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紙僑批，照見山海不隔的中國心

本報記者 李曉宏 彭訓文 嚴 瑜 李嘉寶

最近，一部潮汕方言的小成本影片《給阿嬤的情書》悄然破圈，好評如潮。

這是一個跨越山海、詮釋情義的故事：在南洋，一位素昧平生的異鄉女子通過一封封僑批，以一己之力托舉起中泰兩個家庭。

影片落幕，片尾字幕緩緩升起，泛黃紙頁上手寫的批文一封封浮現……全場寂靜，觀眾久久不愿起身。

在潮汕及閩南地區，人們把“信”稱為“批”。僑批，也稱“銀信”“番批”，是海外僑胞通過民間渠道以及郵政、金融機構寄回家鄉的書信及匯款憑證。

它誕生于生存壓力：歷史上，東南沿海一度生計凋敝，“過番”不是選擇，而是活路。可彼時南洋一些偏遠地方無銀行、無郵局——于是，“水客”“批局”誕生，他們攜帶信袋，翻山送信入戶……

僑批記錄了先輩下南洋的艱辛，講述著濃厚的家國情懷。2013年，僑批檔案憑借其獨特的歷史價值與文化意義，入選聯合國教科文組織《世界記憶名錄》。

一紙薄箋載思念，寥寥墨痕存風骨——

紙短情長，被譽為“僑史敦煌”

“江海萬里，心中念你，便不覺遙遠。”

“暹羅雖遠，心有所寄，身若比鄰，切要平安，即為團圓。”

電影《給阿嬤的情書》中，主人公們的往來信件，十分打動人心。

求寫它們的人，或許正踩著三輪車穿行南洋暴雨中，褲管濕透結鹽霜；或許剛在橡膠林里割完膠乳，手指裂口滲血；又或許剛在碼頭對抗欺壓僑工的包工頭——

據《汕頭海關志》記載，僅1864至1911年這47年間，潮汕地區便有約294萬人渡海南下。

彼時，金融郵政體系殘缺，音訊隔絕、匯款無門。許多僑民識字不多，提筆寫信更是奢望。

困局之下，一條民間自發的銀信遞送體系逐漸形成。起初，僑民往來寄遞銀信，依靠奔走南洋與故土之間的“水客”，他們跨海跋涉，憑信義捎帶家書錢款。隨著僑民增多、業務擴張，海內外專業批局(銀信局)興起。1880年，由福建漳州角美商人郭有品創辦的“天一批郊”，是史料記載中國最早的民間國際郵政機構。

據饒宗頤纂修的《潮州志》記載，1946年潮汕地區批局達131家，形成收批、中轉、核驗、分發的成熟體系。在此過程中，“寫批人”應運而生，他們幫助僑胞斟酌字句、謄寫家書；“批腳”(送批人)穿行阡陌鄉野、翻山越嶺派送銀信。

僑批是許多僑鄉家庭賴以存續的紐帶，也是海外游子安放鄉愁的精神歸處。影片中，鄭木生孤身漂泊南洋，辛苦勞作，省吃儉用，將血汗錢悉數寄回故土，自己卻清貧度日，至死未歸，便是無數“下南洋”先輩的縮影。

伴隨現代金融體系普及、郵政通訊技術迭代，傳統批局日漸式微。1979年，僑批業務正式歸口中國銀行，民營僑批業務逐漸退出歷史舞臺。

一紙薄箋載思念，寥寥墨痕存風骨。作為民間一手原始檔案，僑批翔實記錄僑胞創業軌跡、各國風土民俗，被譽為“僑史敦煌”，是研究近代移民史、金融史、社會史的鮮活樣本。

把最苦的日子留給自己，把最深的牽掛寄回故土——

寫下對家人、對家鄉、對祖國的千金情義

為了生計，一代代人登上“紅頭船”，告別父母妻兒，冒死“過番”。修鐵路、割橡膠、挖礦山、踩三輪……他們把最苦的日子留給自己，把最深的牽掛寄回故土。

僑批里，承載著養家的擔當。

撐起家人的生計，是僑批誕生之初最質樸、最重要的使命。《潮州志》記載，“潮人仰賴批款為生者，幾占全人口十之四五”。

汕頭僑批文物館館藏最久遠的一封僑批，是清光緒七年葉和仁寄給母親的家書。葉和仁安慰母親“萬望吾親寬心自解，勿以兒念念在心也”之余，他專門囑咐妻子“洋銀弍大元，以為母親買肉之貲”。樸素的言辭之下，是對家人深切的惦念。

僑批里，蘊藏著濟鄉的深情。

“孤舟一系故園心”。無論富裕還是清貧，華僑對故土的牽念一脈相承，捐資建橋、修路、辦學，不求回報。電影《給阿嬤的情書》編劇、導演藍鴻春分享過這樣一個故事，在馬來西亞吉旦島，有一座華人村落，鄉親們的祖籍均為廣東汕頭澄海。改革開放初期，老村長回到闊別多年的故土，看到進村之路滿是泥濘、車輛難行，心中十分酸楚。他并非富商巨賈，卻在回到吉旦島后毅然召集鄉親集資，為家鄉修通了第一條柏油路。這樣的故事，在僑鄉比比皆是。

僑批里，熔鑄著報國的熱血。

華僑最重要的特點就是愛國、愛鄉、愛自己的家人。回望歷史，無論是烽火歲月里捐資捐物，還是和平年代投身家鄉建設，華僑的心始終與祖國緊緊相連。

汕頭僑批文物館珍藏著一封1938年的特殊“回批”仿制件——周恩來、葉劍英等聯合致澄海籍旅泰青年僑領蘇君謙等3人的回批，確認收到他們為支援延安抗日軍政大學辦學的經費，對他們的愛國熱忱表示“殊堪欽敬”。

在新中國建設、改革開放等時期，僑批同樣記錄下華僑渴望回國立業的壯志、勉勵家人投身國家建設的希冀、與外國友人分享家鄉巨變的自豪與欣喜。

從養家，到濟鄉，再到報國——僑批的墨跡，由家書升華為史詩，由鄉情淬煉成大義。它沉默如批紙，卻分外鏗鏘有力。

那一束穿越山海的光，始終明亮如初——

它寫著過去，照亮著未來

飾演老年阿嬤的演員吳少卿，兄長曾赴南洋務工，家族親歷過僑批往來的歷史。這種切身的經歷，使她能夠快速進入角色。

僑批之所以動人，正因它早已超越文獻價值，成為一種文化基因、情感密碼、精神印記：

它訴說家國同構——辛亥革命時，“慷慨助餉，多為華僑”；抗戰烽火中，許多僑批帶著“勿忘國恥”“同胞快醒”“還我河山”等字樣。

水客背簍壓彎脊梁，卻從不私拆一封批。“沒有信用，就沒有僑批”，一句話道盡中華倫理堅硬的內核。

僑批閃耀進取之光——下南洋不是遠行，是把命抵押給未知。僑胞謀生、創業，把思念融進匯款單上那一個個沉甸甸的數字里。

這一紙僑批，是琥珀，封存著樸素的中國式深情；更是火光，映照出堅韌的民族精神。

山海可越，血脈永續。僑批未老，它只是換了一種方式，化作千千萬萬僑胞參與祖(籍)國發展建設的熱忱與擔當。

無論走得多遠，根脈從未斷；無論時代如何奔涌，那一束穿越山海的光，始終明亮如初。