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生為稻 功濟萬民

一生為稻 功濟萬民

——追憶“共和國勛章”獲得者、中國工程院院士袁隆平

記者 俞慧友

　　當風吹過廣袤的田野，稻浪翻涌，人們或許會想起那位手捧稻穗的老人。

　　5月22日是“共和國勛章”獲得者、中國工程院院士袁隆平逝世5周年紀念日。他用一粒種子改變了世界，用畢生心血讓中國人將飯碗牢牢端在自己手中，也讓全球數億人遠離饑餓。

　　袁隆平曾說：“人就像一粒種子，要做一粒好種子。”他用一生踐行這句話。

　　今天，我們緬懷他，不只為銘記這位國之脊梁的豐功偉績，更為接過那?！胺N子”，將他的精神播撒在新時代的沃土中。

袁隆平在查看水稻生長情況。新華社記者 陸波岸攝

　　實事求是

　　1960年，湖南懷化安江農校教師袁隆平，以孟德爾、摩爾根遺傳學理論為依據，開啟了雜交水稻研究生涯。

　　1961年7月的一天，他在試驗田里發現了一株“鶴立雞群”的植株。它顆粒飽滿，有10多個8寸長的稻穗。

　　袁隆平如獲珍寶，并小心翼翼地為它做標記。豈料第二年，用該植株種出的水稻長得參差不齊。這是雜種后代才會出現的分離現象。

　　為什么會這樣？袁隆平大感沮喪，泄氣地坐在田埂上，望著眼前的水稻發呆。突然，他想到：這種現象是否意味著自花授粉作物可能具備雜種優勢？

　　袁隆平趕緊掏出紙筆，記錄并統計稻穗的分離比例。結果顯示，比例為3∶1，完全符合孟德爾分離規律！

　　這說明，長得參差不齊的植株確實是雜種后代。那么，袁隆平發現的“鶴立雞群”的植株應該是天然雜種F1代，水稻真的可能具有雜種優勢。他興奮極了。

　　這一推測，與遺傳學經典理論及當時國際上普遍認為的水稻無雜種優勢的觀點相悖。不過，袁隆平沒有因此輕易否定自己的實驗結果?！皩嵤虑笫?，是做學問的態度。”他說。

　　袁隆平認為，水稻作為小花器自花授粉作物，雜交利用的關鍵在于找到雄性不孕株。

　　從1964年到1966年，他在安江農校的實習農場和附近農田里，先后觀察了14000余穗稻株，從勝利秈、南特號、早粳4號和洞庭早秈等4個品種中發現了6株雄性不孕株。

　　1966年，袁隆平以《水稻的雄性不孕性》為題，在《科學通報》上發表論文。論文開宗明義：水稻具雜種優勢，尤以秈粳雜種更突出。要想利用水稻雜種優勢，首推利用水稻的雄性不孕性。他大膽預測，通過進一步選育，有望找到雄性不育系、保持系和恢復系，實現三系配套，使利用雜交水稻第一代優勢成為可能。這將促進水稻大幅增產。

　　這次對水稻育種“禁區”的突破，指明了雜交水稻育種發展方向，奠定了我國雜交水稻育種與產業迅猛發展的基礎。時至今日，世界雜交水稻研究的發展，仍充分印證了袁隆平預測的正確性。

　　1970年，袁隆平的助手李必湖在海南的一塊沼澤地里找到了天然雄性不育材料——野敗。基于此，袁隆平創新提出的雜交水稻三系法育種技術，在全國科研團隊大協作攻關下獲得成功，為水稻大幅增產奠定了基礎。

　　逆風翻盤

　　2014年1月10日，國家科學技術獎勵大會在北京舉行。袁隆平領銜的“兩系法雜交水稻技術研究與應用”項目獲頒2013年度國家科技進步獎特等獎。這是繼三系法雜交水稻技術1981年獲國家技術發明獎特等獎后，雜交水稻研究成果再次獲得特等獎。

　　鮮為人知的是，領獎臺上意氣風發的袁隆平，曾為這項獲獎的研究成果打過一場艱難的“保衛戰”。

　　“1989年盛夏出現的異常低溫，使兩系法雜交水稻技術險些被全盤否定?！痹∑酵砟昊貞洿耸聲r感慨道。

　　兩系法雜交水稻技術是一種建立在光溫敏不育系基礎上的育種技術。相較三系法雜交水稻技術，兩系法育種程序更簡單，配組自由度更高。兩系法中作為“母親”的光溫敏不育系，同時充當了不育系和保持系兩種角色，必要時它會在兩個角色間切換。

　　1989年，全國開始應用兩系法雜交水稻技術制種。怎料，夏天突如其來的罕見持續低溫，讓這位“母親”變得“心緒不寧”，在不育系和保持系間異常切換，導致當年全國兩系法制種大面積失敗。

　　這一失敗，對我國次年水稻生產造成了巨大的負面影響，讓大多數科研人員對兩系法雜交水稻技術產生了質疑。學界普遍“唱衰”，主張放棄這項“不靠譜”的研究。

　　制種為什么會失??？當時的袁隆平也不得其解。不過，即便承受著巨大的壓力，他也從未想過放棄。

　　1986年，袁隆平在論文《雜交水稻育種的戰略設想》中提出：從選育方法上，雜交水稻育種可分為三系法、兩系法和一系法三個發展階段；從雜種優勢利用水平上，可分為品種間、亞種間和遠緣雜種優勢利用三個發展階段。育種程序將朝著由繁到簡、效率逐步提高的方向發展，雜種優勢利用水平也將逐步增強。

　　根據這一設想，兩系法雜交水稻技術一定是更為先進的育種方向。反復思忖，袁隆平認為技術路徑不存在問題。出現制種失敗，肯定是因為一些技術應用條件未被搞清楚。

　　頂住巨大壓力，袁隆平率領團隊開始積極尋找失敗原因，調整選育不育系的技術策略，最終發現了導致雄性不育的臨界溫度點，解決了不育系繁殖過程中的臨界溫度漂移等問題，及時提出了選育實用光溫敏不育系的新思路，創新了光溫敏不育系核心種子和原種生產程序。

　　最終，袁隆平及團隊又一次真正實現了世界作物育種史上的重大突破，在全國掀起了兩系法研究的高潮。

　　永不言“退”

　　在袁隆平的科研生涯里，從沒有“退休”一說。

　　八九十歲高齡的袁隆平，身體已大不如前，卻依然“收不住心”。每天清早醒來，他就盼望著下田，去看看自己心心念念的水稻。

　　無法阻止袁隆平下田，他曾經的工作單位——湖南省農業科學院便在其住宅旁安排了一塊試驗田。

　　袁隆平特別高興。不過，這塊家門口的試驗田也成了他晚年的“心病”。只要在長沙，他每天都要去田里“打卡”。

　　盛夏的長沙，太陽毒辣，酷熱難耐。然而，不管多熱，袁隆平起床后的第一件事，不是洗臉、刷牙、吃早飯，而是下田。哪怕到了正午，他也會頂著烈日，在田里觀察好一陣。每天晚飯前和晚飯后，他還要再次下田。

　　經年累月的田間工作，讓袁隆平煉就一雙“火眼金睛”。盡管上年紀后，眼睛不如從前好使，但他給水稻“看病”依舊一看一個準。他在地里轉一圈，就能找出問題。

　　這份熱愛，未止步于田壟。

　　袁隆平與人交流時，愛留個“心眼”。在和前來拜訪的人閑聊時，他會不經意地詢問對方來自哪兒。當對方自報家門后，袁隆平總會精神一振，立刻報出當地的經緯度，并在得到對方確認后“進入正題”：當地能種什么水稻品種、采用什么模式育秧……聊得不亦樂乎，臉上掛著孩童般的笑。

　　袁隆平90歲那年，湖南雜交水稻研究中心掛出了一份有他親筆簽名的告示，內容如下。

　　全體員工，人人須知，我心中有三大主要任務：

　　其一，沖刺“禾下乘涼夢”，繼續鞏固每公頃18噸產量的目標；

　　其二，選育耐鹽堿稻，瞄準每公頃產量4.5噸的目標；

　　其三，發展第三代雜交水稻……

　　彼時，“90后”袁隆平依然躊躇滿志，意氣風發。終其一生，他都在為實現“禾下乘涼夢”“雜交水稻覆蓋全球夢”奮斗。

　　斯人已逝，但他的精神永存，并將指引后來者實現“造福全人類”的宏愿，為天下糧安而奮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