可以告訴您,舉報內容非常詳細,包括時間、地點、涉案人員,還有相關證據。我們經過初步核實,認為有必要對蘇先生進行調查。"
"什么證據?"我終于開口了。
趙衛國看著我,從公文包里掏出一份材料:"舉報信稱,你在過去一年里,多次前往東江市,與某些企業主秘密接觸,涉嫌利用特殊身份為他們提供保護傘。舉報人還提供了你的行蹤記錄、通話記錄,以及幾次見面的照片。"
我笑了。
這個局設得真夠精巧的。
我確實去過東江市很多次,也確實跟一些企業主見過面——但那些人都是我的調查對象。舉報人把這些信息收集起來,稍微一歪曲,我就從調查者變成了被調查者。
"照片給我看看。"我伸出手。
趙衛國猶豫了一下,還是把材料遞過來。
我翻開一看,照片拍得很清楚。有我在東江市某個茶樓跟一個企業主喝茶的,有我在工地上跟施工方負責人交談的,還有一張是我在某個酒店大堂跟一個中年男人握手的。
每一張照片單獨看都沒問題,但組合在一起,再配上一些暗示性的文字,確實很容易讓人產生聯想。
"這些照片是真的。"我把材料還給趙衛國,"但你理解錯了。"
"那您解釋一下。"
"不解釋。"我說,"因為我現在不能解釋。"
趙衛國的眼神更加堅定了:"那就請您跟我們走一趟。"
"我說了,不能。"我看著他,聲音很平靜,"趙局長,你是個聰明人,應該知道有些事不是表面上看起來那么簡單。我建議你先去核實一下這份舉報的來源,再決定要不要抓我。"
"蘇先生,我當然會核實。"趙衛國說,"但在核實清楚之前,按照程序,我必須先控制相關人員。這是規矩。"
規矩。
這個詞說得倒是冠冕堂皇。
林文峰終于忍不住了:"趙衛國,你知道你在干什么嗎?"
"我知道。"趙衛國看著林文峰,眼神沒有退縮,"林省長,我知道蘇老是您的朋友,但正因為如此,我才更要按規矩辦事。如果我因為他是您的朋友就網開一面,以后還怎么服眾?"
"你——"
"文峰。"我打斷了林文峰,對他搖了搖頭,"算了,讓他抓吧。"
林文峰愣住了。
趙衛國也愣了一下,但很快反應過來,舉起手銬就要給我戴上。
就在這時,我的手機響了。
是一個加密號碼。
我看了一眼,接起來:"喂。"
"蘇老,行動提前了。"電話里的聲音很急促,"目標已經察覺,準備今晚離境。督導組決定立即抓捕,需要您配合。"
我看了一眼趙衛國,又看了一眼林文峰。
然后,我對著電話說:"我現在有點麻煩。"
"什么麻煩?"
"有人要抓我。"
電話那頭沉默了兩秒,然后傳來一聲苦笑:"我馬上處理。十分鐘后給您回電。"
掛了電話,我把手機放回口袋,看著趙衛國:"趙局長,再等十分鐘。十分鐘后,如果你還想抓我,我絕不反抗。"
趙衛國皺起眉頭:"蘇先生,您這是在拖延時間。"
"你可以這么理解。"我說,"但我建議你真的等一等。否則,你可能會后悔。"
"后悔?"趙衛國冷笑了一聲,"蘇老,恕我直言,我不知道您在打什么算盤,但在法律面前,沒有人可以特殊。"
"法律面前確實沒有人特殊。"我說,"但在某些事情上,有些人確實比較特殊。"
這話說得很繞,但趙衛國聽懂了。
他的臉色變了變,但還是堅持:"不管您是什么身份,涉嫌違法就必須接受調查。這是原則。"
我沒再說話。
書房里安靜得可怕。
林文峰站在一旁,臉色鐵青。他很清楚我的真實身份,也知道我現在不能暴露,但他又不能直接告訴趙衛國。這種憋屈的感覺,大概是他當省長這么多年來頭一次體會到。
趙衛國身后的幾個警察也面面相覷。他們能感覺到氣氛不對,但又說不清楚到底哪里不對。
時間一分一秒地過去。
五分鐘后,我的手機又響了。
我接起來,只聽了幾秒,就把手機遞給了趙衛國:"有人找你。"
趙衛國疑惑地接過手機:"喂?"
不知道對方說了什么,趙衛國的臉色瞬間變了。從一開始的不以為然,到后來的震驚,再到最后的慘白。
整個過程不到一分鐘。
他把手機還給我,手都在微微發抖。
"蘇老,我……"他開口,聲音有點發緊,"我不知道……"
"你確實不知道。"我打斷他,把手機收好,"所以我不怪你。但是趙局長,我想問你一個問題。"
趙衛國看著我,等我說下去。
"你查過這份舉報信的來源嗎?"
他搖了搖頭。
"你核實過照片的真實性嗎?"
他又搖了搖頭。
"那你憑什么就認定我有問題?"
趙衛國張了張嘴,但說不出話來。
我沒有繼續追問,只是拿起桌上的白子,輕輕放在棋盤上。
啪。
落子聲在安靜的書房里格外清晰。
"趙局長。"我抬起頭,看著他,"你知道下棋最重要的是什么嗎?"
趙衛國愣了一下。
"是看清楚局勢。"我說,"不是看眼前這一步,而是要看到后面的十步、二十步。你今天如果把我銬走,確實是按程序辦事。但你有沒有想過,如果我真的是被冤枉的,你這一銬,不僅毀了我,也毀了你自己?"
趙衛國的臉色更白了。
我站起身,走到他面前:"你上任三個月,很想做出點成績,我理解。但是,有些事不是靠一腔熱血就能做成的。你要學會判斷,學會思考,更要學會保護自己。"
說完,我拍了拍他的肩膀,走向門口。
"蘇老,您……您要去哪兒?"趙衛國在我身后問。
我回過頭,笑了笑:"去抓那個真正該抓的人。"
03
走出省政府大院的時候,天已經快黑了。
趙衛國沒有跟出來,他還站在林文峰的書房里,大概正在接受一頓訓斥。林文峰的脾氣我了解,雖然平時溫和,但真發起火來,能把人罵到抬不起頭。
不過,這也是應該的。
趙衛國今天差點犯了一個致命的錯誤。如果不是督導組及時介入,他就真的把我銬走了。到時候,不管最后查出什么結果,他這個新局長都算是栽了。
我坐上車,司機小李發動引擎:"蘇老,去哪兒?"
"東江市。"我說,"快點,來得及趕上高速。"
小李是我從部隊帶出來的警衛員,退伍后一直跟著我。他不多話,但辦事靠譜,最重要的是,守口如瓶。
車開出大院,我拿出手機,撥通了督導組組長的電話。
"蘇老,情況有點復雜。"組長姓陳,五十多歲,是我的老部下,"目標今天下午突然取消了所有會議,現在正在收拾東西,看樣子是準備跑路。"
"誰走漏的風聲?"我問。
"不清楚。"陳組長的聲音很沉重,"我們內部只有三個人知道這次行動,但對方明顯得到了消息。"
我皺起眉頭。
內部有人泄密,這是最麻煩的情況。
"目標現在在哪兒?"
"東江市郊區的一個私人別墅,我們已經派人監控了。"陳組長說,"但他身邊有保鏢,而且別墅的安保很嚴密,強攻的話可能會打草驚蛇。"
"那就不要強攻。"我說,"我過去跟他談談。"
"您?"陳組長愣了一下,"蘇老,這個人不好對付,他……"
"我知道他不好對付。"我打斷他,"正因為不好對付,才要我去。"
陳組長沉默了幾秒,最后說:"那您小心。我會安排人在外圍接應。"
掛了電話,我靠在座椅上,閉上眼睛。
這個"目標",名叫張宏遠,今年六十一歲,現任省人大常委會副主任。表面上看,他是一個德高望重的老領導,退休前擔任過市委書記、副省長,在省里的人脈關系盤根錯節。
但實際上,他是東江市那個土地項目背后的關鍵人物。
五年前,張宏遠還在副省長位置上的時候,主管過一段時間的國土資源工作。就是在那段時間里,東江市的那塊地以極低的價格被審批出去,然后轉手賣給了一家房地產公司,中間的差價高達十幾個億。
這十幾個億,被一層層分掉了。
張宏遠拿走了其中的大頭。
我查了快一年,才把這個鏈條摸清楚。但要動張宏遠,不是一件容易的事。他在省里的影響力太大了,稍有不慎,就會引發連鎖反應。
督導組本來計劃再等一段時間,把所有證據都坐實了再動手。
但今天下午,張宏遠突然有了異動。
顯然,有人給他通風報信了。
車子上了高速,窗外的夜色越來越濃。我睜開眼睛,看著車窗外飛速倒退的路燈,腦子里開始梳理接下來的計劃。
張宏遠不是一個容易妥協的人。他在官場摸爬滾打了幾十年,什么場面沒見過。要讓他放棄逃跑,乖乖配合調查,必須找到他的軟肋。
我想了想,拿出手機,翻出一張照片。
照片上是一個二十多歲的年輕女孩,笑得很燦爛。
這是張宏遠的女兒,張雨晴,現在在國外讀書。
我把照片收起來,又撥通了一個號碼。
"喂,老李嗎?是我。"我說,"幫我查一下,張雨晴最近有沒有回國。"
電話那頭沉默了幾秒,然后傳來敲擊鍵盤的聲音:"查到了,她上周回國了,現在應該在……等等,她現在在東江市。"
我心里一沉。
這就對了。
張宏遠不是一個人在準備跑路,他是要帶著女兒一起走。
"她現在在哪兒?"
"東江市的一家酒店,名字叫……星河大酒店。"
我記下這個名字,掛了電話。
然后,我對小李說:"改道,先去星河大酒店。"
小李點了點頭,打了一把方向盤,駛向另一個出口。
車子在夜色中疾馳。
我看著窗外,突然想起很多年前的一件事。
那時候我還在部隊,有一次執行任務,遇到一個特別難纏的對手。我們追了他三天三夜,最后在邊境線上把他堵住了。他站在懸崖邊上,手里拿著槍,對著我們大喊:"你們別過來!再過來我就跳下去!"
我當時走到他面前,問了他一個問題:"你為什么要跳?"
他愣了一下。
我說:"你跳下去,就什么都沒了。但你不跳,至少還有機會。"
他沉默了很久,最后把槍扔了。
那次任務之后,有人問我,萬一他真的跳了怎么辦?
我說,他不會跳的。因為人在絕境的時候,往往不是真的想死,而是想要一個臺階。
你給他一個臺階,他就下來了。
現在,我要去給張宏遠一個臺階。
車子駛進東江市的時候,已經是晚上九點了。
星河大酒店在市中心,是一棟三十層的高樓,門口停著幾輛豪車。我下了車,整了整衣領,走進大堂。
前臺的服務員看到我,愣了一下,大概是沒想到這個時間會有老人來登記入住。
"請問張雨晴在哪個房間?"我問。
服務員遲疑了一下:"先生,我們不能隨便透露客人信息……"
我掏出一個證件,放在柜臺上。
服務員看了一眼,臉色瞬間變了:"1808房間,28樓。"
我收起證件,走向電梯。
電梯門打開的時候,我深吸了一口氣。
然后,按下了28樓的按鈕。
04
1808房間的門沒有關嚴,留了一條縫。
我站在門口,聽到里面有人在打電話。是個女孩的聲音,帶著哭腔:"爸,你到底在哪兒?你說好了來接我的……我害怕……"
我敲了敲門。
里面的聲音停了。
幾秒鐘后,門打開了一條縫,張雨晴探出頭,眼睛紅紅的,看到我的時候愣了一下:"您是……"
"我是你父親的朋友。"我說,"他讓我來接你。"
張雨晴猶豫了一下,看了看走廊,最后還是把門打開了。
房間很亂,行李箱攤在地上,衣服散落了一地。床頭柜上放著一部手機,屏幕還亮著,顯示著一個未接來電。
張雨晴關上門,看著我:"我爸在哪兒?他為什么不來接我?"
"他有點事,走不開。"我說,"所以讓我來。"
"什么事?"
"不方便說。"我看著她,"但我可以告訴你,他現在很危險。"
張雨晴的臉色一下子白了:"什么危險?"
我沒有直接回答,而是走到窗邊,看著外面的夜景。東江市的夜晚很繁華,霓虹燈閃爍,車流如織。但在這繁華的背后,有多少人在為了生存掙扎,又有多少人在為了欲望沉淪。
"雨晴。"我回過頭,看著她,"你知道你父親這些年做了什么嗎?"
張雨晴搖了搖頭:"我不知道。他從來不跟我說工作上的事。"
"那你知道你現在住的這個酒店,你出國讀書的學費,還有你在國外買的那輛車,這些錢是哪里來的嗎?"
張雨晴愣住了。
我繼續說:"你父親是個好父親,這一點我不否認。但他也做了一些不該做的事。現在,這些事要被查出來了,他想帶著你一起逃走。"
"不可能。"張雨晴搖頭,"我爸不會做違法的事,你在騙我。"
"我沒有騙你。"我從口袋里掏出一份文件,遞給她,"這是調查報告的摘要,你自己看。"
張雨晴接過文件,手在發抖。她翻開第一頁,看了幾行,臉色越來越白。
"這……這不是真的……"她的聲音很小。
"是真的。"我說,"而且,如果你父親真的逃走了,這些事遲早會被曝光。到時候,不僅是他,連你也會受到牽連。你以后的人生,都會活在這個陰影下。"
張雨晴癱坐在沙發上,眼淚止不住地往下流。
我走過去,在她對面坐下:"雨晴,我知道這對你來說很難接受。但現在,你還有一個機會。"
"什么機會?"
"說服你父親回來,主動配合調查。"我說,"如果他愿意配合,把知道的事情都說出來,至少還能爭取一個從輕處理。但如果他逃走了,那就真的沒有回頭路了。"
張雨晴抬起頭,看著我:"您是誰?"
"我叫蘇建國。"我說,"你父親認識我。"
張雨晴愣了一下,然后點了點頭。她好像想起了什么,但沒有說出來。
我繼續說:"你父親現在應該在郊區的別墅里,對不對?"
張雨晴猶豫了一下,最后點了點頭。
"那你現在給他打個電話,告訴他,讓他等我。我過去找他談談。"
"他不會聽的。"張雨晴說,"他現在肯定很慌,什么話都聽不進去。"
"那就讓他聽你的。"我說,"你是他唯一的女兒,他不會不管你。你告訴他,如果他真的愛你,就回來面對。"
張雨晴沉默了很久。
最后,她拿起手機,撥通了一個號碼。
電話接通了,但沒有人說話。
"爸。"張雨晴開口了,聲音很平靜,"別走了。"
電話那頭傳來張宏遠的聲音,有點沙啞:"雨晴,你在哪兒?我馬上來接你。"
"我在酒店。"張雨晴說,"有個人想見你。"
"什么人?"
"他說他叫蘇建國。"
電話那頭突然安靜了。
過了很久,張宏遠才說:"讓他接電話。"
張雨晴把手機遞給我。
我接過來,放在耳邊:"張主任,好久不見。"
"蘇建國。"張宏遠的聲音很冷,"你想干什么?"
"我想跟你談談。"我說,"就我們兩個,面對面地談。"
"沒什么好談的。"
"有。"我說,"而且必須談。否則,你女兒會后悔一輩子。"
張宏遠又沉默了。
我能聽到電話那頭傳來的呼吸聲,很沉重。
最后,他說:"你來吧。但只能你一個人,不許帶其他人。"
"好。"我說,"地址發給我。"
掛了電話,我把手機還給張雨晴。
她看著我,眼神復雜:"您一定要去嗎?"
"必須去。"我說,"這是唯一的辦法。"
"那您小心。"
我笑了笑,站起身,走向門口。
剛走到門口,張雨晴突然叫住我:"蘇老。"
我回過頭。
"我爸……他是不是真的沒救了?"
我看著她,沉默了幾秒,然后說:"不是沒救,而是他自己要選擇怎么救。"
說完,我打開門,走了出去。
走廊里很安靜,只有遠處的電梯發出輕微的嗡鳴聲。
我掏出手機,給陳組長發了一條消息:"我要去見張宏遠,你們在外圍待命,沒有我的命令,不要行動。"
發完消息,我走進電梯。
電梯門關上的瞬間,我突然想起趙衛國今天下午闖進書房的那一幕。
那個年輕人站在我面前,手里拿著手銬,眼神堅定。
他不知道,他差點毀了一次重要的行動。
但我也不能怪他。
因為他只是在做他認為正確的事。
就像我現在一樣。
電梯到了一樓,門打開,我走進夜色里。
小李已經把車開到了門口,看到我出來,立刻下車打開了后座的門。
"去張宏遠的別墅。"我說。
小李點了點頭,發動了引擎。
車子駛出酒店,拐進一條郊區的公路。
路上很黑,只有車燈照亮前方一小塊地方。
我看著窗外,腦子里開始推演接下來的對話。
張宏遠不是一個容易說服的人。他在官場混了這么多年,什么話沒聽過,什么場面沒見過。要讓他放棄逃跑,必須找到他的軟肋。
而他的軟肋,就是他的女兒。
半個小時后,車子停在了一棟別墅門口。
別墅很大,三層小樓,門口停著兩輛黑色的SUV。
我下了車,走到門口。
大門打開了,一個穿黑色西裝的保鏢站在門口,看著我:"蘇老,請進。"
我走進去,穿過花園,走進客廳。
客廳里只開了一盞落地燈,光線很暗。
張宏遠坐在沙發上,手里端著一杯茶,看著我。
他老了很多,頭發全白了,臉上的皺紋很深。但那雙眼睛,還是跟多年前一樣,銳利、冷靜。
"坐。"他指了指對面的沙發。
我走過去,坐下。
我們對視了幾秒,誰都沒有先開口。
最后,還是張宏遠打破了沉默:"蘇建國,你還是跟以前一樣,喜歡多管閑事。"
"不是閑事。"我說,"是正事。"
張宏遠冷笑了一聲:"正事?你查了我一年,現在跑到我家里來,跟我談正事?"
"對。"我說,"因為你還沒走,所以還能談。如果你真的走了,就什么都談不了了。"
張宏遠放下茶杯,看著我:"你覺得我會怕?"
"不是怕不怕的問題。"我說,"是值不值的問題。"
"什么意思?"
"你今年六十一歲,女兒二十四歲,正是最需要父親的時候。"我說,"你如果走了,她怎么辦?她要怎么面對那些指指點點?她要怎么面對自己的未來?"
張宏遠的臉色變了變。
我繼續說:"你一輩子就這一個女兒,你舍得讓她背上這個包袱?"
張宏遠沉默了很久。
最后,他說:"那你想讓我怎么辦?"
"回去。"我說,"主動配合調查,把知道的事情都說出來。"
"然后呢?"張宏遠看著我,"然后進監獄?"
"然后給你女兒一個干凈的未來。"我說,"至少,她以后可以說,我爸爸做錯了事,但他最后選擇了面對。"
張宏遠閉上眼睛,深吸了一口氣。
過了很久,他睜開眼,看著我:"蘇建國,你真的以為,我會因為你幾句話就改變主意?"
"不是因為我的話。"我說,"是因為你自己的女兒。"
張宏遠沒有說話。
就在這時,門外突然傳來一陣急促的剎車聲。
緊接著,是凌亂的腳步聲。
我和張宏遠同時站起來,看向門口。
下一秒,客廳的門被撞開了。
趙衛國沖了進來,身后跟著一群警察。
他看到我,愣了一下,然后立刻舉起手槍,對準了張宏遠:"不許動!"
我心里一沉。
完了。
05
"趙衛國,你在干什么?"我站起來,擋在張宏遠面前。
趙衛國的手槍沒有放下,但眼神有點猶豫:"蘇老,請您讓開。"
"我讓你把槍放下。"我盯著他,"這是命令。"
"蘇老,我……"趙衛國的聲音有點發緊,"我接到線報,說張宏遠準備潛逃,所以……"
"所以你就擅自行動?"我打斷他,"誰讓你來的?"
趙衛國愣了一下,說不出話來。
我看了一眼他身后的警察,心里明白了。
這不是趙衛國的決定,是有人在背后推動。
而這個人,很可能就是給張宏遠通風報信的那個人。
對方的目的很明確:讓趙衛國強行抓捕張宏遠,打亂督導組的部署,同時制造混亂,為其他人爭取逃跑的時間。
這招夠狠的。
"趙局長。"我深吸一口氣,盡量讓自己的語氣平靜下來,"你先把槍放下,我們好好談談。"
"沒什么好談的。"趙衛國說,"蘇老,我知道您身份特殊,但這次,我必須按程序辦事。張宏遠涉嫌嚴重經濟犯罪,必須立即接受調查。"
"我沒說不讓他接受調查。"我說,"但不是現在,也不是這樣。"
"為什么不是現在?"趙衛國的聲音提高了一點,"他都準備跑路了,還等什么?"
我沒有回答,而是轉頭看向張宏遠。
張宏遠站在我身后,臉色鐵青,但沒有說話。
我能感覺到,他現在的心情很復雜。剛才我們的談話,已經讓他有了一點動搖。但趙衛國的突然闖入,又把他推回了對立面。
"張主任。"我開口了,聲音很輕,"你剛才說,要考慮一下。現在,你考慮好了嗎?"
張宏遠看著我,沉默了幾秒,最后點了點頭。
"我想回去。"他說。
趙衛國愣住了。
我也愣了一下,然后笑了:"好。"
張宏遠看著趙衛國,說:"但不是跟你走,是跟蘇老走。"
趙衛國的臉色一下子漲紅了:"張宏遠,你知道你在說什么嗎?你現在是犯罪嫌疑人,沒有資格選擇跟誰走!"
"他有資格。"我打斷趙衛國,從口袋里掏出一個證件,遞給他,"看清楚了。"
趙衛國接過證件,低頭一看,整個人都僵住了。
那是一個深紅色的證件,封面上印著國徽,里面是我的照片和職務:國家安全部門特聘督辦員。
趙衛國的手開始發抖。
他抬起頭,看著我,嘴唇動了動,但說不出話來。
我收回證件,看著他:"趙局長,現在,你該明白了吧?"
趙衛國的臉色一陣青一陣白。
他身后的警察也都面面相覷,不知道該怎么辦。
我轉身,看著張宏遠:"張主任,我們走吧。"
張宏遠點了點頭,跟著我往外走。
走到門口的時候,我停下腳步,回頭看著趙衛國:"趙局長,你今天又犯了一個錯誤。"
趙衛國低著頭,不敢看我。
我繼續說:"但這次,我不怪你。因為你只是被人當槍使了。"
趙衛國猛地抬起頭:"什么意思?"
"回去好好查查,是誰給你提供的線報。"我說,"查清楚了,你就會明白,今天這一出,到底是誰在導演。"
說完,我走出了別墅。
張宏遠跟在我身后。
我們走到車邊,我打開后座的門,讓張宏遠上車。
就在這時,我的手機響了。
我接起來,是陳組長的聲音,很急:"蘇老,不好了!"
"怎么了?"
"我們監控的另外幾個目標,全都跑了!"陳組長的聲音里帶著怒火,"就在半個小時前,他們同時消失了,現在完全找不到人!"
我心里一沉。
果然。
今天晚上發生的一切,都是一個局。
對方故意讓趙衛國闖進來,制造混亂,吸引我們的注意力。而在這段時間里,真正的目標已經逃走了。
"現在怎么辦?"陳組長問。
我看了一眼坐在車里的張宏遠,沉默了幾秒,說:"張宏遠我已經控制了,你們繼續追查其他人。"
"可是……"
"沒有可是。"我說,"這次行動雖然被打亂了,但至少我們抓到了關鍵人物。只要張宏遠愿意配合,其他人遲早會浮出水面。"
掛了電話,我上了車。
小李發動引擎,車子駛出別墅。
張宏遠坐在后座,看著窗外,一言不發。
我知道他在想什么。
他在想,那些跟他一起做事的人,現在已經跑了,而他卻被抓了。他在想,自己是不是做了一個錯誤的決定。
"張主任。"我開口了,"你知道為什么只有你被抓了,其他人都跑了嗎?"
張宏遠轉過頭,看著我。
我說:"因為你有女兒。"
張宏遠愣了一下。
"那些跑掉的人,要么沒有家人,要么家人早就轉移到國外了。"我說,"只有你,女兒還在國內,所以你跑不了。對方知道這一點,所以他們先保護了自己,然后把你推出來,當替罪羊。"
張宏遠的臉色瞬間變得慘白。
"你以為你們是一條船上的人,但實際上,到了關鍵時刻,每個人都只顧自己。"我繼續說,"所以,你今天做的決定是對的。與其被別人賣了,不如自己主動站出來。"
張宏遠低下頭,雙手捂住臉。
過了很久,他抬起頭,眼睛紅紅的:"蘇建國,我女兒……"
"你女兒會沒事的。"我說,"只要你配合調查,把知道的事情都說出來,我保證,你女兒不會受到牽連。"
張宏遠看著我,眼神里有猶豫,有掙扎,但最后,還是點了點頭。
"好。"他說,"我說。"
車子繼續往前開。
我看著窗外,心里卻沒有輕松下來。
因為我知道,這件事還沒有結束。
那些跑掉的人,不會就這樣放棄。他們一定會想辦法反撲,想辦法自保。而張宏遠手里的證據,就是他們最大的威脅。
接下來的幾天,會是一場硬仗。
車子開回省城的時候,天已經快亮了。
我讓小李把張宏遠送到督導組的駐地,然后自己回了家。
回到家,我洗了個澡,換了身衣服,然后給林文峰打了個電話。
"老林,今天有空嗎?"我問,"我想下盤棋。"
林文峰笑了:"你不是剛抓了人回來嗎?還有心情下棋?"
"正因為抓了人,才更要下盤棋。"我說,"下棋能讓人冷靜。"
林文峰沉默了幾秒,說:"好,你過來吧。"
掛了電話,我出門,走向省政府大院。
到林文峰書房的時候,他已經把棋盤擺好了。
我坐下,捏起一枚白子,在指尖轉了轉。
林文峰看著我,問:"怎么樣?"
"張宏遠愿意配合了。"我說,"但其他人跑了。"
"跑了?"林文峰皺起眉頭,"怎么會?"
"有人給他們通風報信。"我說,"而且,這個人的位置很高。"
林文峰的臉色沉了下來:"你是說……"
"我不確定。"我打斷他,"但我會查出來。"
林文峰點了點頭,沒有再問。
我們開始下棋。
落子,應對,你來我往。
下到中局的時候,我突然想起昨天晚上趙衛國的那張臉。
那個年輕人,現在大概正在自己的辦公室里,反思自己的錯誤。
他會查出來的。
會查出是誰給他提供的線報,會查出是誰在利用他。
而當他查出來的時候,他就會明白,這個系統比他想象的要復雜得多,黑暗得多。
但我希望,他不要因此而放棄。
因為正是這樣的年輕人,才是這個系統的希望。
"將軍。"林文峰的聲音打斷了我的思緒。
我低頭一看,我的老將已經被困住了。
我笑了笑,推倒了老將:"你贏了。"
林文峰沒有笑,而是看著我:"老蘇,你覺得,這件事能查清楚嗎?"
我沉默了幾秒,說:"能。只要張宏遠愿意配合,一定能。"
"那需要多久?"
"不知道。"我說,"但不會太久。"
就在這時,門外傳來了敲門聲。
"進來。"林文峰說。
門打開了,趙衛國站在門口。
他的眼睛紅紅的,顯然一夜沒睡。
"林省長,蘇老。"他開口了,聲音有點沙啞,"我查到了。"
我和林文峰同時看向他。
趙衛國深吸了一口氣,說:"給我提供線報的人,是……"
他說出了一個名字。
我和林文峰同時愣住了。
因為那個名字,是我們都認識的人。
而且,是我們都信任的人。
06
那個名字在書房里回蕩了很久。
趙衛國站在門口,低著頭,等待我們的反應。
林文峰的臉色徹底變了,他慢慢坐回椅子上,手撐著扶手,指節發白。
"你確定?"他的聲音很輕。
"確定。"趙衛國說,"我查了通話記錄,查了轉賬記錄,還有……"他頓了頓,"還有一些其他的證據。都指向他。"
我閉上眼睛,深吸了一口氣。
那個人叫李明軒,今年五十九歲,省委常委、組織部部長。
他是林文峰的老部下,也是我們的老朋友。二十年前,我和林文峰一起提拔過他。那時候他還是個市委副書記,兢兢業業,做事穩重,是個可以托付的人。
但現在,他卻成了給張宏遠通風報信的人。
"他為什么要這么做?"林文峰問。
"我不知道。"趙衛國說,"但我查到,他的兒子李建業在東江市有一家投資公司,參與了當年那個土地項目。"
我睜開眼睛,一切都明白了。
李明軒不是為了自己,是為了兒子。
"他兒子拿了多少?"我問。
"初步估算,兩千萬左右。"趙衛國說,"通過幾個空殼公司轉手,隱藏得很深,如果不是仔細查,很難發現。"
兩千萬。
對于一個高級官員的兒子來說,不算多,但也不算少。
關鍵是,這筆錢是臟錢。
而李明軒為了保護兒子,選擇了和張宏遠站在一起,選擇了對抗調查。
"他現在在哪兒?"我問。
"在他的辦公室。"趙衛國說,"我派人盯著了,他跑不了。"
"不要打草驚蛇。"我說,"先不要動他。"
趙衛國愣了一下:"為什么?"
"因為他背后可能還有其他人。"我說,"如果現在抓他,其他人就警覺了。"
林文峰看著我,苦笑了一下:"你是想用他,釣出其他人?"
"對。"我說,"張宏遠已經愿意配合了,他會指認所有參與這個項目的人。但那些人現在都跑了,我們需要時間找到他們。而在這段時間里,李明軒如果還在位置上,就會繼續跟那些人聯系。只要我們監控他,就能找到那些人的下落。"
"可是……"林文峰猶豫了,"萬一他也跑了怎么辦?"
"他跑不了。"我說,"他的兒子在國內,他的家人在國內,他在這個省工作了二十年,根基太深了,跑不掉。"
林文峰沉默了很久,最后點了點頭。
"那就按你說的辦。"他說,"但老蘇,你要小心。李明軒不是一般人,他在省里的關系網很復雜。如果他知道你在查他,一定會反撲。"
"我知道。"我說,"所以接下來的行動,只有我們三個人知道。"
我看了一眼趙衛國:"趙局長,從現在開始,你什么都不要做,就當什么都不知道。該上班上班,該開會開會,不要有任何異常。"
趙衛國點了點頭:"我明白。"
"還有。"我繼續說,"你昨天帶人沖進張宏遠的別墅,這件事會傳出去。到時候肯定會有人來問你,你就說,你接到線報,以為張宏遠要跑,所以擅自行動了。至于線報是誰提供的,你就說是匿名舉報,查不到來源。"
"可這樣的話,我……"趙衛國猶豫了。
"你會被批評,可能還會受處分。"我說,"但這是必要的代價。如果你現在說出李明軒的名字,他就知道我們在查他了,計劃就全泡湯了。"
趙衛國沉默了幾秒,最后點了點頭:"我知道了。"
他轉身,走出了書房。
門關上后,林文峰看著我:"老蘇,你對這個年輕人評價怎么樣?"
我想了想,說:"有血性,有原則,但太沖動。"
"和你年輕時候一樣。"林文峰笑了笑。
我也笑了:"所以我才說他有前途。"
我們沒有繼續下棋,而是坐在那里,各自想著心事。
過了一會兒,我站起來:"我先走了,還有事要處理。"
"去哪兒?"
"去見張宏遠。"我說,"他答應配合,但具體怎么配合,還要談。"
林文峰點了點頭:"那你小心。"
我走出省政府大院,上了車。
小李發動引擎:"蘇老,去哪兒?"
"督導組駐地。"
車子駛出大院,我拿出手機,撥通了陳組長的電話。
"蘇老。"陳組長的聲音很疲憊,"張宏遠那邊有進展了。"
"說。"
"他承認了自己在那個土地項目里的角色,也指認了幾個參與的人。"陳組長說,"但他說,具體的操作細節,他不是很清楚,都是下面的人在辦。"
"這是推卸責任。"我說,"繼續問,不要給他機會打太極。"
"可是蘇老,他現在的態度還算配合,如果逼得太緊,他可能會反悔。"
"不會。"我說,"他女兒還在我們手里,他不敢反悔。"
"什么意思?"
"張雨晴現在在哪兒?"
"在星河大酒店,我派人保護了。"陳組長說。
"很好。"我說,"讓她去看守所見她父親一面。然后告訴張宏遠,只要他配合,他女兒就安全。但如果他不配合,他女兒會受到牽連。"
陳組長沉默了幾秒:"蘇老,這樣做,是不是有點……"
"有點不道德?"我打斷他,"陳浩,你跟了我多少年了?"
"十五年。"
"那你應該知道,有些時候,為了抓到真正的壞人,我們必須做一些不那么光彩的事。"我說,"張宏遠不是什么好人,他貪了多少錢,毀了多少人,你都清楚。現在讓他用女兒換一個從輕處理的機會,已經是便宜他了。"
陳組長嘆了口氣:"我明白了。"
掛了電話,我靠在座椅上,閉上眼睛。
我知道陳組長在想什么。他覺得我這樣做太狠了,太不近人情了。
但他不知道的是,在這場博弈里,稍有不慎,就會滿盤皆輸。
張宏遠手里掌握的證據,是我們扳倒整個腐敗網絡的關鍵。如果他不配合,那些人就會繼續逍遙法外。
而為了讓他配合,我必須用他最在乎的東西——他的女兒。
這不是威脅,是策略。
車子到了督導組駐地,我下車,走進臨時設立的審訊室。
張宏遠坐在椅子上,手上戴著手銬,臉色憔悴。
看到我進來,他抬起頭,眼神復雜。
"蘇建國。"他開口了,聲音沙啞,"你說話算話嗎?"
"什么話?"
"你說,只要我配合,我女兒就不會受到牽連。"張宏遠說,"這話,你說話算話嗎?"
"算。"我說,"但前提是,你真的配合。"
張宏遠沉默了幾秒,說:"你想知道什么?"
"我想知道,那個土地項目,到底有多少人參與了。"我在他對面坐下,"從審批,到招標,到施工,到驗收,每一個環節,都有哪些人經手。"
張宏遠閉上眼睛,深吸了一口氣。
然后,他開始說。
他說了很多名字,有我認識的,也有我不認識的。有在位的,也有退休的。有省里的,也有市里的。
我一邊聽,一邊記。
等他說完,我看著筆記本上密密麻麻的名字,心里一沉。
這個網絡,比我想象的要大得多。
"就這些嗎?"我問。
張宏遠點了點頭:"就這些。"
"還有一個人,你沒說。"我看著他。
張宏遠愣了一下:"誰?"
"李明軒。"
張宏遠的臉色瞬間變了。
他沒有說話,但我能看出來,他在掙扎。
"張主任。"我說,"李明軒是你的保護傘,對吧?"
張宏遠還是不說話。
"他幫你打通了關系,幫你擺平了麻煩,甚至在我開始調查的時候,是他第一時間通知了你。"我繼續說,"所以你不想供出他,因為你覺得欠他的。"
張宏遠低下頭,雙手握成拳頭。
"但你要明白一件事。"我說,"李明軒之所以幫你,不是因為你們關系好,而是因為他兒子也參與了這個項目。他保護你,實際上是在保護他自己。"
張宏遠猛地抬起頭,看著我。
"不信的話,你可以問問他。"我說,"問問他,如果你被抓了,他會不會來救你。"
張宏遠的眼睛紅了。
過了很久,他說:"他兒子,拿了兩千萬。"
我點了點頭:"還有呢?"
"他自己,拿了五百萬。"張宏遠說,"以他妻子的名義,開了一個公司,掛在項目下面,每年分紅。"
我把這些話記下來,然后站起身:"好,我知道了。"
"我女兒……"張宏遠看著我。
"她會沒事的。"我說,"我說話算話。"
走出審訊室,我給陳組長打了個電話。
"安排張雨晴明天去見她父親。"我說,"然后,盯緊李明軒。"
07
李明軒最近很不安。
這是陳組長派人監控后得出的結論。
監控報告顯示,李明軒這兩天頻繁接打電話,時間都很短,話也很少,但每次掛電話后,他的表情都很凝重。
他去了三次銀行,每次都待在VIP室里很久。
他還見了幾個人,有企業家,有官員,但見面的地點都很隱秘——不是茶樓包間,就是私人會所。
這些舉動,都在告訴我們一件事:李明軒知道事情暴露了,正在處理后事。
"他會跑嗎?"陳組長在電話里問我。
"不會。"我說,"至少現在不會。"
"為什么?"
"因為他還不確定我們掌握了多少證據。"我說,"如果他現在跑了,就等于承認了一切。他現在在賭,賭我們沒有抓到他的把柄。"
"那我們接下來怎么辦?"
"繼續盯著。"我說,"等他主動露出破綻。"
掛了電話,我坐在書房里,看著墻上的那幅《寒江獨釣圖》。
畫上的老人坐在江邊,手握釣竿,一動不動。
釣魚需要耐心。
我也需要耐心。
第二天上午,張雨晴去看守所見了她父親。
見面的時間只有半個小時,但出來的時候,張雨晴的眼睛紅紅的。
"怎么樣?"陳組長問她。
張雨晴搖了搖頭,沒有說話。
陳組長看了我一眼,我點了點頭。
我們讓張雨晴離開了,她回到酒店,一個人待著,不見任何人。
而張宏遠在看守所里,開始更加詳細地交代那個土地項目的所有細節。
他說出了更多的名字,更多的金額,更多的交易。
每一個名字,都像一塊石頭,砸在我們心上。
因為這些名字里,有太多我們熟悉的人。
有些人,我們曾經一起工作過。
有些人,我們曾經一起吃過飯,一起下過棋,一起談論過國家和未來。
但現在,他們都成了階下囚。
或者,即將成為階下囚。
第三天,林文峰把我叫到他的辦公室。
"老蘇,我接到了一個電話。"他說,臉色很不好看。
"誰打的?"
"李明軒。"
我愣了一下:"他說什么?"
"他約我吃飯。"林文峰說,"就今天晚上,說是有重要的事要談。"
我沉默了幾秒:"去吧。"
"你確定?"林文峰看著我,"他可能會試探我。"
"所以你要正常。"我說,"該吃飯吃飯,該聊天聊天,不要表現出任何異常。"
林文峰點了點頭:"那你呢?"
"我也去。"
"什么?"林文峰愣了。
"我說,我也去。"我笑了笑,"李明軒約你吃飯,肯定不只是為了敘舊。他要么是想從你這里打聽消息,要么是想給你透露什么。不管是哪種,我都應該在場。"
"可是……"
"沒有可是。"我說,"這么多年了,我們三個人一起吃飯,不是很正常嗎?"
林文峰想了想,最后點了點頭:"好。"
當天晚上,我們來到了一家私人會所。
這家會所在城郊,很隱蔽,沒有招牌,如果不是熟人帶路,根本找不到。
李明軒已經到了,坐在包間里,面前擺著一壺茶。
看到我們進來,他站起身,臉上帶著笑:"老林,老蘇,好久不見。"
"是好久不見了。"林文峰走過去,和他握手。
我也走過去,和他握了握手。
他的手心有點濕,握得也有點緊。
"坐,坐。"李明軒招呼我們坐下,"我點了幾個菜,都是你們愛吃的。"
"你今天怎么這么客氣?"林文峰笑著說,"平時讓你請頓飯,比登天還難。"
"哎,這不是有段時間沒見了嗎。"李明軒倒茶,"趁著還能一起吃飯,就多吃幾頓。"
這話說得有點奇怪。
我和林文峰對視了一眼。
"什么叫趁著還能一起吃飯?"林文峰問,"你要去哪兒?"
"沒有,沒有。"李明軒擺擺手,"就是感慨一下,咱們都老了,以后能聚在一起的機會越來越少了。"
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我看著他,沒有說話。
李明軒放下茶杯,看著我們:"老林,老蘇,我今天找你們,確實有件事想說。"
"說吧。"林文峰說。
李明軒沉默了幾秒,說:"我聽說,張宏遠被抓了。"
"是。"林文峰點了點頭,"他涉嫌經濟犯罪,正在接受調查。"
"那……調查得怎么樣了?"李明軒問。
"這個我不清楚。"林文峰說,"具體的案情,我也不方便過問。"
李明軒看了我一眼:"那蘇老呢?你應該知道吧?"
我笑了笑:"我也不清楚。"
李明軒的眼神閃了閃,然后說:"我聽說,張宏遠在配合調查,說出了很多人的名字。"
"有這回事。"我說,"不過具體說了誰,我不知道。"
李明軒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
他的手在微微發抖。
"老李。"我開口了,"你今天約我們來,不會只是為了打聽這個吧?"
李明軒愣了一下,然后苦笑:"還是瞞不過你。"
"說吧。"我說,"有什么話就直說,咱們都是老朋友了,沒必要拐彎抹角。"
李明軒放下茶杯,看著我們:"我想知道,如果……我是說如果,如果有人也參與了那個項目,但不是主犯,只是……只是被牽連進去的,會怎么處理?"
我和林文峰都沒有說話。
包間里安靜得可怕。
過了很久,我才開口:"老李,你是在為自己問,還是為別人問?"
李明軒的臉色一下子變得慘白。
他張了張嘴,想說什么,但最終沒有說出來。
"我知道你在想什么。"我說,"你在想,如果現在主動交代,是不是能爭取一個從輕處理。"
李明軒低下頭,沒有否認。
"老李,我問你一個問題。"我繼續說,"你兒子,拿了多少錢?"
李明軒的身體明顯僵了一下。
"兩千萬,對吧?"我說,"還有你自己,以你妻子的名義,每年分紅五百萬。"
李明軒猛地抬起頭,看著我,眼睛里全是震驚:"你……你怎么知道?"
"張宏遠說的。"我說,"他把所有參與的人都供出來了,包括你。"
李明軒的臉色徹底變了。
他看著我,又看著林文峰,嘴唇顫抖著,說不出話來。
"老李。"林文峰開口了,聲音很沉重,"我一直以為,你不是那種人。"
"我……"李明軒的聲音發抖,"我也不想的,但我兒子……他在外面欠了很多債,那些人天天上門要賬,我沒辦法……"
"所以你就讓你兒子參與那個項目?"我說,"用你的權力,給他鋪路?"
李明軒低下頭,雙手捂住臉。
過了很久,他抬起頭,眼睛紅紅的:"蘇老,老林,我錯了。我真的錯了。但我兒子……他還年輕,他不能因為我的錯誤毀了一輩子。"
"你應該早點想到這一點。"林文峰說,"當你幫他走歪路的時候,就應該想到會有今天。"
李明軒沉默了。
我看著他,說:"老李,我給你兩條路。"
李明軒抬起頭,看著我。
"第一條路,你現在主動去督導組交代問題,該認的錯認,該承擔的責任承擔。"我說,"這樣的話,至少還能爭取一個從輕處理。"
"第二條路呢?"
"第二條路,你繼續裝作什么都不知道,等我們的人來抓你。"我說,"到時候,不僅是你,你的家人也會受到牽連。"
李明軒的臉色一陣青一陣白。
他看著我,又看著林文峰,最后,嘆了口氣:"我選第一條路。"
08
李明軒走進督導組駐地的時候,是第二天上午。
他穿著一身正裝,頭發梳得很整齊,臉上看不出太多表情。
但我知道,他的內心一定很掙扎。
陳組長接待了他。
"李部長,請坐。"陳組長指了指椅子。
李明軒坐下,看著陳組長,說:"我來,是想主動交代一些問題。"
"什么問題?"
"關于東江市那個土地項目的。"李明軒說,"我兒子參與了那個項目,我知情,但沒有阻止。這是我的錯誤。"
陳組長點了點頭,拿出筆記本:"請詳細說明。"
李明軒開始說。
他說了自己是怎么知道那個項目的,說了兒子是怎么參與進去的,說了自己是怎么利用職權幫兒子鋪路的。
他說得很詳細,連時間、地點、金額都清清楚楚。
說完后,他看著陳組長,問:"我現在主動交代,能不能……"
"這個要看具體情況。"陳組長說,"但至少,你的態度是積極的。"
李明軒點了點頭,沒有再說話。
陳組長讓人把他帶到了審訊室,然后走出來,給我打電話。
"蘇老,李明軒已經交代了。"
"都說了什么?"
陳組長把李明軒交代的內容復述了一遍。
我聽完,沉默了幾秒,說:"他說的這些,都是我們已經掌握的。"
"什么意思?"
"意思是,他在隱瞞。"我說,"他說的這些,都是張宏遠已經供出來的內容。他知道我們掌握了這些,所以才主動交代,但他沒有說出我們不知道的東西。"
陳組長愣了一下:"那我們怎么辦?"
"繼續問。"我說,"不要讓他覺得他交代了就沒事了。告訴他,我們已經掌握了更多的證據,讓他主動說出來。"
"可是……我們真的掌握了其他證據嗎?"
"沒有。"我說,"但他不知道。"
掛了電話,我坐在書房里,看著墻上的《寒江獨釣圖》。
李明軒是個聰明人。
他知道,如果只交代我們已經知道的東西,就能把損失降到最低。
但他不知道的是,我們還有其他手段。
下午,陳組長再次審訊李明軒。
"李部長,你上午交代的內容,我們已經核實了。"陳組長說,"但是,還有一些問題,需要你進一步說明。"
李明軒皺起眉頭:"什么問題?"
"我們掌握的證據顯示,你不僅在兒子參與項目的事情上提供了幫助,還在其他方面……"陳組長頓了頓,"還在其他方面進行了一些操作。"
李明軒的臉色變了變:"什么操作?"
"比如,你是不是給張宏遠通風報信,告訴他我們在調查他?"
李明軒沉默了。
"還有,你是不是安排了趙衛國去抓捕張宏遠,試圖打亂我們的部署?"
李明軒還是不說話。
"李部長,我建議你如實交代。"陳組長說,"主動交代和被動交代,性質是不一樣的。"
李明軒閉上眼睛,深吸了一口氣。
過了很久,他睜開眼,說:"是,我給張宏遠通風報信了。"
"為什么?"
"因為……"李明軒猶豫了一下,"因為他知道我兒子的事。如果他被抓了,肯定會把我兒子供出來。我不能讓我兒子毀了。"
"那你為什么要安排趙衛國去抓張宏遠?"
"我沒有安排。"李明軒說,"我只是給他提供了一個線報,告訴他張宏遠準備逃跑。至于他去不去抓,是他自己的決定。"
陳組長點了點頭,繼續問:"還有其他人參與嗎?"
李明軒沉默了。
"李部長,你現在隱瞞的每一件事,都會在將來成為你的罪證。"陳組長說,"我再問一次,還有其他人參與嗎?"
李明軒看著陳組長,眼神復雜。
過了很久,他說:"有。"
"誰?"
李明軒說出了一個名字。
陳組長愣住了。
我在電話里聽到這個名字的時候,也愣住了。
因為那個人,是我們完全沒有想到的。
那個人叫周建平,今年六十五歲,已經退休了。
但他退休前的職務,是省長。
而且,是林文峰的前任。
"不可能。"林文峰在電話里說,聲音很激動,"周老怎么可能參與這種事?"
"李明軒親口說的。"我說,"他說,那個土地項目最初的審批,就是周建平簽字通過的。"
"那也不能說明周老參與了。"林文峰說,"審批文件他簽過很多,不可能每一個都仔細看。"
"但李明軒說,周老不僅簽字了,還拿了錢。"我說,"一千萬,以他妻子的名義,轉到了一個海外賬戶。"
林文峰沉默了。
過了很久,他說:"你相信嗎?"
我也沉默了。
說實話,我不太相信。
周建平是我和林文峰的老領導,也是我們的老朋友。他在省長位置上干了十年,清正廉潔,從來沒有聽說過他有什么經濟問題。
但李明軒沒有理由撒謊。
他已經主動交代了,如果這件事是假的,他完全可以不說。
"查。"我最后說,"不管是不是真的,都要查清楚。"
林文峰沒有再說話,掛了電話。
我坐在書房里,看著窗外的夜色。
如果周建平真的參與了那個項目,那這件事的性質就完全不一樣了。
因為他不僅是前任省長,還是很多現任領導的老上級。
如果他出事了,整個省的官場都會震動。
我拿起手機,撥通了陳組長的電話。
"陳浩,周建平現在在哪兒?"
"在省城的家里,我派人去核實了。"陳組長說,"他這兩天身體不太好,在家里休養。"
"盯著他。"我說,"不要讓他離開省城。"
"我知道了。"
掛了電話,我站起來,走到窗邊。
外面下起了雨,雨點打在窗戶上,發出啪嗒啪嗒的聲音。
我看著雨,突然想起很多年前的一件事。
那時候我還在部隊,有一次執行任務,遇到一個特別難纏的對手。我們查了他很久,始終找不到證據。
后來,有人給了我一個建議:從他身邊的人入手。
我照做了,結果發現,他身邊有一個最信任的人,其實一直在背地里干著見不得人的事。
那個人被抓了之后,把那個對手也供了出來。
案子破了,但我卻高興不起來。
因為那個對手,是我的師長。
那個背叛他的人,是他的警衛員。
那件事之后,我學會了一個道理:在這個世界上,沒有什么是絕對的。
你以為最值得信任的人,可能恰恰是背叛你的人。
你以為最清白的人,可能恰恰是最骯臟的人。
現在,同樣的事情又發生了。
周建平,那個我們尊敬了多年的老領導,可能也是一個貪腐分子。
雨越下越大。
我站在窗邊,看著外面的雨,心里很復雜。
第二天,我去了周建平家。
周建平住在一個老干部小區,房子不大,裝修也很樸素。
我按了門鈴,周建平的妻子開門,看到我,愣了一下,然后笑著說:"老蘇,快進來。"
我走進去,周建平坐在客廳的沙發上,看著電視。
看到我,他站起來,笑著說:"老蘇,好久不見。"
"周老,打擾了。"我說。
"不打擾,不打擾。"周建平招呼我坐下,"來,喝茶。"
我坐下,看著周建平。
他老了很多,頭發全白了,臉上的皺紋也很深。但那雙眼睛,還是跟以前一樣,明亮、銳利。
"周老,我今天來,是有件事想跟您聊聊。"我說。
"什么事?"
"關于東江市那個土地項目的。"
周建平的手頓了一下,然后繼續倒茶:"那個項目怎么了?"
"那個項目出問題了。"我說,"涉及的人很多,金額也很大。"
周建平放下茶壺,看著我:"那跟我有什么關系?"
"有人說,那個項目最初的審批,是您簽字通過的。"
周建平的臉色變了變,然后笑了:"我簽過的審批文件多了,怎么可能記得每一個?"
"是的。"我說,"但有人還說,您不僅簽字了,還從那個項目里拿了錢。"
周建平的笑容凝固了。
他看著我,眼神變得冰冷:"誰說的?"
"李明軒。"
周建平沉默了。
過了很久,他說:"老蘇,你相信他的話?"
"我不知道。"我說,"所以我來問您。"
周建平站起來,走到窗邊,看著外面。
"老蘇,我在省長位置上干了十年。"他說,聲音很平靜,"這十年里,我簽過多少文件,見過多少人,做過多少決定,我自己都記不清了。但有一點我很清楚,我從來沒有拿過不該拿的錢。"
"那李明軒為什么要這么說?"
"因為他想拉我下水。"周建平轉過身,看著我,"老蘇,你在官場這么多年,應該明白,有些人為了自保,什么話都說得出來。"
我看著他,沒有說話。
周建平走過來,在我對面坐下:"老蘇,我知道你是來查我的。查吧,我坦坦蕩蕩,不怕查。"
我點了點頭,站起來:"那我就不打擾了。"
走出周建平家,我坐在車上,拿出手機,給陳組長打電話。
"查周建平的所有賬戶,包括他妻子的,還有他兒女的。"我說,"另外,查一下那個土地項目的審批記錄,看看當年的簽字是不是周建平本人簽的。"
"我知道了。"陳組長說。
掛了電話,我靠在座椅上,閉上眼睛。
我不知道周建平說的是真話還是假話。
但我知道,真相很快就會浮出水面。
09
真相來得比我想象的要快。
三天后,陳組長給我打電話,說查到了。
"周建平名下沒有可疑資金,他妻子名下也沒有。"陳組長說,"但他兒子名下,有一筆大額轉賬,時間是五年前,金額是一千萬。"
我心里一沉:"轉賬來源呢?"
"一個海外賬戶,已經注銷了,查不到具體信息。"陳組長說,"但根據時間和金額,應該就是李明軒說的那筆錢。"
我沉默了。
"還有一件事。"陳組長繼續說,"那個土地項目的審批文件,我們找到了原件。簽字確實是周建平,但筆跡專家鑒定后發現,那個簽字是偽造的。"
我愣住了:"偽造的?"
"對。"陳組長說,"真正的簽字人,應該是李明軒。他當時是副省長,代理過一段時間省長的工作。他在那段時間里,偽造了周建平的簽字,通過了那個項目的審批。"
我深吸了一口氣。
原來如此。
李明軒不僅自己參與了那個項目,還偽造了周建平的簽字,把周建平也拉下了水。
這樣一來,即使事情敗露,也會有人替他背鍋。
"那一千萬呢?"我問,"周建平的兒子為什么會收到那筆錢?"
"我查了周建平兒子的賬戶記錄。"陳組長說,"那筆錢轉進去后,很快就轉出去了,用來投資了一個項目。但那個項目最后失敗了,錢也虧光了。"
"所以,周建平的兒子根本不知道那筆錢的來源?"
"應該是這樣。"陳組長說,"有人故意把錢轉到他賬戶上,讓他以為是正常的投資款。等到事情敗露,這筆錢就成了周建平貪腐的證據。"
我閉上眼睛,深吸了一口氣。
李明軒,真夠狠的。
他不僅貪了錢,還設了一個局,讓周建平給他背鍋。
如果不是我們仔細查,周建平就真的洗不清了。
"周建平知道這件事嗎?"我問。
"不知道。"陳組長說,"他兒子也不知道。他們都以為,那筆錢是正常的商業往來。"
我掛了電話,坐在車上,沉默了很久。
然后,我撥通了林文峰的電話。
"老林,周建平是清白的。"我說,"李明軒設了一個局,想把他拉下水。"
林文峰在電話那頭長出了一口氣:"我就說,周老不可能做那種事。"
"但他兒子收了那筆錢,這是事實。"我說,"雖然他兒子不知情,但錢確實在他賬戶上待過一段時間。這件事,還是要跟周老說清楚。"
"我知道了。"林文峰說,"我去跟他說。"
掛了電話,我讓小李開車,去了督導組駐地。
陳組長已經在等我了。
"蘇老,接下來怎么辦?"他問。
"繼續審李明軒。"我說,"讓他把所有的事情都交代清楚,包括他是怎么偽造簽字的,那筆錢是怎么轉到周建平兒子賬戶上的,還有,他背后還有沒有其他人。"
陳組長點了點頭:"我明白了。"
我走進審訊室,李明軒坐在椅子上,看到我進來,愣了一下。
"李明軒。"我在他對面坐下,"你很聰明。"
李明軒沒有說話。
"你不僅自己參與了那個項目,還設了一個局,讓周建平給你背鍋。"我說,"如果不是我們仔細查,周建平就真的被你毀了。"
李明軒低下頭,沒有說話。
"但你有一點沒算到。"我繼續說,"那就是,我們不會放過任何一個疑點。你偽造的簽字,被我們的筆跡專家識破了。你轉的那筆錢,也被我們查出來了。"
李明軒抬起頭,看著我,眼神復雜。
"李明軒,我給你最后一次機會。"我說,"把所有的事情都交代清楚,還有哪些人參與了,還有哪些事我們不知道的。如果你現在還隱瞞,等到我們查出來,你就什么機會都沒有了。"
李明軒沉默了很久。
最后,他說:"我說。"
接下來的幾個小時,李明軒把所有的事情都交代了。
他說了自己是怎么參與那個項目的,說了自己是怎么偽造周建平簽字的,說了自己是怎么轉錢到周建平兒子賬戶上的。
他還說了,除了他和張宏遠,還有兩個人也參與了那個項目。
一個是東江市的前市長,一個是省國土資源廳的前廳長。
這兩個人,現在都已經退休了,但他們手里的錢,都是從那個項目里拿的。
"他們現在在哪兒?"我問。
"不知道。"李明軒說,"他們可能已經跑了。"
我點了點頭,站起來,走出了審訊室。
陳組長跟著我出來:"蘇老,接下來怎么辦?"
"找到那兩個人。"我說,"不管他們跑到哪里,都要把他們找回來。"
"我立刻安排。"
我走出督導組駐地,坐在車上,拿出手機,給林文峰打電話。
"老林,東江市的前市長和省國土資源廳的前廳長,也參與了那個項目。"我說,"他們可能已經跑了,你那邊能不能幫忙查一下,看看他們最近有沒有出境記錄?"
"我馬上查。"林文峰說。
掛了電話,我靠在座椅上,閉上眼睛。
這個案子,查到現在,已經牽涉了十幾個人。
有在位的,有退休的,有省里的,有市里的。
這些人,都曾經是官場上的精英,都曾經擁有過權力和地位。
但現在,他們都成了階下囚。
我不知道該說什么。
是該感到慶幸,因為我們查出了這么多貪腐分子?
還是該感到悲哀,因為這個系統里,竟然有這么多人在腐敗?
我不知道。
我只知道,這件事還沒有結束。
還有兩個人在逃,還有很多證據需要收集,還有很多細節需要核實。
這是一場漫長的戰斗。
而我,已經六十三歲了。
我不知道自己還能戰斗多久。
但我知道,只要還有一口氣,我就不會放棄。
因為這是我的責任。
也是我的使命。
10
東江市的前市長叫劉志強,省國土資源廳的前廳長叫王建國。
這兩個人,都是在三年前退休的。
退休后,劉志強去了南方,說是要養老。王建國去了北方,說是要投資做生意。
但實際上,他們都在轉移資產。
陳組長派人查了他們的出境記錄,發現劉志強在一個月前去了東南亞某國,王建國在兩周前去了北美。
"他們應該是得到了消息,提前跑了。"陳組長說,"現在想抓他們回來,恐怕不容易。"
"不容易也要抓。"我說,"聯系外交部,通過國際刑警組織發紅色通緝令。"
"我立刻去辦。"
掛了電話,我坐在書房里,看著墻上的《寒江獨釣圖》。
這幅畫,我看了二十年了。
每次看,都有不同的感受。
年輕的時候,我覺得那個釣魚的老人很孤獨。
中年的時候,我覺得那個老人很悠閑。
現在,我覺得那個老人很堅持。
不管江水多冷,不管等待多久,他都坐在那里,等著魚上鉤。
我也一樣。
不管這個案子多復雜,不管需要多長時間,我都會查到底。
三天后,好消息傳來了。
劉志強在東南亞被當地警方控制了。
他試圖逃往第三國,但在機場被攔了下來。
"我們已經派人去接他了。"陳組長說,"預計三天后能把他帶回來。"
"好。"我說,"王建國那邊呢?"
"還在聯系。"陳組長說,"北美那邊的程序比較復雜,可能需要更長時間。"
"繼續跟進。"
又過了一周,劉志強被帶回了國內。
他看起來憔悴了很多,頭發也白了不少。
坐在審訊室里,他看著我,苦笑了一下:"蘇老,沒想到還是被你抓回來了。"
"你跑不掉的。"我說,"你在那個項目里拿了多少錢?"
劉志強沉默了幾秒,說:"八百萬。"
"就這些?"
"就這些。"劉志強說,"我知道跟張宏遠比起來,不算多。但對我來說,已經夠了。"
"夠干什么?"
"夠給兒子買房,夠給孫子上學,夠讓家人過上好日子。"劉志強說,"蘇老,你知道嗎,我在市長位置上干了五年,每天累死累活,最后退休的時候,手里連一套像樣的房子都沒有。我看著那些企業家,一個個住著豪宅,開著豪車,我心里不平衡。"
"所以你就貪了?"
"對。"劉志強說,"我貪了。我承認,我錯了。但蘇老,你捫心自問,如果是你,你會不會也動心?"
我看著他,沒有說話。
說實話,我理解他的心情。
在這個系統里,很多人都面臨著同樣的誘惑。
權力和金錢,就像一對孿生兄弟,總是如影隨形。
有些人能抵抗住誘惑,有些人抵抗不住。
但不管你是因為什么原因貪腐,都不能成為你犯罪的理由。
"劉志強,你說得沒錯,我理解你的心情。"我說,"但理解不代表原諒。你作為一個市長,本應該為老百姓服務,但你卻利用職權為自己謀私利。這不僅是對法律的背叛,更是對人民的背叛。"
劉志強低下頭,沒有再說話。
接下來的幾天,劉志強交代了他所知道的所有細節。
包括他是怎么參與那個項目的,他拿的錢是怎么轉移的,還有,他還知道哪些人也參與了。
他說的這些,跟張宏遠和李明軒說的基本一致。
這證明,我們的調查方向是對的。
又過了兩周,王建國也被引渡回國了。
他的態度比劉志強更惡劣,一開始拒不承認,說自己是被冤枉的。
但當我們拿出證據的時候,他終于承認了。
他在那個項目里拿了一千兩百萬,是所有人里拿得第二多的,僅次于張宏遠。
"你拿了這么多錢,良心不會痛嗎?"我問他。
王建國冷笑了一聲:"良心?蘇老,你跟我談良心?在這個官場上,還有幾個人有良心?"
我看著他,沒有說話。
王建國繼續說:"你知道我為什么能拿這么多錢嗎?因為我有權力。我手里掌握著土地審批的權力,想要從我這里過項目,就得給我錢。這是規矩,大家都這么干。"
"所以你就心安理得地收錢了?"
"對。"王建國說,"我收錢,但我也辦事。那些給我錢的人,都拿到了他們想要的批文。這是交易,你情我愿,有什么問題嗎?"
我盯著他,一字一句地說:"問題在于,你拿的是國家的權力,收的是不該收的錢。你毀的,是整個系統的公信力。"
王建國愣了一下,然后低下頭,沒有再說話。
至此,整個東江市土地項目的案子,基本查清了。
參與的人,一個個被抓回來,一個個交代了自己的罪行。
但我心里,卻沒有太多輕松的感覺。
因為我知道,這只是冰山一角。
在這個系統里,還有多少這樣的案子,還有多少這樣的人,我不知道。
我只知道,這條路,還很長。
晚上,我去了林文峰的書房。
他已經在等我了,棋盤也擺好了。
"老林,這個案子,算是告一段落了。"我說。
林文峰點了點頭,沒有說話。
我們開始下棋。
下到中局的時候,林文峰突然說:"老蘇,你累嗎?"
我愣了一下:"什么意思?"
"你查了這么多年的案子,抓了這么多人,你累嗎?"林文峰看著我。
我沉默了幾秒,說:"累。"
"那為什么還要繼續?"
"因為不查,他們就會繼續貪,繼續腐敗,繼續毀掉這個系統。"我說,"我不能眼睜睜看著這個系統爛掉。"
林文峰嘆了口氣:"可是老蘇,你有沒有想過,你再怎么查,也查不完。這個系統里,有太多的問題了。"
"我知道。"我說,"但至少,我能查一個是一個,能抓一個是一個。"
林文峰看著我,眼神復雜:"你真是……太倔了。"
我笑了:"這不是倔,是堅持。"
我們繼續下棋。
這一次,我贏了。
林文峰看著棋盤,笑著搖頭:"看來,你真的老了,連下棋都讓著我了。"
"誰讓你了?"我說,"我這是真功夫。"
林文峰笑了。
我也笑了。
但笑著笑著,我突然覺得有點累。
不是身體累,是心累。
這些年,我查了多少案子,抓了多少人,我自己都記不清了。
但每次查案,每次抓人,我的心里都會有一種說不出的感覺。
那種感覺,叫悲哀。
悲哀這個系統里,有這么多人在腐敗。
悲哀這些人,曾經都是意氣風發的年輕人,最后卻走上了犯罪的道路。
更悲哀的是,我不知道,我這樣查下去,到底能不能改變什么。
"老蘇,你在想什么?"林文峰的聲音打斷了我的思緒。
我回過神,笑了笑:"沒什么,就是有點感慨。"
"感慨什么?"
"感慨人生無常。"我說,"你看,張宏遠、李明軒、劉志強、王建國,他們都曾經是風光無限的人,但現在呢?都成了階下囚。"
林文峰沉默了幾秒,說:"所以,人還是要守住底線。"
"對。"我說,"守住底線,才能守住一生。"
說完,我站起來,準備離開。
就在這時,我的手機響了。
是陳組長打來的。
"蘇老,有個情況要跟您匯報。"他的聲音有點緊張。
"說。"
"趙衛國出事了。"
我心里一沉:"出什么事了?"
"他在調查一個案子的時候,被人襲擊了,現在在醫院搶救。"
我愣住了。
11
三個月后。
秋天又來了。
林文峰的書房里,陽光透過紗窗,在棋盤上投下細碎的光斑。
我捏起一枚白子,在指尖轉了轉,然后放回了棋罐。
"不下了?"林文峰抬起頭,看著我。
"不下了。"我說。
林文峰看了一眼棋盤,那是一個殘局,跟三個月前一模一樣。
"為什么不下了?"他問。
我站起來,走到窗邊,看著外面的院子。
桂花又開了,香氣飄進書房。
"因為有些棋,贏了就是輸了。"我說。
林文峰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你這話,說得高深莫測的。"
我轉過身,看著他:"一點都不高深。你贏了那盤棋,但你失去了一個朋友。我查清了那個案子,但我看清了很多人。這算贏,還是算輸?"
林文峰沉默了。
過了很久,他說:"那趙衛國呢?"
"他還在恢復。"我說,"醫生說,再過幾個月就能出院了。"
"他還會回來當局長嗎?"
"不會了。"我說,"他申請調到了紀委,說是想換個角度看問題。"
林文峰點了點頭:"也好。"
我走回棋盤前,看著那個殘局。
這個殘局,我和林文峰下了二十年,一直沒有下完。
因為這個殘局,無解。
不管你怎么走,都會輸掉一些東西。
"老林,我要走了。"我說。
"去哪兒?"
"回老家。"我說,"我累了,想回去休息休息。"
林文峰站起來,走到我面前:"真的不下了?"
我看著他,笑了:"真的不下了。"
林文峰也笑了:"那好,等你什么時候想下了,再回來。"
我點了點頭,轉身走向門口。
走到門口的時候,我回過頭,看了一眼那幅《寒江獨釣圖》。
那個老人,還坐在江邊,手握釣竿,一動不動。
我突然明白了。
他釣的,不是魚。
是心境。
走出省政府大院,我上了車。
小李發動引擎:"蘇老,真的要回老家嗎?"
"回。"我說。
車子駛出大院,駛上了高速公路。
窗外的景色飛速倒退,我看著那些景色,想起了很多事。
想起了張宏遠在看守所里流下的眼淚。
想起了李明軒在審訊室里的沉默。
想起了劉志強的那句"我心里不平衡"。
想起了王建國的那句"大家都這么干"。
還有,趙衛國躺在病床上,對我說的那句話:"蘇老,我終于明白了,這個世界上,沒有絕對的對錯,只有選擇。"
是的,只有選擇。
每個人都在做選擇。
有的人選擇堅守,有的人選擇妥協。
有的人選擇清白,有的人選擇貪婪。
而我,選擇了查案。
不管這條路有多難,不管代價有多大,我都走了下來。
現在,我累了。
我想回老家,種種菜,養養花,過過普通人的生活。
但我知道,總有一天,我還會回來。
因為有些事,總要有人去做。
有些路,總要有人去走。
車子開進了老家的村子,停在一棟老房子前。
我下了車,推開門,走了進去。
院子里長滿了雜草,房子也有些破舊了。
但我覺得,這里很安靜,很舒服。
我走到院子里,坐在一把舊椅子上,看著天空。
天很藍,云很白。
一只鳥飛過,叫聲清脆。
我閉上眼睛,深吸了一口氣。
突然,我的手機響了。
我拿出來一看,是趙衛國打來的。
"蘇老。"他的聲音還有點虛弱,但很堅定,"我出院了。"
"恢復得怎么樣?"
"挺好的。"趙衛國說,"蘇老,謝謝您當初沒有放棄我。"
"傻孩子,謝什么。"我說,"你現在在紀委,好好干,別辜負了這個機會。"
"我會的。"趙衛國頓了頓,"蘇老,有件事我想跟您說。"
"說。"
"我查到了一個新的案子,可能比東江市那個還要大。"趙衛國說,"我需要您的幫助。"
我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看來,我這個退休,退得還不夠徹底。
"好。"我說,"等我安頓好了,就過去。"
掛了電話,我看著手機,搖了搖頭。
有些事,真的是放不下啊。
我站起來,走到院子的角落,那里有一個小池塘。
池塘里的水很清,幾條小魚在游來游去。
我蹲下來,看著那些小魚。
突然想起那幅《寒江獨釣圖》。
那個老人,釣的是魚,也不是魚。
他釣的,是一種堅持。
而我,也在堅持。
堅持查案,堅持正義,堅持做一個清白的人。
這條路很難,但總要有人走。
我站起來,拍了拍身上的土,走回了房子。
陽光落在院子里,照在那把舊椅子上。
一切都很安靜,很平和。
就像這個秋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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