陜西
六十歲那年，單位給她辦了退休歡送會，臺上有人講話，臺下有人鼓掌，更多人低頭看手機，她坐在第三排，笑著拍手，心里卻空落落的。退休證發下來那天，她沒有去領，讓同事代拿。回家后，她把老房子的鑰匙放在桌上，自己搬到租的單間住。三年前她就離了婚，房子賣了，錢分了，連貓都送走了。她說，自由這東西，得先自己給自己，不能等別人給。
兒子打電話說，媽你退休了，過來幫忙帶孩子吧，這語氣不是在商量，是在通知她，她沒多說什么，收拾行李就去了南方，南方濕氣重，一進門聞到奶腥味和消毒水混在一起的味道，兒媳對她很客氣，換床單時喊她媽，煮粥時加了她愛吃的咸菜，她以為這是新生活的開始，后來才明白，那是人家提前給的情感預付款。
頭兩年，她每天半夜都得起來哄孩子，膝蓋疼得沒法睡覺，還得硬撐著露出笑臉，她覺得自己對這個家有用，心里就踏實了，第三年，鄰居看見她總在樓下晾尿布，隨口喊了一聲阿姨，她愣了一下，也沒去解釋，第四年，家里添了個空氣炸鍋，她學了三天怎么用，兒媳卻說您別碰了，我來吧，順手就把鍋收進柜子里，第五年，她拿出兩千塊錢說是伙食費，兒媳接過去，當著她的面記在本子上，寫的是月結，有一天她教孫子算數，錯了兩道題，兒媳說以后還是我來教吧，她點點頭，轉身進廚房擦桌子，手抖了一下，但沒停下。
一次她去市場買糖炒栗子，想給孫子嘗一嘗，兒媳婦看見后說，糖吃多了對牙齒不好，他馬上要矯正牙齒，她把栗子放進包里，回家路上打開袋子看了看，又轉身回去扔進垃圾桶，兒子在客廳打游戲，聽見動靜抬頭看了一眼，沒有說話，也沒有阻攔，那天晚上她洗完澡，對著鏡子刷牙，突然笑出聲來，第二天早上六點，她開始疊衣服，一件件壓平整，裝進舊旅行袋里，抽屜最底下那幅畫，是孫子三歲時畫的太陽，她把它取出來，其他東西都沒動，連拖鞋都留在門口。
在高鐵站的檢票口，她回頭望了一眼，沒有人跟上來，手機震動起來，顯示三條未讀消息，都是兒子發來的，內容一樣說到了回個信，她沒有點開，火車開動的時候，窗外的樹影飛快往后退，她靠在窗邊上閉著眼睛，鄰座的大媽問她這是提前養老啦，她睜開眼睛笑了笑說是啊。
回老家后，她重新買了菜刀，切青椒時手有點生，鹽放多了，端上桌自己吃了一大碗，隔壁王嬸來串門，說現在年輕人真難，帶娃全靠老人扛，她沒有接話，只把剩的青椒肉絲倒進小碗，蓋上保鮮膜，放進冰箱，冰箱門關上的聲音很輕，她想起臨走前夜，兒媳站在廚房門口說媽您要是不舒服就回去，她點頭說好，然后轉身進了臥室，那晚她沒有開燈，摸黑把存折塞進舊皮箱夾層，存折里有七萬二，是這些年攢的，沒告訴任何人。
她每天六點起床，到公園里走上兩圈，回來煮面條，面里加個雞蛋，不放蔥花，偶爾孫子打來視頻電話，喊她姥姥，她就應一聲，繼續攪動鍋里的面條，屏幕暗下去之前，她看見兒子在背景里低頭回微信消息，她把手機扣在桌上，走到陽臺，把一盆綠蘿搬到有陽光的地方，葉子有點發黃，她慢慢摘掉幾片，樓下小孩在喊媽媽，聲音清脆響亮，她站著聽了一會兒，轉身回屋，關上了陽臺的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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