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37年全面抗戰爆發時,閻錫山手里大約有20萬兵力,外加300多門各式火炮。
這個數字放在當時的地方軍里,不算最多,卻是最有分量的。因為背后撐著它的,是一座當時全中國產能最強的地方兵工廠。
但這支軍隊還有另一個數字,同樣重要——到1937年底,它只剩下了不到兩萬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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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原兵工廠的前身,是清朝末年山西巡撫建的一個修械所,最早只能修修槍、磨磨刀。
閻錫山拿到山西之后,把它當命根子一樣投錢擴建,引進德國、日本的設備和工程師,硬是把一個修理廠改造成了擁有18個分廠、1萬多名工人的軍火工廠。
這廠子能生產什么?山炮、野炮、迫擊炮,輕重機槍,步槍,沖鋒槍,子彈,炮彈。從1924年仿制出第一門日式山炮算起,到1930年前后,光是那種75毫米山炮,太原就造了700多門。
同期全國其他地方兵工廠里,漢陽那邊生產的同類炮加起來也就兩百多門,不到人家零頭的一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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靠著這座工廠,閻錫山養出了在地方軍里堪稱獨一檔的炮兵。10個炮兵團,300多門大炮,這在當時除了蔣介石的中央軍,沒有哪支部隊能拿出來。
當然,軍隊的總規模也隨著工廠一起漲。1925年,晉軍大概有6萬人。到北伐勝利前后,突破了13萬。1930年巔峰時期,兵力超過25萬,還配了飛機,這是晉綏軍歷史上最風光的時刻。
然后中原大戰輸了。
閻錫山和馮玉祥聯手討蔣,打了七個月,最后被張學良入關這一刀捅死了。戰后蔣介石派人來編遣,晉綏軍被硬壓到15萬左右。之后商震帶著他那部分人馬出走,隊伍一度更亂。
閻錫山回來以后,東拉西湊,加上1936年綏遠抗戰勝利后又要了幾個番號,才把兵力重新堆回到20萬這個數字。
不過這20萬人,有幾個特點值得說一下。
閻錫山對自己的部下高度不信任,他的辦法是直接把軍長架空,自己把指揮權控到旅團一級。各軍之間的編制也被他故意打亂,哪個軍轄哪些旅,全看他心情。這帶來的問題是,軍隊的組織效率很低,一旦開戰,協調起來非常費勁。
再說橫向比較。1937年全國的地方軍里,川軍總數最多,但分成七八個派系,劉湘一家都湊不齊20萬;桂軍戰斗力強,但常備兵撐死了十來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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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北軍拆散之后,韓復榘一塊、宋哲元一塊,各自也就10萬上下;東北軍賬面上和晉綏軍差不多,但張學良已經被軟禁,部隊散在各省,早就不是整體了。
所以你可以這樣理解:晉綏軍的20萬,是統一指揮、有工廠支撐、能自給自足的20萬,這是地方軍里沒有第二家的配置。
1937年8月,閻錫山被任命為第二戰區司令長官,負責指揮山西、綏遠、察哈爾三省的全部中國軍隊。聽起來風光,實際上是把他和他的晉綏軍推進了一個沒有退路的磨盤里。
第一場仗,打在晉北邊境天鎮一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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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軍從察哈爾方向撲來,李服膺帶著第61軍守天鎮。這個軍名義上有4個旅,實際兵力不足兩萬,重武器極度匱乏,對面卻是配了坦克、重炮加空中支援的板垣師團,兵力是守軍的好幾倍。
守了七八天之后,天鎮失守,大同門戶洞開,閻錫山在太原部署的那套會戰計劃直接流產。
閻錫山隨后以"擅自撤防"的罪名,把李服膺拉出來槍斃了。后來傅作義說,這個處置是冤枉的——盤山陣地被偷襲失守,局面已經無法挽回,守將實在難辭其咎,但絕不至于死罪。
這一刀砍下去,晉綏軍內部的寒意從此就沒散過。
第二場仗,是忻口會戰,也是這四個月里消耗最慘的一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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忻口在云中山和五臺山中間,是晉北通往太原的唯一通道。閻錫山明白,這里守不住,太原就守不住,太原守不住,山西就沒了。所以他做了一個破釜沉舟的決定:把全部10個炮兵團壓上去,一支后備隊都不留。
這是他三十年攢下的全部家底。
戰場打得慘烈到讓人不忍細看。204高地一天之內被奪回奪走了十幾次,白天靠飛機坦克,晚上靠拼命反攻,整塊山頭炸得寸草不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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晉綏軍的炮兵白天必須把大炮藏起來,因為日軍有制空權,一暴露就會被炸毀。只能等到天黑,按照白天測量好的方位和距離,把炮推出來,打幾輪,再藏回去。
八路軍也沒閑著。一支部隊摸進了日軍的陽明堡機場,燒掉了二十多架飛機,直接砍斷了日軍的空中支援,這對忻口能扛住23天是實實在在的貢獻。
三方拼命,最終忻口守了23天,打死打傷日軍兩萬多人。但代價是:參戰各部平均減員超過一半,晉綏軍的炮兵損失超過六成,太原兵工廠庫存的彈藥全部打光。
第三場,娘子關從側翼失守,太原被夾擊。傅作義臨危受命守城,閻錫山留給他的,只有一萬出頭的殘兵敗將。日軍從東、北兩面強攻,城墻被炸開十幾處缺口,守城官兵越打越少,撐到11月9日,太原城陷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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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個月。四場大仗。從20萬人到年底不足兩萬。
太原失守不只是一座城池的丟失,連帶著,太原兵工廠也沒了。
日軍占領太原之后,把廠里的機床、設備裝箱運回了日本。那6500多臺各類機械,跟隨晉綏軍的軍火生產能力一起,消失在了海峽對岸。閻錫山經營了三十年的軍事工業基礎,就這樣被人整體端走了。
沒有工廠,就得換一種造兵的方式。
閻錫山在晉西搞起了一套叫"兵農合一"的制度。每三個壯丁編成一組,一人入伍打仗,另外兩人留家種地,負責供養前者的家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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靠這套辦法,他在山西西部的幾十萬人口里,前后抽出了七萬名常備兵,晉綏軍的規模勉強又爬回了十來萬。
但這和當年那支有鋼鐵支撐的軍隊,已經是兩回事了。
傅作義在1937年底之后,和閻錫山的矛盾越來越深。太原失守,閻錫山直接責難傅作義,說他守太原只守了七天,還不如當年守涿州的三分之一。
傅作義咽不下這口氣,又有蔣介石在旁邊遞臺階,1939年前后徹底帶著第35軍離開了晉綏軍,后來打綏遠、打傅作義戰役,那是后話。
晉綏軍就這樣失去了公認最能打的那個將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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還有更沉重的轉折發生在1941年。閻錫山派人在汾陽和日本軍方秘密談判,雙方簽了一份停戰協定,商量好各管各的、互不攻擊,日本人還答應幫他裝備幾十個團。
這份協定后來沒真正執行,但這件事本身已經說明了問題——1937年那個把家底全壓上去、寧可打光也要守忻口的閻錫山,到1941年已經換了一個人。
兩件事拼在一起,前后差不過四年。
從傾家蕩產打日本人,到跟日本人秘密談停戰,晉綏軍的故事講到這里,其實已經說完了。軍隊是什么,軍隊背后的工廠是什么,失去了工廠之后一支地方武裝的命運會走向哪里——20萬這個數字,只是這個故事的開頭,不是全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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