死亡并非生命的終結，而是另一場冒險的開始丨詩人讀詩?

現代詩語言優美，情感豐盈，意象新鮮，但有時晦澀難解。從閱讀角度看，“晦澀”是現代詩最明顯的特征之一。然而，這晦澀無論是源于特定的表現方式，抑或對詩之新奇的追求，還是對“何以為詩”的定位，一首好詩不可能僅表現在晦澀，而必須值得深入閱讀，讓讀者在認知與想象的主動參與中，發現晦澀中那復雜的詩意，充裕的內涵。

“詩人讀詩”欄目邀請幾位詩人，每周細讀一首現代詩。這樣的細讀是一種演示，更是一種邀請，各位讀者可以從中看到品味現代詩的一些方法及其自由性，進而展開自己對現代詩的創造性閱讀。

第四十期，我們邀請詩人藍藍，和我們一起賞析查爾斯·西米克的詩，《閱讀快感》。

撰文 | 藍藍

查爾斯·西米克，詩人、散文家、翻譯家。1938年生于南斯拉夫，1954年移居美國，曾就讀于紐約大學。曾先后獲得普利策詩歌獎、茲比格涅夫·赫伯特國際文學獎、格里芬詩歌獎、麥克阿瑟天才獎和華萊士·史蒂文斯詩歌獎等重要獎項。

本期詩歌

閱讀快感

作者：查爾斯·西米克

譯者：董繼平

我的父親臨終時

閱讀卡薩諾瓦自傳。

我看著夜幕降臨，

街對面的一些窗口亮起燈光。

一個窗口靠近玻璃處

有一個年輕女人在讀書。

即使黑暗降臨

她也久久不曾抬頭。

余暉將盡的時候，

我希望她能抬起頭來

那樣我才能看見她的臉

她那張讓我無限遐想的臉，

可是她的書肯定充滿了懸念，

此外，四周安靜得

每當她翻動一頁書，

我都能聽見我的父親也翻動一頁，

仿佛他們在讀同一本書。

詩歌細讀

查爾斯·西米克，這位出生于1938年的南斯拉夫裔詩人，被批評家們譽為“新超現實主義”的代表人物。在讀過他很多詩篇、了解到他的身世經歷后，我發覺一個標簽完全無法框定一個充滿思想活力且表達復雜的詩人。按照批評家的說法，超現實主義是一個結果而非原因，它是緣于部分詩人對“神秘主義的追求”而成。但西米克的詩是神秘主義嗎？

本期所選的西米克這首《閱讀快感》或許是一個說明。

“我的父親臨終時”，是一個特定的時刻，也是一個令人心碎痛苦、即將永訣的時刻。而西米克看到自己的父親此時在平靜地讀一本書，那是一本卡薩諾瓦的傳記。賈莫科·卡薩諾瓦是十八世紀意大利著名冒險家、作家，據說還當過間諜，一生極富傳奇色彩，因與多名女性的風流韻事而被視作聞名歐洲的情圣。

一個人在即將告別人世時，為什么會讀這樣一本書？或許，我們從西米克另一首只有四行的詩《黑蝴蝶》中，可以窺見一些秘密線索——

我生命的幽靈船，

被棺材壓著

揚帆起航

在傍晚的潮汐上。

（李暉 譯）

也就是說，在詩人的理解中，死亡并非生命的終結，而是生命另一場冒險的開始，是下一段航程的揚帆。如此，詩人注視父親臨終之時平靜地閱讀，繼而抬眼將視線移至夜幕正逐漸降臨的窗外，并看到隔著一條街，對面樓房的幾扇窗口次第亮起了燈光。此時，他注意到一扇窗口，一位年輕的女子靠近窗口玻璃處，也在低頭讀著一本書。詩人完全被這一幕景象吸引，他駐足觀望了許久，但“即使黑暗降臨/她也久久不曾抬頭”。

圖源/unsplash

我們應該注意到，詩人的敘述也是極其平靜的，口吻平淡，父親臨終這件事并沒有將時間斬斷，日常的一切照舊——黃昏降臨，父親在讀書，不遠處也有一個人在讀書，似乎生與死這件在普通人心中會產生劇烈情感波動的事，在這首詩里并沒有發生。然而還請注意，詩人的敘述出現了兩個空間。一是父親和詩人所在的房間，另一個空間是在街對面，一個陌生的、詩人從未去過的地方，但在這兩個空間里，同時發生著相同的一件事：父親和陌生年輕女子都在讀書。與此同時，還有兩件事令詩人充滿強烈的渴望，那就是：他十分想看清楚那位女士的面孔，以及想知道她在讀什么書。

到底是一本什么樣的書，讓她深深沉湎其中，以至于天黑了，也不曾使她的眼睛從書本上移開呢？“充滿了懸念”——關于書，詩人用了這個詞。她有著什么樣的面容？是陌生還是熟悉的樣子？“無限遐想”——關于讀書女士，詩人用了這個詞。那么問題來了：詩人為何對這位女士和她讀的書充滿了好奇？西米克并未作答，把思索答案的任務留給了想象力豐富的各位讀者。只是，詩人在最后給出了自己的猜測：

此外，四周安靜得

每當她翻動一頁書，

我都能聽見我的父親也翻動一頁，

仿佛他們在讀同一本書。

顯然，這樣的描述使得兩個相隔一條街的房間突然消失了現實距離，仿若在另一個時空中。一位臨終老人與一位年輕女子在讀著同一本書，他就是她嗎？抑或她也是他？或者是另一個宇宙景象進入了詩人的感覺和眼簾？不得而知。

但可以確知的是，本詩的題目叫《閱讀快感》。詢問了譯者，英文原題是The Pleasures of Reading，而Pleasures是快樂、高興的意思；作及物動詞時，有“使……快樂”“使……滿意”的含義。很明顯，詩人在其父親臨終之時，用了“閱讀快感”或“閱讀快樂”這樣的字眼，并沒有透露出人們面對“臨終”時通常會產生的悲傷痛苦的情緒，反而像是值得愉悅的尋常小事。這又說明了什么？如此多問題，一定也讓詩人自己感到了一點創造的欣慰，因為他曾表達過：“詩歌吸引我，是因為它為思考者制造麻煩。”

圖源/unsplash

人是不會死的吧！生命是一場又一場的形式轉換，永無休止。西米克曾在詩中寫過，一個樹根，后來成為一把椅子，而椅子依然是樹的變化形式。他跳出多數人習慣的角度和思維定式，用平淡的口語化語言，講述著身邊發生的不可思議的事件——在普通人眼里，一些熟視無睹的日常景象卻蘊含著奇跡，而驚心動魄的大事在詩人眼中卻似平常。對于這首《閱讀快感》，有人讀出了神秘，有人讀出了玄幻，有人讀出了迷茫不解，也有人讀出了“超現實”“宗教感”。回到本文開頭的問題，西米克是神秘主義嗎？

西米克出生于貝爾格萊德，童年經歷了第二次世界大戰，德軍納粹的入侵給他留下可怕的回憶。曾多次被捕的父親于1944年逃離南斯拉夫。二戰結束后，南斯拉夫成為聯邦人民共和國。同樣曾遭到監禁的西米克母親和孩子們，歷盡千辛萬苦，于1954年移居美國。對于這段經歷，他自嘲道：“我的旅行經紀人是希特勒和斯大林。”至于批評家們的標簽，他堅持認為自己是“一個頑固的現實主義者”，即便由于其獨特的詩歌技藝他經常被稱作超現實主義大師，但現實主義的底色是不會改變的。我想強調的是，不僅僅在書寫歷史事件、現實社會題材上是這樣，在極其私人化的日常生活題材中他也是這樣，否則用一個“神秘主義”不僅會抹殺那些真實的苦難和血漬，同時也會使一個人真切的感受和思考貶值。

舉凡古今涉及生死離別的詩歌，盡管表達方式不同，但感人至深的詩篇并不少。關于死亡，關于人是否有不死的靈魂，至少讓各種不同的宗教在人類歷史中產生，并有數不勝數的哲學、科學、神學等著作出版，近些年更有量子力學、平行宇宙等理論物理被人用來解釋或推測靈魂的不滅。其中有未被證偽的理論，有荒誕不經的言論，亦有一廂情愿的向往。我想，這首《閱讀快感》用西米克自己的話來解釋最好不過了——“寫詩的勞作，是在語言中尋找某種向人們指出那不可言述之物的方式。”

《瘋子》

作者：查爾斯·西米克

譯者：李暉

版本：磨鐵讀詩會｜江蘇鳳凰文藝出版社

2022年5月

回顧上期

本文為獨家原創文章。作者：藍藍；編輯：張進；校對：趙琳。未經新京報書面授權不得轉載，歡迎轉發至朋友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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