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編者按】
2021年5月22日,袁隆平院士溘然長逝。近日,袁隆平先生臨終前唯一授權的傳記《袁隆平傳》出版,再現了這位“雜交水稻之父”的傳奇人生,并首次披露了袁老協和醫院出生記錄、30歲時的思想匯報手稿等獨家檔案。今天是袁隆平先生逝世五周年紀念日,澎湃新聞經出版方授權,摘錄該傳記中的序章,以示紀念,現標題為編者所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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袁隆平,2016年11月5日攝于云南昆明。視覺中國 圖
“More than excited!”(不僅僅是興奮!)
2021年,第三代雜交水稻雙季稻畝產突破1500公斤。有媒體記者在長沙市的湖南雜交水稻研究中心陪同袁隆平看了測產的電視直播。當結果出來,他轉頭問袁隆平的心情,袁隆平先是響亮地鼓了鼓掌,然后這么回答。
畝產1500公斤這個數字的確讓人興奮激動,如果時間倒流50年,20世紀70年代,水稻的畝產僅僅是300公斤左右。—半世紀,5倍的騰躍,與此相對應的歷史痕跡是:在中國,出生于20世紀60年代以前的人,普遍有著饑餓的記憶,而“70后”及之后的幾個世代,“吃飽飯”這件事則是稀松平常、理所應當的。
讓歷史如此快速翻篇迭代、掐掉中國人記憶中最痛苦那根神經的人,正是袁隆平以及他帶領的一大批農業科研人員。他和他們,開啟了世界雜交水稻的研究并且獲得成功,進而又將科研成果成功用于實際種植。如同信息革命里互聯網的產生讓世界的信息之路一下暢通起來、原本緊閉的信息之暗室突然全部打開窗戶一樣,雜交水稻的成功,恍似上帝對人類的捉弄被化解,那層隔絕了人類步向飽足的密碼門被開啟。
——而袁隆平,正是那位參透了密碼的人。
我們習慣于把“天才”二字與杰出科學家畫上等號。因為在那些處于頂端的人類智力殿堂,普通人的確竭盡全力也極難到達,唯有“天賦異稟”四個字方能解釋杰出科學家何以能為蕓蕓眾生之不能,比如牛頓發現萬有引力,比如愛因斯坦提出相對論。但是,為人類文明做出極大貢獻的科學家燦若星河,步向“杰出”的道路自是各有其道,很多也并非過高的天資催生了他們的成就,乃是其思想、性格和信念與眾不同。袁隆平就是這樣。他成就于雜交水稻的研究,但在農業科學研究上并未顯示出過人天賦,這個領域也并非天才的屬地。
袁隆平關于雜交水稻的研究,幾乎是在他過而立之年后才真正開始。那時他經歷了其他農作物的研究,思想成熟,思考自成一體,對于科學及農業都有自己的理解。同時,袁隆平還是一個堅持獨立思考和判斷的人,在他確立水稻雜交研究方向時,“水稻雜種優勢可利用”其實被業內權威思想斷然否定,但袁隆平并沒有人云亦云和盲從權威,而是選擇了逆向而行—對于從事科學工作的人而言,權威的力量巨大無比,要挑戰他們并不容易。當時袁隆平就職于工作條件非常艱難的基層中專學校,科研條件稱得上簡陋,他也缺乏與自己水平相當的科研伙伴,只有帶著學術基礎薄弱的學生們進行研究和探索。他的艱難可想而知。他的研究因為突破舊有共識,某種意義上可謂開天辟地、無中生有。一項從零開始的學科要自證科學性、可行性,沒有足夠的自信和做事的氣魄,萬難達到。而農業科學是一門根植于泥土的科學,很多時候農業科學家呈現出來的生活狀態與一個農夫是沒有區別的。所以袁隆平把自己置于農田里,像個農夫一樣卷起褲腿下到南方滿是螞蟥的稻田里,正如他自己所言:把論文寫在大地上。他的科學實驗也只能在最簡單的課桌上進行。所有的一切從奇思妙想開始,從腳踏實地著手。最天馬行空的想象,最接地氣的行動。說到底,袁隆平從來不是天之驕子,他之所以能成就開創一門了不起的學科的功業,乃是憑借篤定的信念、開放的知識結構以及堅韌的性格。
或許也如人所說,袁隆平是一個命逢機遇或“偶然”的人。雜交水稻如此具有歷史意義,普通人很難將這樣大的歷史節點與身邊人聯系在一起,所以有不少聲音認為袁隆平無非有偶然的幸運。因為若非他的學生李必湖和海南的同行馮克珊在海南三亞的南紅農場里共同發現那株“野敗”,雜交水稻的研究不可能獲得突破性進展;到后面雜交水稻研究過程中兩系雜交稻及超級雜交稻的成功,也都有同行、學生的發現和研究成果作為助力。實際上袁隆平也從未避諱談這一點,他曾在晚年總結自己的成功,歸結為八個字:“知識、汗水、靈感、機遇”。如果把“靈感”與“機遇”視為人力可遇不可求的命運賞賜,那么“知識”和“汗水”則是個人的自我選擇和約束。袁隆平正是因為在“知識”和“汗水”上做得足夠充分,才有底氣正視和接受“靈感”和“機遇”。在一個對自己的“知識”和“汗水”有足夠自信的人面前,“機遇”和“靈感”是順帶而來,也必然會出現。
在此之上,袁隆平有一點大概自己都未曾覺知,那就是他的獨立思考能力及創新意識。
在過去的半個世紀,我們的世界因為出現了互聯網,經歷了偶像建構和偶像解構的輿論語境跨越。神化一個人不再受到認可,一個帶著塵世氣息的人通過努力創造奇跡才更受人尊重。同時,中心話語因為僵化而被擯棄,創新意識、創造力越來越為這個世界著力提倡和培養。而袁隆平的創新意識和創造力在他的身上幾乎是凸顯出來的。在他之前,水稻雜交無優勢利用幾乎是一個不可挑戰的科學定論,傳統的科研成果這么認為,業內的專家們、教授們也這么認為。作為一名中等專業學校的老師,循規蹈矩是一種必備的美德,袁隆平本分之內要做的,無非就是在尊重大多數人都認可的定論前提下做力所能及的研究,也許是常規水稻的量產提高,也許是水稻口感的改良。這固然也值得尊重,但袁隆平天性并非墨守成規的人,他從小生活在一個氛圍寬松的家庭,即便社會大背景是戰火紛飛、動蕩不安,他的父母依然給他和兄弟營造了安寧的小環境:他就讀的學校在當地都是數一數二的學校,顯然他受到的基礎教育非常優質;同時,因為父母都是受過一流新式教育的知識分子,母親甚至精通英文,他們不會對小孩有傳統的禁錮教育,這讓袁隆平不自覺形成了善于獨立思考的性格和無拘無束的思想。所謂性格即人生,袁隆平在思考上的不設限和自由灑脫的性格讓他在水稻研究上獨辟出水稻雜種優勢利用這條蹊徑,并且在這條道路上不斷刷新自己的思考和研究,呈現出一個科學家的大膽和創新。
在袁隆平身上,我們總是能讀出理性和感性的圓滿結合。在科學研究上,袁隆平理智并且嚴謹。在雜交水稻研究之初,袁隆平為尋找天然具有雄性不育性(早期稱“雄性不孕性”,為尊重歷史,除涉及袁隆平論文的自擬題目《水稻雄性不孕性的發現》和發表題目《水稻的雄性不孕性》以及當年的研究立項過程外,均使用現行規范定名,包括“雄性不育”“雄性不育性”“雄性不育系”“雄性不育株”等)的水稻,赤腳下田,在有著成萬成十萬株水稻的稻田里,逐株查看、判斷,這個過程中要付出的耐心和冷靜,沒有十足的理性不可能完成。袁隆平最終尋找到一株花粉敗育的天然雄性不育株,是在稻田里躬身了足足14天,查看了14萬余株稻穗后。而在這樣繁重高難度的田野工作之余,袁隆平的時間是用小提琴、游泳這樣充滿激情的事情來填滿的。他酷愛音樂,第一個月工資幾乎全用來買了小提琴,年老之時也能把自己鐘愛的歌曲全部唱下來,歌詞一字不落。他打氣排球、搓麻將,永遠表現出對生活的高度熱情。這種熱情轉而投射到科研上,也便成為一種激情和永不停歇的探索。
無論是感性上還是理性上,無論是科研還是生活,袁隆平從來都擁有思想和思考的舒展度。他經常說自己“自由散漫”,其實在這樣的外在表現下,是他內心的自由寬廣和想象力的縱橫馳騁,并且因為擁有知識分子和科學家的堅定信念,他的思考和科研很難受到外界影響。正因如此,他才是一個引領者,一位有劃時代意義的科學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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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7年8月5日,87歲的袁隆平來到桂林市灌陽縣黃關鎮聯德村的超級稻攻關示范基地查看水稻生產情況。視覺中國 圖
在歷史的節點上,記錄的都是一個個閃亮的收獲。在大眾提及袁隆平時,更多的是談及他的科研成果和成功人生,而當我們深入袁隆平的生命軌跡,走進他一生中的每一年,會看到,在他91年的生命旅程里,幾乎超過一半的時間寫滿了“掙扎”二字:
從20世紀60年代開始確立水稻雜種優勢利用的研究到70年代三系法雜交水稻宣告成功,在長達十余年的時間里,袁隆平都背負著不能自證其說的壓力;而之后的兩系法雜交水稻研究、超級雜交稻培育,也耗盡了他幾十年的光陰,無數的質疑和選育配種失敗伴隨其中。很難想象在這些漫長的歲月里,他如何用內心的力量抵御歲月的流逝以及面對沒有回報的人生。他不是一個生而成功者,而是一名地道的科學家;而科學家的宿命,就是長久地與“嘗試”“失敗”“糾正”相伴,所謂的榮耀,只是他們生命中閃現的片段時刻。
作為一個保持思想自由的人,袁隆平也似乎從未在意過“功成名就”四個字。他完全可以在三系法、兩系法雜交水稻成功后,鞏固勝利果實,坐穩“雜交水稻之父”這個稱譽而安享后半生,但還是自覺不自覺在嚴格地作為一名科學工作者而活著——他在中老年之后,仍面對著超級雜交稻、海水稻等各種劃時代的科研和挑戰。他不斷給自己增加課題,手里永遠都有工作,所以直到生命最后一年,他依然如之前的幾十年一樣,在冬天前往海南三亞,住進20世紀90年代蓋的那幢宿舍樓,然后每天穿過馬路,到實驗稻田去查看。
盡管聲譽卓著,袁隆平從來沒有被聲名所裹挾,也沒有把自己受到的關注當回事。在身邊人的回憶里,袁隆平是一個極愛熱鬧的人,他熱衷于麻將、氣排球這一類集體活動,他的身邊總是圍滿了助手和學生,他年老時到三亞工作,在給他提供的別墅里從來住不滿三天,便一定要攜妻子鄧則回到類似集體宿舍的研究所宿舍。雖然他有專門的房間,但這個房間也僅僅是面積比其他房間大一些而已,從結構和裝修上看,依然是集體宿舍的一部分。他愿意住到這里,大抵還是因為愿意身處人群中。他愿意做一個塵世中的平凡人。
在袁隆平的人生歷史里,有一點值得注意的是,他以及他所帶領的為雜交水稻做出貢獻的幾代科研人員,無一不是來自最基層的科研機構,甚至他們每一個人都是隨時準備挽上褲腿下田的人。為兩系雜交水稻做出杰出貢獻的鄧華鳳與羅孝和是如此,在超級雜交稻研究上極有建樹的鄧啟云也是如此。袁隆平和他帶領的科研人員,無疑是平凡人創造出奇跡的典范。
在采訪和寫作這本書的過程中,我一直在心里問一個問題:“袁隆平一直的樂觀來自什么?”要追尋這個問題,我首先得獲得一個答案,那就是:袁隆平內心是什么樣的?一個人的心境決定了他的生活狀態和工作狀態。袁隆平有一個慣常的動作就是撓頭,撓撓頭,嘆口氣,無奈的樣子。從他無數次撓頭的動作里,我恰恰看到了他是一個純粹、內心輕快的人。在領導湖南雜交水稻研究中心的幾十年里,袁隆平盡管從身份上講是研究中心當家人,卻更像一個首席科學家。他對行政管理毫無興趣,也能逃就逃。當他的學生謝長江在地方行政工作中表現很出色時,他首先想到的就是把謝長江調到研究中心來負責行政工作,這樣他可以全然不管行政人事等事情,把所有精力都放在雜交水稻科研上。
他著力培養的學生一旦有離開或者轉行的想法,他的第一個反應是著急,甚至可以急得把手里的東西一下摜到地下,但他瞬間又會后悔起來,因為他也不知道自己該怎么處理。他的心思不在這些方面,他的反應都是簡單直接的,除此之外便無其他。
袁隆平的內心因為專一、純粹,因而獲得安靜,這是一個科學家的自覺和天然。自從開始從事雜交水稻的研究,袁隆平的時間就只充滿了“雜交水稻”這四個字,俗世里的一些快樂和幸福對他而言輕飄飄如羽毛,無足輕重。他的衣著總是很素樸,并不講究,有什么穿什么。難得一次因為中央領導到三亞南繁基地視察,他穿了一次白襯衣黑西裝褲,回頭就趕緊換了下來:“再穿一會兒泥點子就沾上去了,那么白的衣服,搞可惜了。”吃飯也很無所謂,有記者到訪,問他中午吃了什么,他很茫然:“這個還需要記嗎?吃了就忘了。”他甚至對三個兒子的所謂成才與否也似乎沒有那么上心,完全遵照他們自己的性格愛好發展,很少關注甚或親自安排他們的前途—作為一個為國家做出巨大貢獻的人,他擁有使用特權的豁免權。他也許都并非想到要用所謂的道德規范、紀律規矩來約束自己,他只是心思慮及觸不到這些俗務。
由袁隆平,我經常會想到一千年前的蘇東坡,那個同樣才情縱橫、輕快人生的人,猶如他的詞“竹杖芒鞋輕勝馬,誰怕?一蓑煙雨任平生。……回首向來蕭瑟處,歸去,也無風雨也無晴”“一點浩然氣,千里快哉風”——內心寬廣、舒展,因而信念篤定、全無旁騖。我想,如果理解了袁隆平內心的自由和純粹,那么他在平凡中能夠鑄就卓越的人生也就好理解了。
關于袁隆平的文字有太多,我曾經一度陷于其中,茫然而不知該如何描寫這位堪稱巨人的科學家。一方面他對于人類文明、生存所做出的功績如此巨大,他的身上似乎帶了神跡,這讓我深恐以凡人之資不能解讀其人生的真諦;另一方面他呈現出來的形象又是那么扁平,半個世紀來有關他的文字無非就是,解決了人類吃飯問題的勤奮執著的科學家—所有的目光都聚集在他的光環之上,而光環之下他的掙扎,光環背后他的人格、內心,似乎從不見愁容的面容下他的焦慮和擔憂……無從知道。在一本回憶袁隆平的書里,如果我僅僅告訴你袁隆平經歷了哪些事,顯然是不負責任的。對于一個幾乎被奉為這個世間圣徒的人而言,他的前半生后半生幾乎已被贊美的語言傳述千遍萬遍,他的人生看似透明,實則模糊。
因此,站在那些燦爛高昂的故事面前,我倒是更想告訴你袁隆平成功之下的人格力量,他的內心世界,他的思考,他看似一路凱歌的歲月里的無奈,以及,這個世界、這個時代因為袁隆平而發生的很多不凡事、出現的很多不凡人。我相信這些是在雜交水稻的繁盛景象下,袁隆平人生中更有價值之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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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袁隆平傳》,周樺/著,中信出版集團,2026年5月版
來源:周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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