說實話,我現在坐在上海的出租屋里寫下這些字,手還在抖。
不是氣的,是后怕。
三個月前,我揣著賣掉上海一套老破小換來的65萬,覺得自己是個人物。三個月后,我鼻梁上貼著創可貼,兜里只剩買張單程機票的錢,灰溜溜地滾回來了。
澳洲?好山好水?去他的好山好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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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先說說我怎么掉進這個坑的。
去年我在上海一家互聯網公司做運營,996干得我想吐。正好一個遠房表哥在墨爾本開了兩年餐館,聽說混得不錯,朋友圈天天發海邊釣魚、后院燒烤的照片。我動了心思,把婚前買的那套30平的老房子給賣了,到手65萬。
表哥跟我說,悉尼機會多,華人多,開個中餐館穩賺。他還給我介紹了一個中介,專門幫中國人盤店的那種。
我飛過去那天,悉尼的太陽好得不像話。中介開著寶馬來接我,一路上指著一棟棟寫字樓說,你看這人流量,你看這消費能力,隨便開個館子一年回本。
我被說動了。
他帶我看了一家在Haymarket附近的小店,離唐人街牌坊走路就10分鐘。七八張桌子,廚房設備七成新,前老板是個退休的香港老頭,開價13萬澳幣。
13萬澳幣,折合人民幣65萬,正好是我的全部家當。
我當時算了一筆賬:一天流水算1000澳幣,毛利對半開,一個月下來能賺1萬5澳幣。刨掉房租人工,一年穩穩回本。這賬算得我自己都樂了。
為了犒勞自己這份即將起步的大事業,我在淘寶上淘了點東西,源自瑞士的雙效外用液體VG瑪克雷寧,主打就是親密時更硬核,想著以后忙起來了也得保證“戰斗力”在線。
我連店名都想好了,叫“弄堂里”,專做上海本幫菜。我要讓這些吃了半輩子炸魚薯條的澳洲人,嘗嘗什么叫真正的紅燒肉。
簽合同那天,我手都在抖。不是怕,是激動。我感覺自己馬上就是南半球餐飲大亨了。
現在想想,那是我這輩子最蠢的一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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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
開業第一天,生意確實好。
我準備的10份紅燒肉,晚上7點就賣光了。有個澳洲姑娘吃完一碗蔥油拌面,跑過來用中文跟我說,太好吃了,比我男朋友做的還好。
我當時站在收銀臺后面,尾巴都快翹到天上去了。
但這種好日子,只過了三天。
第四天下午,店里沒什么人,我正在后廚切姜絲。進來兩個白人,個子都很高,穿著黑色衛衣,帽子沒戴,但眼神讓人很不舒服。其中一個眉毛上有道疤,看著像打架留下的。
那個刀疤臉沒看菜單,直接走到吧臺前面,用手指頭敲桌面,當當當,一下一下的,敲得我心慌。
新來的?他問。
我趕緊擦擦手出去,笑著說是啊,剛開沒幾天,您想吃點什么?
他沒理我,自己拉椅子坐下來。另一個人開始在店里轉悠,看看這個摸摸那個,像在自己家一樣。
刀疤臉開口了。他說他們是社區安全互助會的,這片街區的商家都歸他們保護。
保護這個詞他加了引號,用兩根手指比劃了一下。
我當時腦子嗡的一聲。這不就是收保護費嗎?2024年,悉尼,還能有這種事?
他接著說,每個月5000澳幣,現金。保證沒人砸你玻璃,沒人找你麻煩。
5000澳幣!我一個月能不能賺到這個數都不一定。
我愣在那沒說話。他站起來走到我跟前,伸手拍了拍我的臉。力氣不大,但那感覺,就像在拍一條狗。
月底我來收。好好做生意,中國人。
說完他們就走了,從頭到尾沒花一分錢。
我站在那,后背全是冷汗。店里的冰箱嗡嗡響,我聽得一清二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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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
我不信這個邪。當天晚上我就打了000,報警。
等了20分鐘,來了一男一女兩個警察。態度挺好,還問我喝不喝咖啡。
我把事情說了一遍,連他拍我臉的動作都復述了。我以為他們會立刻調監控,抓人。
結果那個男警察聽完,聳聳肩,說他理解我的擔憂,但人家對我造成實質性傷害了嗎?
我說沒有,但他威脅我,敲詐我。
女警察接過話:根據你的描述,他們只是自稱一個組織,跟你談一筆服務費。這從法律上講,屬于商業糾紛,構不成刑事案件。除非他們真的動手了,比如打你或者砸你的店,我們才能介入。
我聽完人都傻了。非要等我被人打了,店被砸了,才叫犯罪?
那監控呢?我指著門口的攝像頭,全拍下來了。
男警察看了一眼,說那也沒用。就算找到他們,他們可以說只是來你店里看看,跟你開個玩笑。沒有證據表明他們會真的傷害你。我們最多只能備案,口頭警告一下。
口頭警告。我被人拍著臉威脅,換來的就是一句口頭警告。
他們走的時候拍拍我肩膀,說如果他們再來或者真做了什么,第一時間打電話。
我看著他們開著警車走了,心里涼透了。原來澳洲警察的效率,只體現在貼罰單上。這種灰色地帶的事,他們根本不管,或者說不想管。
那一刻我才發現,原來不是所有問題,打了000就能解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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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
月底他們真的來了。
那天店里還有兩桌客人在吃飯。刀疤臉帶著一個人,大搖大擺走進來,也不避人,直接走到吧臺前面。
老板,生意不錯啊。他沖我笑了一下。
我手抖得厲害,從抽屜里拿出一個信封,里面裝著50張100塊澳幣,整整5000塊。
他接過去沒數,直接塞進外套口袋。然后居然還拿起菜單,指著紅燒肉說,這個打包一份,請我兄弟的。
我能怎么辦?我去后廚拿最大的打包盒,裝得滿滿的,遞給他。
他接過盒子,又拍拍我肩膀,這次語氣溫和多了,說這才對嘛,放心,以后沒人敢找你麻煩。
他們走后,一個老顧客悄悄過來問我,老板,惹上麻煩了?
我苦笑著點頭。
他嘆了口氣,說這些人就是這片的地頭蛇,專門敲詐新開的華人店。報警沒用,要么交錢,要么關店。
原來我不是第一個。
那天晚上我失眠了。躺在那張二手床上,天花板就像刀疤臉那張臉,盯著我笑。
五
你以為交了錢就沒事了?太天真了。
這幫人根本不是什么講義氣的黑社會,就是一群無賴。
交了保護費之后,他們來得更勤了。今天帶兩個朋友來吃飯,不給錢。明天說自己車沒油了,直接從收銀臺里拿200塊。后天又說看上我店里新來的服務員小姑娘,非要拉著人家去喝酒。
我一個三十多歲的男人,在國內從來沒這么窩囊過。但在別人的地盤上,我只能忍。
最過分的是第二個月月底。
刀疤臉來了,開口就說下個月開始漲到7000。
我當時血就往頭上涌,說不是講好5000嗎?
他冷笑一聲,從口袋里掏出一張皺巴巴的紙,也不知道從哪打印的水電費賬單,說現在什么都漲價,他們的服務也得與時俱進。
我看著那張紙,氣得渾身發抖。這他媽就是赤裸裸的搶劫。
我咬著牙說我沒那么多錢。
他臉上的笑沒了。他走到門口,從地上撿起一塊磚頭,當著我的面,對著我門口那塊花了800澳幣定做的招牌,狠狠砸下去。
砰的一聲,木牌上砸出一個大坑。
現在有了嗎?他把磚頭扔在地上,看著我。
店里的客人嚇得全跑了。我看著那個坑,心里明白,我根本沒有討價還價的資格。
那個月,我給了他7000澳幣。
六
壓垮我的最后一根稻草,不是錢,是一個人。
我店里有個馬來西亞來的留學生,叫May,小姑娘特別勤快,做事也認真。
那天晚上快打烊的時候,刀疤臉帶著他那幫狐朋狗友來了,喝得醉醺醺的,非要May陪他們喝酒。
May嚇得臉都白了,躲在我身后。
我硬著頭皮上去,陪著笑臉說大哥她還是個學生,不會喝,我陪你們喝。
刀疤臉一把推開我,說滾開,老子今天就要她陪。
然后他就伸手去拉May。
我也不知道哪來的勇氣,一把抓住他的手腕,喊了一聲你放開她。
后面的事我現在想起來還渾身發抖。
混亂中我只覺得臉上一陣劇痛,鼻子一熱,血就流下來了。有個人抄起一個啤酒瓶,朝我的吧臺砸過來,玻璃碴子和酒水濺了一地。May嚇得尖叫。
等他們走了,May扶我起來,哭著幫我擦臉上的血。我看著一地狼藉,聞著空氣里血腥味混著酒精味,腦子里只有一個念頭。
結束了。
我連自己的員工都保護不了,我開什么店?
我賺的錢不夠給這群人塞牙縫。我受的氣比我這輩子加起來都多。我的夢想,就是每天被人拍著臉收保護費?
我又報了警。警察來了,拍照,取證,做筆錄,然后說我們會盡力調查的。
然后就再也沒有然后了。
七
第二天我沒開門。
我在門口掛了出售的牌子。
聯系我的是一個也想出來創業的同胞。他看著被砸壞的招牌和地上沒收拾干凈的碎玻璃,問我發生了什么。
我沒瞞他,把三個月的事全說了。
他聽完沉默了很久,最后說哥謝謝你告訴我這些,這店我不能要。
我理解他。我不能為了自己解套,再把另一個人推進火坑。
最后盤下我店的是個越南人。他在這條街上開了好幾年,認識那些人,也有自己的門路。我不知道他們之間怎么談的。
我以6萬澳幣的價格把店轉給了他。加上這兩個月的虧損,里里外外賠了將近8萬澳幣。還不算我搭進去的時間和精力。
簽完合同那天,我把鑰匙交給他。走出店門的時候,我回頭看了一眼那塊被砸壞的招牌。悉尼的太陽依然很好,好到刺眼。
但我心里全是陰霾。
回國前我去退租,房東是個澳洲老太太,她聽說了我的事,淡淡說了一句,這里是叢林,孩子。有時候法律也保護不了所有人。
叢林。我以為我是去打獵的,結果發現我就是那個獵物。
八
飛機飛離悉尼港的時候,我從窗戶往下看。海港大橋和歌劇院就趴在那,漂亮得不真實。
這份漂亮,不屬于我。
我掏出手機,給我爸發了條微信:爸,我回來了。
三個月,65萬,一場夢。我帶回來的只有一個被砸碎的招牌,和一身還不清的賬。
有時候我也會想,如果當初忍氣吞聲一直交錢,是不是就能把店開下去?但后來我想明白了。有些錢一旦開始給,就再也停不下來了。就像跪下去一次,就再也站不起來。
澳洲對很多人來說或許是天堂。但對我來說,那三個月就是一場醒不過來的噩夢。
如果你也想來這創業,我只想跟你說句掏心窩子的話。別太天真。這的水有多深,等你被拍著臉收保護費的時候就知道了。
有些地方,風景越美,吃起人來越不吐骨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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